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司少解釋

  自《晚霞報》那新聞出來之後的十多天裡,藺宛君照常往返於本草堂和家之間,有時去母親的旗袍店幫幫忙,倒也沒再見過司戩。→

  江南六月,正是梅雨時節,陰雨綿綿,動輒連下好幾天,那些有風濕骨痛之人可遭了罪。

  清晨起床,藺宛君剛梳洗完畢準備出房門,卻見祖母過來找她:「宛君,你爺爺的風濕又犯了,腰痛得下不了床,讓你過去一下,他有話和你說。」

  藺宛君快步走到祖父床前,看了看,擔憂道:「爺爺,腰很痛嗎?家裡的膏藥放哪裡了?還有嗎?」說著要去柜子里找膏藥。

  「先不忙,膏藥我讓你奶奶給我貼過了。」藺伯欽道,「我叫你來是想跟你說今天下午去給司家老爺針灸的事。我是去不了了,但是司老爺的治療不能斷,你替我去一趟吧。你比你師兄他們都熟悉,我也放心。」

  藺宛君聽罷第一反應是去司家會不會碰到司戩,遲疑了一瞬,可爺爺向來最看中信譽,對病人要絕對負責。片刻後,她點了點頭道:「那我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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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司家,秦可柔見藺宛君獨自一人前來,還有點驚訝,藺宛君解釋了原因。

  司泰很理解:「有句話說『風濕不是病,疼起來要人命』。藺大夫年紀大了,需多注意啊。」

  「謝謝您能理解。」藺宛君舒了口氣。

  秦可柔上來拉起藺宛君的手:「唉喲你跟我們這麼客氣做什麼?」自從知道自己兒子對藺宛君的親密舉動後,她越發把藺宛君當成自己人了。

  這般熱情,弄得藺宛君十分尷尬。之前司太太也對她很隨和,但也不至於這麼拉著她的手。

  例行針灸完之後,秦可柔還熱絡地與她閒話,問她有什麼愛好,平時一般做些什麼。藺宛君如實回答,提起自己喜歡下象棋,結果司泰便像找到知音了,立馬將象棋拿了出來,要與她殺幾盤。

  藺宛君想著接下來也沒什麼事,便應下了。第一盤藺宛君贏了,司泰要繼續;第二回,司泰贏了,藺宛君也來了鬥志,於是兩人一連殺了三四盤,不知不覺天色已黑。

  司戩回到家,剛走入門廳便聽到了客廳里傳來父親爽朗的笑聲:「哈哈……還是跟你下棋有意思,我跟姵姵下,每回她都把我『殺』得只剩一個老帥。」

  「呵呵……我也下不過姵姵,她都不大願意和我下,嫌我水平太差。」

  她來了?司戩聽到了熟悉的聲音,大步走向客廳。

  藺宛君起身道別:「司老爺,司太太,時候不早了,那我先告辭了。」

  秦可柔微笑道:「好,誒,你前幾次也沒和藺大夫一起過來,以後可要記得來啊!」

  藺宛君微微笑著沒答話。

  「小戩回來了啊!」秦可柔最先瞥見站在客廳入口處的司戩。

  藺宛君聽了下意識地望了一眼司戩,見他正凝望著自己。

  司戩自那晚去藺宛君家吃了閉門羹,本以為很快能見到她,誰知一連幾次給他父親針灸她都沒來。他現在正在熟悉公司事務,一忙起來便沒顧上去找她,這麼以來大概有半個月沒見過她了,沒想到她今日卻來了,還與父母聊得那麼開心,仿佛之前的不愉快沒有發生過似的。

  秦可柔見司戩看得目不轉睛,笑著打趣他:「你只管盯著人家看做什麼?」

  司戩倏地移開目光,有點尷尬。藺宛君也不覺紅了臉。

  秦可柔送藺宛君到門口,吩咐管家:「讓司機開車送宛君回去。」

  「不用麻煩了,外面有拉客的馬車,我坐馬車回去就可以,很方便。」藺宛君推辭道。

  「這還下著小雨呢,坐馬車回去該淋濕了。再說天黑了,你一個姑娘家,我們也不放心。」秦可柔說得不容拒絕。

  藺宛君還想說什麼,司戩卻走到了她身邊,溫聲道:「走吧,我送你。」

  秦可柔見兒子挺開竅,不等藺宛君開口,趕緊催促道:「宛君,他願意送你就讓他送,天不早了,回去晚了你家人該擔心了。」

  藺宛君沒再推卻,上了司戩的車。連日下雨,道路濕滑,司戩開得很小心,車內的氣氛也有點緊張,誰也沒說話。司戩是不知該如何開口,而藺宛君則是不擅長主動與不太熟的人搭話。

  直到離藺家不遠了,司戩才出聲:「你喜歡下象棋?」

  「嗯。」藺宛君應聲。

  之後,兩人又陷入沉默。

  已經能看見藺家大院門口了,司戩放慢了車速,醇厚悅耳的聲音再次響起:「那次在西餐廳不知道你看到了什麼,不過那個金髮女人是我朋友,我跟她有過的親密舉動也只是打招呼的貼面禮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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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藺宛君怔了怔,沒想到這麼些天過去了他還想著要跟自己解釋。心裡有點意外,但又不知該不該相信他的話,她猶豫了片刻道:「我已經沒放在心上了,你不必介意。」

  說話間車已開到了門口,司戩踩了剎車,心裡有點沉悶:已經不放在心上了?

  「謝謝你送我回來。」藺宛君看著他的背影,躊躇了片刻,又說道,「你……回去路上當心點。」說罷不管他作何反應,逕自下了車往家裡走去。

  司戩抬起頭注視著她纖柔婀娜的身影在燈光中隱去,嘴邊漾起了淺笑。

  經過這段時日的忙碌,司戩已經對司氏所有百貨大樓、工廠、錢莊等產業的營運情況了解清楚,很快便遊刃有餘地與公司各部門經理研討部署了今後的發展計劃。

  這天下午開完會,沒有十分緊要之事,他便叫餘慶開車送他去辦點私事。

  「少爺,是去我們上回去過的楠藝齋嗎?」餘慶問道。

  「對。」

  餘慶記得上次他和少爺去精鹽廠回來路過楠藝齋,少爺進去買了一套特別貴的象棋回去給老爺,老爺喜歡得幾乎都捨不得拿出來,這次肯定不是給老爺買吧?他有點好奇地問道:「您上回不是給老爺買過象棋了嗎?怎麼又去?」

  「好好開車。」司戩仿佛怕被人猜中心思,不願回答他。

  餘慶摸了摸頭,乖乖地噤了聲認真開車。

  到了楠藝齋,司戩直奔擺放象棋的地方而去。店鋪掌柜笑顏相迎,細心地為他介紹著他面前的那整套象棋,精美雕刻的整塊帶腳小矮桌型楠木棋盤,和上次他給司泰買的一樣,加上棋子、棋盒等總共六百多銀元。他剛想開口買下,忽然一想:這個一看就很名貴,以她的個性,萬一不肯收呢?

  思慮片刻,他視線轉向了另一款價格中等的,也挺美觀,不過看起來像是普通的平板棋盤和陰雕棋子,他指著那一款對掌柜道:「這個幫我包起來。」

  掌柜利落地為司戩打好包裝,收了錢,歡迎他下次光臨。

  就在司戩買完象棋之時,藺家的旗袍店卻來了幾個氣勢洶洶的人。為首的一個中等身材,八字須,臉上長滿橫肉,口裡叼著個雪茄菸斗。仰起脖子望了一眼絲縷坊的招牌,跨進店去四下打量。店裡的幾名員工見了都有意識地退避三舍,不敢往他這邊看。

  代氏一見來人是京安市南邊一帶的地頭蛇塗天,便知來者不善,警惕而禮貌地問道:「不知幾位來小店有何貴幹?」

  塗天不答,轉身問他身後的少年:「兒子,是這裡嗎?」

  「是,藺子豫說過絲縷坊是他家開的!」說話的正是上回攔路搶錢的塗龍。

  塗天覷見旁邊有木凳,走過往上一坐,吸了口雪茄,眯著眼沖代氏道:「前一陣,你兒子把我兒子胳膊差點打折了,當時我不在家,現在來替我兒子討個公道。」他語氣平淡說得稀鬆平常,仿佛帶著幾個凶神惡煞的手下來是來講道理的。

  代氏這才明白過來是自己兒子惹得人家找上門來了,她想起有一次回去看見兒子鼻青臉腫的,難道就是那次的事?可當時也沒聽說他打傷了人啊,再說若真差點打斷了胳膊這麼嚴重,就算塗天不在家,塗家其他人也會找來算帳吧?

  她定了定神,盡力露出點客套的笑容:「您這麼一說,我倒想起來了,上回我回家,看到小兒臉上腿上都是傷,問他他說是被高年級的同學給打的,難道當時和他打架的便是您家小少爺?」說罷還看了一眼塗龍。

  塗龍等著眼睛沒說話,有點心虛。他只是積了這麼久的怨憤想報復一下藺子豫,沒跟塗天說實話,只說藺子豫帶人把他們打了一頓,還差點把他的胳膊打斷了,疼了好幾天,讓塗天來給他出氣來了。

  塗天一聽代氏這話,便知自己兒子沒說實情,但那又怎樣,他塗天的兒子,想怎樣就怎樣,想找人出氣就得有人受著。他拿開口中的菸袋,冷聲道:「你兒子打人還不許別人還手?他差點廢了我天兒的胳膊,我也得廢他一條胳膊!」

  代氏嚇得面色一白:這塗天可是說得出做得到的!現在丈夫不在家,家裡只剩老弱婦孺,這店裡還要營業,不能出事啊!

  她試圖委婉地與塗天說理:「您看,都是小孩子之間的打鬧,難免有點皮外傷,好了就沒事了,大家還是同學。您看現在貴公子不也好好的嗎?小孩子之間的事,我們當大人的,還是不插手為好,您覺得呢?」

  「胳膊快斷了那叫皮外傷?別廢話,給你半個鐘頭,把你兒子交出來,不然我砸了你的店!」塗天不耐煩地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