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雪安如行屍走肉般裹夾在人群里,麻木地跟著人流往前走。
千紅挽著她的手,時刻注意著左右前後,以免自家小姐被衝撞到。
長長的送葬隊伍,走走停停,停停走走,足足走了一個半時辰的樣子,才停在了郊外葬著顧家幾代先人的墓地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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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眷是允許入園的,顧雪安和一乾女眷跪在了墓地外,恭送著顧太傅在這世間的最後一程。
顧雪安埋首於地,壓抑的哭聲此起彼伏地在耳邊響起。
「小姐,你起來吧。」
顧雪安被千紅扶了起來。
墓穴是早就造好了的,下棺有時辰,封穴也需要時間,已經陸續有女眷上了府里的馬車,千紅扶著顧雪安朝等在不遠處的馬車走去。
「雪安。」顧家五太太帶著婢女走了過來,對等在原地的顧雪安說道:「府里馬車不夠用,我跟你一輛吧。」
顧雪安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拔腳朝前走去。
千紅連忙小跑幾步追了上前。
顧五太太的婢女看見了,撇了撇嘴便要開口卻被顧五太太一個狠厲的眼神給制止了。
上了馬車,顧雪安便縮在角落裡閉上眼睛,擺出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姿態。
顧五太太看得心頭生惱,卻也沒放在臉上,而是輕輕嘆了口氣後,問道:「雪安,你以後有什麼打算?」
顧雪安垂著的眼瞼微微輕顫,但卻沒有打開。
顧五太太看在眼裡,眼底掠過抹笑後,繼續問道:「那天,你說你要出家做姑子,是嚇唬你爹的吧?」
顧雪安沒有辦法再置顧五太太不理。
她坐直了腰身,理了理身上的裙裾,又扶了扶發上的釵髻,一切弄完以後,這才抬目看向顧五太太,字正腔圓地說道:「不是,我是真的想出家。」
顧五太太扯了扯嘴角,臉上綻起抹「哎呀,這裡也沒有別人,你就別裝」了的笑,她身子往前傾了傾,抓住顧雪安的手,「雪安,你真的捨得?」
「我有什麼捨不得?」顧雪安掙開顧五太太的手,淡淡道:「五嬸,我沒有騙我爹,我也沒有騙你們,我是認真的。」
「你們都覺得寺院修行的生活苦,可是我不覺得,這兩年我在寶塔寺替祖父祈福,晨鼓暮鍾、吃齋念佛,我覺得這樣的日子很好,很清靜,我很喜歡。」
顧五太太卻是「噗嗤」輕笑著說道:「行了,雪安,你就別在我跟前打什麼馬虎眼了,別人不知道,我還能不知道?你啊……哪裡是喜歡清靜,你是因為世子……」
「五嬸!」顧雪安目光驟然一緊,厲聲打斷顧五太太的話,「五嬸,我再說一遍,我之所以想出家,不是因為任何人任何事,而是因為我喜歡那份與世無爭。」
雖說兩人年紀相差無幾,但到底顧五太太是長輩,就這樣被顧雪安打斷話不說,還被甩了冷臉子,顧五太太心底自然不痛快。當場便要發作,卻在轉念間想起自己來找顧雪安的目的,當下只得將那份不快壓下。
「雪安啊……」
「五嬸,明人跟前不說暗話,你就說吧,你到底想跟我說什麼?」顧雪安打斷顧五太太的話,問道。
顧五太太臉上僵了僵,但也只是一霎間,她便恢復了常態,正待開口,不想千紅的聲音卻突然在馬車外響起。
「小姐。」
「什麼事?」顧雪安略帶不耐的問道。
沒等千紅開口,馬車突然停了下來。
顧雪安看了眼顧五太太,撩起一側的車帘子朝外看去。
千紅忙不迭的走了上前,「小姐,我剛才看見葛素了。」
顧雪安抓著車帘子的手一緊,急聲問道:「他在哪?」
千紅沒有吱聲,而是朝前面努了努嘴。
顧雪安這才發現,馬車之所以停下,原來是葛素把馬車給攔住了。正想著葛素攔車的緣由時,顧五太太湊了過來,問道:「怎麼回事?馬車,怎麼停下來了?」
「沒什麼事,五嬸,你坐著吧。」
顧雪安起身出了馬車,對站在馬車一側等候的葛素問道:「什麼事?」
葛素昨天就去了顧府,只是沒有人肯替他通報,本想讓人幫著將盒子遞進去,可想到自家世子,要他親手交到顧雪安手裡的話,便打消了這個念頭。想了又想,才想出今天顧太傅出殯,他可以等在回來的路上把馬車攔了的主意。
眼見馬車停了下來,顧雪安便出現在自己面前,葛素忙不迭的將袖籠里的盒子拿了出來,恭敬的呈了上去,「顧小姐,這是我家世子爺讓我送來的。」
顧雪安黯然死寂的眸子霎時間燃起希冀之色,她哆嗦著雙手接過葛素手裡的盒子,顫抖著嗓子問道:「阿洐哥哥他……他有沒有說裡面是什麼?」
葛素搖頭,雙手抱拳揖了一禮後,說道:「葛素告退。」
顧雪安手裡緊緊攥著盒子,直至耳邊響起顧五太太的聲音,她才恍然回過神來。
「雪安,快打開看看,看看世子送你什麼好東西了。」顧五太太的目光比顧雪安還要熱切。
顧雪安不由得縮了縮手,很是懊惱不該讓顧五太太同車,可這會兒人已經在車上,她也不可能將人趕下去,就算是趕下去,剛才的事也都被她看見了,誰知道回頭她會怎麼添油加醋。
顧雪安一時間只覺得萬般無奈,她不敢想沒了祖父的顧府,日後她要怎麼呆!
「雪安,快打開看看啊。」顧五太太催促道。
顧雪安不想這個時候打開,敵不住顧五太太的呱噪,再加之她心裡也很好奇,夏候洐送來的是什麼東西。一咬牙,便當著顧五太太的面,把盒子打開了。
「咦,怎麼送了這麼個東西?」
顧五太太一臉的錯愕。
顧雪安卻是一顆心如墜冰窟,用盡一身的力氣,才勉強克制住想要發瘋的感覺。
盒子裡是一枚做工粗燥樣式簡單的紅木髮簪。
顧五太太不知道這紅木髮簪,顧雪安卻知道,這枚髮簪是夏候洐十五歲行束髮禮時,她親自選材,親手雕刻打磨送給他的。
當時,她送上這份禮物時,永平公主還笑著說,待她行及笄禮時,一定也讓夏候洐親手替她做一根髮簪,只是,後來她的十五歲是在青燈古佛前過的,她也沒再等來夏候洐親手打造的髮簪。
他讓葛素把簪子送回來,他這是要徹底和她了斷嗎?
顧雪安忍了又忍,終究沒能忍住眼裡的酸澀,淚水簌簌地直往下掉。
顧五太太看在眼裡,雖然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但能讓顧雪安如此傷心一定不是好事。當下再不猶豫,一把扣住顧雪安的手,「雪安,按說,你和世子青梅竹馬,這世子不論是人品還是樣貌又或者是家世,都是良配,可是……可是咱們家把世子給得罪了,他不可能再娶你了。」
「你年紀也大了,再等下去還不知道會是什麼樣的光景。雪安,進宮吧!你別聽那些什么正妻不正妻的說法,等太子一登基,四妃之位怎麼也有你一份,那是何等的榮寵?雪安……」
「你下去!」顧雪安陡然抬頭,厲聲打斷顧五太太的話,被淚水洗過的眼睛寒光凜凜的瞪著顧五太太,「我再給你說一遍,我誰都不喜歡,祖父過了五七,我就去掩月庵剃度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