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候蕭遠林雖已年近四旬,京城大多數公卿之家的男子到了這個年紀,要麼是因酒色掏空身子精神萎靡,要麼就是養尊處優以至大腹便便整個人臃腫痴肥的不堪入目。蕭遠林卻是身材頎秀,五官俊朗,十年前他便蓄起了長須,一身青褐色的杭綢大褂穿在身上,既有文人的秀雅又有上位者的貴氣。
父子倆隔著一個天井四目相對。
蕭沉的五官長得很像蕭遠林,不說一個模子刻出來,但只要兩人走在一起,一眼就能看出他們是父子。但,父子倆人身上的氣質卻有著天差地別。
蕭遠林給人是那種貴而不驕,賢而能下的感覺。
蕭沉則不同,乍一看,他身上也有這樣的氣質,但當你仔細觀察,就會發現他眸子裡的笑永遠是沒有溫度的,以及掩於他言笑晏晏後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淡漠疏離。
「啪,啪」的板子還在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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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凳上的不凡整個下身都是血,這會兒更是已經暈死過去。
蕭沉不過是瞥了一眼,便收了目光,抬腳朝著蕭遠林走去,在距離幾步遠的位置停了下來,卻是一言不發。
蕭遠林轉身往書房裡走,蕭沉略一沉吟,拔腳跟了上前。
天井裡,小廝看向走過來的蕭左,「蕭管事,這板子……」
「候爺說停了嗎?」蕭左問道。
小廝一個瑟瑟,再次舉起了手裡的板子。
屋子裡。
蕭遠林挑了眼如同什麼事都不曾發生一樣的蕭沉,淡淡道:「不準備替他求個情嗎?」
「我求情有用嗎?」蕭沉冷聲道。
「你不求怎麼知道就沒用呢?」
蕭沉卻是一聲嗤笑後,撩了衣擺大刺刺地在官帽椅里坐定,抬目看向書桌後坐定的蕭遠林,說道:「一個小廝而已,沒了不凡還有不周,沒了不周還有不得。」
言下之意,你願打死,你打就是了,大不了我再換一個。看,我甚至連名字都取好了!
蕭遠林目光沉沉的看著蕭沉。
蕭沉唇角噙了抹笑,下頜微抬迎向蕭遠林的目光。
良久。
蕭遠林突然輕笑出聲,他收了目光,揚聲對外面站著的蕭左說道:「行了,把人帶下去吧,找個大夫給看看。」
「是,候爺。」
蕭左應聲退了下去。
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響過後,院子裡很快變得安靜下來。
不多時,蕭左親自端著紅漆托盤進來奉茶。
蕭遠林端著茶盅,揭了茶蓋一邊撇著上面的浮沫,一邊對蕭沉說道:「太子殿下遣人送來的湄潭翠芽,你不償償?」
蕭沉不置可否的一笑,既不曾端起面前的茶,也沒有回答蕭遠林的話。
蕭遠林卻也不惱,端起茶盅淺淺啜了一口後,贊道:「湄潭翠芽果然名不虛傳,確是好茶。」
話雖這樣說,但他卻沒有再繼續淺飲,而是放下手裡茶盅,手指在椅手上來回輕敲,似乎在猶豫什麼。但蕭沉卻知道,蕭遠林的這番猶豫,並不是在猶豫說或者不說,而是在思考說出來後讓他怎麼樣痛快的接受。心念起,蕭沉嘴角的笑愈深,他目光輕挑像從前一樣,肆無忌憚地打量起屋中陳設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蕭遠林終於開口了,「皇上快不行了。」
蕭沉目光微微一滯,但也只是剎那間的事,很快便被他掩飾了去,冷冷說道:「老而不死是為賊,再不死,南秦朝怕是也要被他折騰完了。」
蕭遠林臉色一沉,目光中含著一股銳利的警告朝蕭沉看了過來,「這話,你在我跟前說說也就算了,出了這個門……」
「出了這個門,也沒有人會和我說,皇帝快死了這樣的話。」蕭沉打斷蕭遠林的話說道。
既然沒人和他說,那他自然也不會說什麼「老而不死是為賊」「再不死,南秦朝怕是也要被他折騰完了」這樣的話了!
蕭遠林扶著椅把手的手緊了緊,沉沉嘆了口氣後,他輕聲說道:「浮生,你越來越符合我的期望了。」
浮生是蕭沉的字,這個字還是他和夏候洐同為太子伴讀時,顧太傅替他取的,但自從發生了成王之亂後,已經很少聽人叫起。不曾想到,再次聽到,竟然是從蕭遠林嘴裡。
這算不算是一個莫大的諷刺呢?
蕭沉唇角噙起了抹薄涼的笑,眼裡卻如同淬了冰。
他迎上蕭遠林與有榮焉的笑臉,「是嗎?那可真是恭喜你了。」
蕭遠林好似不曾聽出他話中的嘲諷之意,淡淡道:「九龍杯的案子你查得怎麼樣了?」
「我沒查。」
蕭遠林目光驟然一緊,「你沒查?」
「我為什麼要查?」蕭沉含笑問道:「父親大人,我在錦衣衛不過是個小小的百戶,九龍杯失竊案,皇上金口玉言指給了內行廠廠主夏候洐偵辦,我一個小小百戶從他手裡搶食?你也太看得起我了。」
蕭遠林一臉陰鷙的看著笑得好不得意的蕭沉,「那你為什麼讓杜洵去查那個叫蘇臻的二皮匠?」
「好奇。」蕭沉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的說道:「好奇別的姑娘穿針引線都是繡花裁衣,怎麼這個蘇臻卻做起了縫屍體的活。」
蕭遠林咬牙說道:「你還去了永昌寺。」
「替父親您和兄長大人祈福,求佛祖保佑,您和兄長長命百歲延年益壽。」
這話聽著實在是沒有多少誠意,可蕭遠林卻很清楚,自從三年前父子決裂後,只要是蕭沉不想說的話,不管你用什麼法子,一個字也別想從他嘴裡撬出來。
一時間,書房裡再度安靜了下來。
蕭左猶疑著是不是將冷茶撒下,重新沏盅熱茶來時,蕭遠林卻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安靜。
「浮生,你心中所有對我的怨恨,我都能理解,但……」
「父親說笑了。」蕭沉打斷蕭遠林的話,微笑著說道:「我對父親感激尚且不及,又怎麼會怨恨呢?世子是父親唯一嫡出,可庶出除了我卻還有阿池和阿清,父親沒有選擇他們,卻傾盡所有栽培我,大恩大德兒子這一世也回報不了,說什麼下一世也要繼續做父親的兒子,回報您的這一份恩情。」
被打斷話的蕭遠林默然片刻後,端起了桌上已經涼透的茶,淺淺啜了一口,冷茶入喉再無芳香甘甜,唯余絲絲苦澀纏纏繞繞不肯離去。
「候爺,茶涼了,小的重新去沏盅熱茶來吧?」
蕭左欲待伸手去端書案上的茶盅,被蕭遠林抬手阻止,便弓著背重新退回了角落裡。
「雖說你姨娘難得回府,但禮不可廢,候府也有候府的規矩,你去你母親那裡請過安,見過你兄長後再去見她也不遲,這一次不凡的板子就當是給你提個醒,再有下次這板子可就不是打在不凡身上了。」蕭遠林淡淡說道。
蕭沉正待起身告退,不想蕭遠林卻突然抬目看著他,一字一句道:「你不替自己,也替你姨娘想想。」
蕭沉半起的身子僵了僵,稍傾,仍舊慢慢站了起來,「兒子謝父親教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