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倒未必。」蘇臻接了蕭沉的話說道:「我倒是覺得。並不是所有人都選擇相信靖安候,不過是所有人都敬畏靖安候的身份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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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沉目光微滯,幽深的眸底連之前的沉鬱也不見了,這會兒只剩淡淡的清寥和些許的訝異,似乎不明白,小小年紀的蘇臻為什麼卻有著這樣看穿世事的通透。
蘇臻迎向蕭沉的目光,不懼亦不畏。
「你幾歲了?」蕭沉突然問道。
雖然不明白蕭沉怎麼突然間關心起她的年紀來了,但蘇臻還是如實答道:「虛歲十四。」
虛歲十四……蕭沉眼底掠過抹複雜之色,稍傾,目光微垂,看著自己白皙修長骨骼分明的手指,道:「蘇臻,你恨過嗎?」
蘇臻有剎那的錯愕,她恨過嗎?
在最無助最絕望的那段時間裡,應該也是恨過的吧?
蘇臻默然不語。
一時間靜得只能聽到沙沙不絕於耳的雨聲。
昏黃的燈光下,蕭沉的側臉被光線剪出淡淡的一圈光暈,勾勒出他俊美無儔略顯凌厲的輪廓。
「你不否認,那我便當你是默認吧。」
蘇臻嘆了口氣,端起面前早已涼透的茶盅,呷了口泛著微微苦澀的冷茶,道:「蕭公子,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勸您,畢竟這世上並沒有真正的感同身受,我只能說,您母親若是在天有靈,一定希望您這一生平安喜樂。」
「是嗎?」蕭沉淡淡道。
「是的。」
「你是在擔心我嗎?」蕭沉目光輕抬,直直朝蘇臻看了過來,「擔心我以卵擊石,不得善終?」
蘇臻沒有想到,蕭沉竟是如此的敏銳。
不錯,她確實有勸說之意。
不說眼下靖安候聖寵正隆,單就說在這個君為臣綱,父為子綱的時代,別說靖安候只是弄死一個妾室,就是把蕭沉這個親兒子打殺了,那又能怎樣?畢竟父殺子是小罪,子弒父卻是凌遲之罪!
蕭沉見蘇臻再次默然,他突然嗤笑一聲,淡淡道:「你知道我娘她為什麼會死嗎?」
蘇臻搖頭。
「因為蕭遠林逼我娶靖安候夫人沈暮雲的侄女沈應徵為妻,我娘不願意我一輩子都成為蕭沈兩家的馬前卒,寧願以死換我後半輩子的自由之身。還有……」
蕭沉抬頭,漆黑幽深的眸底有淡淡水意氤氳而開。
「你知不知道這些年,蕭遠林是怎麼對待我們母子倆的嗎?」他仰起臉,似是要將那淡淡水霧逼退,「他用我娘的命來要挾我,讓我唯他命是從。又用我的前途和命反過來要挾我娘,讓她乖乖聽他的話,不可生出半點忤逆之心。」
「我在他的眼裡不是兒子,是他養來給世子蕭睿保駕護航的一條狗而已,若只是如此倒也罷了,可是,一個靖安候府還不夠,他還要再加上一個沈家……」
蕭沉的手緊緊攥在身側,用力之猛,以致指甲扎進掌心猶不自覺。
「呵……沈家!」他冷笑,眸中血色翻湧,咬牙道:「若不是沈暮雲這個賤人,我娘也不至於落得這樣一個結果。」
「讓你娶沈應徵,是靖安候夫人的意思?」蘇臻輕聲問道。
蕭沉低頭,目光溫和地看著蘇臻,「其實,我並不恨她讓我娶沈應徵,我恨的是,候府那麼多想要爬床的丫鬟,為什麼她偏偏就看上了已有婚約的我娘!還使用那樣下三濫的手段,讓她的心腹給蕭遠林下藥……明明是他們對不起我娘,偏偏所有人都說,是我娘自甘下賤趁著蕭遠林酒醉爬床,讓她這十幾年都抬不起頭做人。」
蘇臻是真沒想到,竟然還有這樣的內幕。不過高門大戶從來就是藏污納垢之所,發生這樣的事也不奇怪,只是那位靖安候夫人沈暮雲倒是個「人才」。既是有心給靖安候納妾,不拘是從外面聘個良妾,又或者是給自家下人一個恩典,於她來說都是美名,怎麼就弄到要讓人給靖安候下藥的地步了?
似是猜到她的想法,蕭沉緊接著說道:「是不是很奇怪?不過是納個姨娘,怎麼就用上了這許多的手段。」
「是有點奇怪。」蘇臻說道。
蕭沉冷笑,「因為當日蕭遠林他發過誓,這一輩子除沈暮雲外,不會再有第二個女人。萬萬沒想到的是他和沈暮雲的兒子,從出娘胎的那天起便泡在藥罐子裡,而沈暮雲又沒了再生育的能力,這才動了納妾生子的念頭。」
蘇臻默然。
「想要納妾生子,又不願承擔背信棄諾的罵名,我娘便成了那個可憐的替罪羊。」
蕭沉撇過臉,眼角有水光一閃而過。
蘇臻看著蕭沉清冷孤峭的側臉,心底不自覺地變得柔軟,隱隱泛起些許疼痛。
明知道不該問,可卻沒忍住,問道:「你做了什麼?」
你做了什麼,讓他不惜放棄十幾年的悉心栽培而要置你於死地?
這個時代,被逐出家族無異於殺死一條性命。
蕭遠林既然是將蕭沉當作世子蕭睿的左膀右臂來培養的,不到萬不得已的那一步,是絕對不會廢棄的。一定是蕭沉做了他無法容忍的事,只卻不知道是什麼事?
「我藉助錦衣衛的力量找到了我娘……的屍體,還找到了侍候我娘,被他們滅口的丫鬟芮安。他們以為將芮安偽裝成殉主的模樣,就能矇騙過關,卻不知道,芮安搶在他們動手前,便將我娘留給我的信送了出來。」
只是,他卻是費了好一番周折才拿到那封信。
信到手裡後,他才知道,原來不僅僅是沈暮雲咄咄相逼,就連他的親生父親蕭遠林也親自上門步步緊逼。為什麼?他已經按照他的要求去做。為什麼,他還要逼死,這世上唯一疼他的人。
娘死了,這世上從此便只剩他獨自一人,以後,再沒有人擔心他冷不冷,餓不餓,也沒有人會在雨夜守著油燈候他歸家……生活雖艱難,可只要娘在,他的家便在,而現在他沒有家了!
蕭沉臉色蒼白,雙目通紅,迎著蘇臻看來淡淡憐惜的目光,緩緩說道:「我拿劍刺傷了他,只可惜學藝不精,沒能取他狗命。」
蘇臻手裡的粗瓷茶盅「啪」一聲摔在了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