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舟沒有回陸氏。
顧衡那條消息還停在屏幕上。
訪客記錄被刪。來訪人縮寫,SY。
車停在瀾生資本樓下時,天色已經壓下來。雨後的路面反著燈,風從車窗縫裡擠進來,帶著一股濕冷。陸沉舟坐了幾秒,才推門下車。
前台看見他,臉色變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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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天網上的事鬧得太大,瀾生所有人都認得陸沉舟。有人下意識拿起內線電話,有人低頭假裝整理訪客簿。大廳里一陣短暫的安靜,很快又被鍵盤聲蓋過去。
陸沉舟沒有往裡闖,只把名片放到前台。
「我找沈聽瀾。」
前台握著電話,聲音壓得很低:「陸先生,沈總現在不見外客。」
「告訴他,七年前的事,我有話問。」
這句話傳到頂樓時,沈聽瀾正坐在小會議室里。
桌上攤著三份文件。一份是瀾生對客戶的補充說明,一份是律師函回執,另一份是陳律師剛整理出來的輿情應對預案。
陳律師四十來歲,常年跟商業糾紛打交道,說話不繞彎子。
「林予白把七年前咬出來,不會只是為了嚇陸沉舟。」陳律師把筆帽扣上,「陸氏那邊一查,媒體很快會跟。沈總,退圈、婚姻、南港、所謂救命之恩,這幾條線都會被人重新翻。我們建議先準備應對。」
周硯站在窗邊,手裡的咖啡已經涼了。
「準備應對是一回事。」他看著沈聽瀾,「你現在要不要先停一下?網上剛壓住,林予白那邊還在瘋,陸沉舟又來問舊案。他查他的,你別被拖進去。」
沈聽瀾沒有馬上說話。
他胃裡空得發沉,手邊的溫水換過兩次,還是沒喝幾口。下午幾場會撐下來,他聲音比平時低些,手指按在文件邊緣,紙頁被壓出一點摺痕。
助理敲門進來,站在門口沒敢往裡走。
「沈總,陸沉舟在樓下。」
周硯把咖啡杯往桌上一放:「不見。」
助理看向沈聽瀾。
「他說,」助理頓了頓,「七年前的事,他有話問。」
會議室里靜了幾秒。
陳律師把文件合上:「如果涉及舊案,我建議不要私下談。至少要有人在場。」
周硯也說:「聽瀾,他現在的狀態不對。他不是來談事,是來找答案的。」
沈聽瀾抬眼,看向窗外。
頂樓外面還有一層露台,平時用來招待客戶。今天沒人過去,地上有雨水,玻璃欄杆被風吹得發出一點輕響。
「讓他上來。」沈聽瀾說。
周硯眉頭皺起:「你真見?」
「見完這一次。」沈聽瀾站起身,「有些話,總要說清楚。」
陳律師跟著起身:「我在露台門外。任何涉及法律事實的部分,你不要承認,也不要否認。只說邊界。」
沈聽瀾點了點頭。
周硯拿起外套,跟在他身後。走到露台門口時,他低聲說:「要是難受,就停。我不管陸沉舟是不是快瘋了,你沒必要陪他瘋。」
沈聽瀾推開門。
風灌進來,吹得他襯衫袖口貼到手腕上。他沒回頭,只說:「我知道。」
陸沉舟上來得很快。
電梯門打開的時候,周硯擋在走廊中間。他看著陸沉舟手背上重新滲血的紗布,臉色沒有半點鬆動。
「陸總,瀾生不是你想來就來的地方。」
陸沉舟停下腳步:「我只跟他說幾句話。」
「你每次都說幾句。」周硯冷著臉,「幾句話能讓他等七年,幾句話能把責任推到他身上,幾句話又想把舊案翻出來。你不累,他也會累。」
陸沉舟喉結動了下,沒有回嘴。
露台門被風頂了一下,發出輕輕一聲。
沈聽瀾站在外面,隔著玻璃看過來。
周硯沒有讓開。
沈聽瀾開口:「周硯。」
周硯咬了咬牙,往旁邊退了半步。
陸沉舟走出去。露台上沒有燈,只靠著辦公室里透出來的光。雨水積在地磚縫裡,踩上去會有細小的水聲。沈聽瀾站在欄杆旁,身後是整片南城的夜景。他沒穿外套,風把他的肩線壓得很薄。
陸沉舟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停下。
「你身體還好嗎?」
沈聽瀾看著他:「你上來,是為了問這個?」
陸沉舟的手指收緊。
這句開場太笨。他自己也聽出來了。
「不是。」他說,「我見過林予白了。」
沈聽瀾沒有反應。
陸沉舟繼續說:「他說七年前你退圈,不是自願。你簽過一份責任文件,那份文件跟陸家有關。」
風從兩人中間穿過去,把沈聽瀾額前的頭髮吹亂一點。他伸手按住,沒有接話。
陸沉舟盯著他:「沈聽瀾,七年前,你是不是被迫簽過東西?」
沈聽瀾的手停在欄杆上。
那停頓很短,卻夠陸沉舟把整顆心提起來。
他往前邁了一步:「是不是陸遠山讓你簽的?那份文件跟南港,還是江北有關?林予白聽到有人說,少爺那邊瞞住。那個少爺,是我。」
沈聽瀾轉過身。
「別查了。」
陸沉舟怔住。
沈聽瀾的聲音不高,裡面沒有求,也沒有怕。
「真相只會讓你更難堪。」
陸沉舟看著他,眼底壓著血絲:「我已經夠難堪了。」
「難堪不是代價。」沈聽瀾說,「你難受一陣,睡不著幾天,被人罵幾句,再查出一個更壞的人。然後呢?」
陸沉舟呼吸沉了沉。
「沒有然後。」他說,「我只是要知道當年發生了什麼。」
沈聽瀾看了他幾秒。
「七年前我在你面前的時候,你沒想知道。」
陸沉舟的臉色白了一點。
沈聽瀾沒有停。
「我問過你,這是你的意思嗎。你說陸家是為我好。」
這句話砸下來,陸沉舟肩背僵住。
他記得。
客廳燈光很亮,沈聽瀾手裡拿著退圈聲明,紙邊被捏得發皺。他那天趕著去醫院,林予白的助理在電話里哭。他看見沈聽瀾臉色難看,卻只覺得對方又在跟陸家賭氣。
他當時說,先休息一陣。
他說,陸家是為你好。
他說完就走了。
陸沉舟張了張口:「我那時候……」
「你那時候信陸家,也信林予白。」沈聽瀾替他說完,「你不信我。」
陸沉舟的聲音啞下來:「所以我現在要查。」
「查出來就能改?」
「不能。」
「那你為什麼非要查?」
陸沉舟抬起眼:「因為我不能繼續裝作沒發生。」
沈聽瀾笑了一下,很短,也沒有溫度。
「陸沉舟,你現在不是裝作沒發生。」他說,「你是終於發現,這些事你也在裡面。」
露台門內,周硯站在不遠處,臉色越來越沉。陳律師拿著手機,幾次想走出去,又被周硯攔住。
門縫沒關嚴,走廊里幾個加班員工抱著資料經過,聽到外面的動靜,腳步都慢了。
「沈總太懂他了。」
「陸總查真相,是想贖罪吧。」
「可贖罪不等於能複合。」
聲音很輕,風一吹就散了。
陸沉舟還是聽見了。
他的手背疼得發麻,血從紗布里滲出來,貼著掌心。他沒有低頭,只看著沈聽瀾。
「我沒有要你原諒。」他說。
沈聽瀾點了點頭:「你現在會這麼說。因為你還沒拿到你想要的東西。」
「我想要什麼?」
「一個理由。」沈聽瀾說,「一個能讓你告訴自己的理由。陸遠山騙了你,林予白騙了你,所有人都瞞著你,所以你當年沒看見我,不全是你的錯。」
陸沉舟的臉繃到發白。
沈聽瀾往前走了一步。
兩人之間的距離更近了。陸沉舟能看見他眼底的倦意,也能看見他眼裡的冷。
「你不是想知道真相,你是想減輕愧疚。」
這句話沒有抬高聲音。
可比任何質問都重。
陸沉舟站在那裡,像被人從胸口剖開。他想反駁,說自己不是為了好受,說自己只是想把帳查清。可話到嘴邊,連他自己都覺得空。
他真的是只想查清嗎?
如果查出陸遠山是主謀,林予白添了刀,陸家有人偽造流程,那他是不是就能在心裡少背一點?是不是就能說,當年他也被騙了?
可沈聽瀾說得對。
被騙,不等於無辜。
沒看見,也是一種選擇。
陸沉舟的喉嚨像堵著砂。
「我……」
沈聽瀾打斷他:「別跟我保證。你現在的保證,我聽不進去。」
陸沉舟閉了閉眼,聲音低得發啞:「我必須知道。」
沈聽瀾看著他。
「那就去查你自己的帳。」他說,「查陸家,查林予白,查你簽過的每一份文件,查你放出去的每一條權限。別來問我是不是受害者。你問出口的時候,就已經在逼我把過去再說一遍。」
陸沉舟的手抖了一下。
沈聽瀾轉身,手搭在露台門把上。
「陸沉舟,真相不是給你用來贖罪的。」
門內的光落在他身上,照出他臉上的疲色。
「我不會陪你走這條路。」
陸沉舟想叫住他,可名字卡在喉口,發不出聲。
陳律師拉開門,扶了一下門框:「沈總,風大,先進去吧。」
周硯走過來,把外套披到沈聽瀾肩上。他看都沒看陸沉舟,只低聲問:「胃疼不疼?」
沈聽瀾搖頭:「回會議室。」
三個人從陸沉舟身邊走過。
露台門關上前,陸沉舟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顧衡的名字跳出來。
陸沉舟沒有低頭。
玻璃門隔開了裡面的燈和外面的風。沈聽瀾的背影很快被走廊拐角擋住。
陸沉舟站在原地,一個字也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