被淚水洗過的眸子如黑曜石
葛素卻沒有回答夏候洐的話,而是說道:「爺,杜洵她在查蘇姑娘。」
夏候洐聽了,卻是連眉頭都沒抬一下,淡淡道:「這沒什麼好奇怪的。」
也是,杜洵是蕭沉的人,蕭沉是誰的人?蕭沉他是靖安候府第二順位繼承人啊!當然,前提是靖安候夫人沈暮雲她不再生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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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你說靖安候夫人她還能生嗎?」葛素突然問道。
夏候洐看著問得一臉理直氣壯的葛素,略作沉吟後,問道:「你覺得你還能生嗎?」
葛素看看夏候洐,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褲檔,接著又抬頭看了看夏候洐,最後終於得出了他想要的答案,「爺,您是說沈夫人她不能再生了,是吧?」
夏候洐強忍著一腳將這個蠢貨踢出去的衝動,幾乎是咬牙切齒的說道:「我是在說,我交代你辦的事情,到底辦得怎麼樣了?」
感受到夏候洐幾近崩潰的怒火,葛素縮了縮脖子,聲如蚊蚋地說道:「辦好了。」
夏候洐多看一眼這人都覺得累,當下手一擺,「行了,你去吧,今天是臘八節,我這裡不用你伺候了,給你放幾天假……」
「那怎麼行?」葛素打斷夏候洐的話,「爺,這小院就您和我兩個人,這我要是走了,您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夏候洐深深看了眼葛素,最後點了點頭,什麼也沒說轉身進屋了。
他不想說話,他想喝盅熱水,可以嗎?
葛素拔腳便跟了上前,「爺,我跟您說……」
「我昨天一晚上沒睡,你等我睡醒了再說。」夏候洐打斷葛素的話說道。
「一晚上沒睡?為什麼一晚上沒睡?是太子殿下不讓您睡嗎?爺,您……」
「砰」一聲響,打斷了葛素未盡的話語。
摸著差點便被門砸到的鼻子,葛素一臉委屈的轉身往外走,一邊走,一邊嘟囔著,「幹什麼?我這不是關心您嗎?可真是的……」
屋裡,夏候洐耳根子終於清淨了下來。
他脫了身上華麗厚重的外袍,換了身家常青色的道袍,屋子裡燃著炭,雖說不能溫暖如春,但卻也不至於像外面那般冷得凍骨。
雖說是一晚上沒睡,但夏候洐卻沒有去睡覺,而是坐在屋裡臨窗的書桌前,寫起了大字,直至寫滿三千個大字,他這才起身朝著西北角的雕花紫檀木大床走去,合衣躺在床上,閉上眼睛培養起睡意來。
小院裡,葛素已經將自己收拾齊整了,突然想起自家爺從進門到現在,他還沒給沏盅熱茶呢!連忙轉身跑回廚房用紅泥小爐燒了壺熱水,沏了盅自己拿手的大紅袍,本想敲門送進去,又恐吵了夏候洐休息,便將茶盅放在了桌上。
夏候洐這一覺睡得並不安穩,很久沒有夢到的事情不知道怎麼的今天又出現在夢裡。
他又夢見了從前自家後花園的那株雲蘿花,一串串,一簇簇挨挨擠擠自枝頭垂了下來,一道道花的瀑布,穿著一身淡紫華服的母親帶著幾個小丫鬟穿梭其間,說是要給他做雲蘿餅吃。
他被父親拘在書房裡寫字,每天三千個大字是父親布置給他的功課,可是,看著外面的花團錦簇,聽著青鸞姐姐她們的歡聲笑語,心卻是怎麼也靜不下來。
「爹,我可不可以先去玩會兒,等下再來寫大字?」
沒有意外地遭到父親的拒絕,深知父親說一不二的脾氣,他只得沉下心來繼續寫著大字。遠處青鸞和紅鷂突然帶著各自的小丫鬟打起了花仗,紫色的花瓣在她們的手裡揚起拋下,猶如一場花瓣雨,母親含笑站在一側,看著這一番熱鬧。
夏候洐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這個夢曾經在很長的時間內不分晝夜地出現,只要他閉上眼睛,便會夢到這一幕。
畫面突然一轉,穿紅色繡飛魚蟒的錦衣衛潮水般的湧進了花園,青鸞護在母親跟前,紅鷂則上前大聲喝斥著那人,父親轉身急急沖了出去,他握著沾滿墨汁的筆僵在原地,母親這時候突然抬頭朝他看了過來。
「娘,別讓他們帶走爹,不要讓他們帶走爹……」他扔了手裡的筆,衝到窗前對著娘大聲喊了起來,可是,明明他用盡了全力,聲音卻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不行,不能讓錦衣衛帶走爹……夏候洐轉身拼命的跑,他要阻止他們,只要爹不被他們帶走,爹就不會死,爹不死,娘她也就不會死。跑快點,再跑快點,一定要阻止他們!
腳下的路卻像是跑不完一樣,他拼命地跑啊,跑啊,可是他沒能跑到花園,卻跑進了爹和娘住著主屋,到處都是靜悄悄的,爬了一牆的凌宵花,點綴在綠葉間的猩紅喇叭被風吹得一顫一顫地,似乎在催促他,快點,再快點!
「公主!」
悽厲的喊聲響起。
夏候洐怔怔站在原地,透過半開的窗扇,看到母親穿著她最喜歡的那身衣裳,整個人掛在高高的樑上蕩來蕩去,青鸞和紅鷂跪在地上哭得出不了聲……
為什麼,為什麼他要來得這麼晚?為什麼他不能跑得再快點。
為什麼您要這樣決絕?難道我不值得您為我活下來嗎?
淚水淌過眼角,無聲無息地濕了臉龐。
府里亂成了一團。
他看到青鸞慢慢站起身……不要,不要這樣,夏候洐艱難想要開口,可是,喉嚨里卻像是塞了團布一樣,讓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眼睜睜的看著青鸞一頭撞在柱子上,血流了她一臉,她卻是唇角噙著笑,慢慢倒在地上。
「世子,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駙馬和公主他們不能白死。」紅鷂抓著他的手,瞪著一對布滿血絲的眼睛看著他,一字一句,說道:「誠老爺他沒有參與謀反,他是冤枉的。奴婢拿性命向您起誓!」
意識到將要發生什麼的夏候洐急急伸手去抓紅鷂,下一刻,紅鷂卻是將早就準備好的匕首直直插在胸口上,只留一個柄在外面。
「紅……」
「世子,您聽奴婢說……誠老爺他真的是冤枉的,他,他如果真的想要榮華富貴,又,又為什麼會答應以正妻之禮,娶奴婢這樣一個下人?」
紅鷂臉上綻起抹慘笑,血水順著唇角淌了出來,將她白皙如天鵝般優雅的脖子染上一片鮮紅。
「奴,奴婢早就不想活了,他走的那天,奴婢就想死了……只,只是捨不得公主,捨不得您……」
「紅鷂!」
床上的夏候洐一瞬睜開了眼,被淚水洗過的眸子如黑曜石漆黑幽深卻透著沁骨的寒涼。他看著頭頂藕青色的帳子,誰也不知道在那雙淡漠的眸底埋藏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