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衡出門後,陸沉舟在辦公室里站了兩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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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上的血已經幹了一點,貼在黑色機身邊緣。他抽了張紙擦,沒擦乾淨,反把傷口蹭得更疼。桌上的文件還鋪著,七年前那一欄被血印壓住,字跡從紅色里透出來,刺得人眼睛發澀。
他拿起外套,沒有去電梯口。
秘書在門外抱著材料,見他出來,話到嘴邊又咽下去:「陸總,顧特助去調資料了。銀行那邊五點還有電話會。」
「推遲二十分鐘。」
秘書愣了一下:「您要出去?」
陸沉舟沒有解釋,只說:「車鑰匙。」
地下車庫裡冷氣很重。雨停了,地面還濕,車輪壓過水痕,燈影被碾成一截一截。陸沉舟坐進車裡,關門時手背又撞到門框,疼得他手指停了半秒。
他沒有讓司機跟。
導航停在林予白公寓的位置。那地方他以前來過很多次。林予白說胸口疼,他來過。林予白說樓下有記者,他來過。林予白說一個人害怕,他也來過。
每一次,沈聽瀾都在別的地方等。
車開出陸氏大樓時,門口還有媒體。有人認出車牌,攝像機轉過來。保安擋了一下,車很快駛進主路。陸沉舟看著前方,指節壓在方向盤上,傷口被紗布邊緣磨著。
他沒有給沈聽瀾發消息。
也沒有告訴顧衡。
如果七年前真有一份他沒見過的文件,如果那份文件是陸家逼沈聽瀾簽下的,那他現在說什麼都像藉口。證據沒到手前,他連一句「我會查清」都發不出去。
林予白公寓外停了兩輛媒體車。
樓下保安亭的燈亮著,幾個記者被擋在門外,拿著手機往裡面拍。林予白住在高層,窗簾拉死,整棟樓從外面看不出哪一間有人。
陸沉舟把車停在路邊,沒有下車。
他撥出那個陌生號碼。
第一遍沒人接。
第二遍響到最後,電話被掛斷。
第三遍接通時,林予白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壓不住的喘:「你還敢給我打電話?」
「下樓。」陸沉舟說。
那頭安靜了幾秒。
「你在樓下?」
「我給你五分鐘。」
林予白笑了一聲,笑聲幹得發啞:「陸沉舟,你現在倒是會逼人了。」
「七年前的事,說清楚。」
電話那頭傳來腳步聲,還有小陳的勸聲:「林哥,樓下有記者,您別出去……」
林予白罵了一句,讓人閉嘴。
通話斷了。
陸沉舟把手機放到中控台,車內沒有開音樂,只有雨水從車頂邊緣滴到玻璃上的聲音。街燈落進擋風玻璃,照出他沒睡過的眼睛。紅血絲很重,眼下發青,襯衫領口還留著昨天淋雨後的皺痕。
五分鐘沒到,公寓側門有人出來。
林予白戴著口罩和鴨舌帽,外套拉到下巴。小陳跟在後面,被他甩開。兩個記者看見人影追了兩步,保安攔住。林予白低著頭繞到路邊,拉開副駕駛車門坐進來。
車門關上,外面的聲音被擋掉大半。
車裡有一股藥味,還有陸沉舟手上消毒水的味道。林予白摘下口罩,臉色很差,眼底有血絲。妝沒有卸乾淨,鼻翼旁邊有一塊粉底花了,整個人看上去狼狽得厲害。
他看了一眼陸沉舟的手。
「為了他,你連自己都弄成這樣。」
陸沉舟沒有看他:「別繞。」
林予白靠進座椅里,盯著前擋風玻璃:「你想聽什麼?聽我說沈聽瀾很可憐?聽我說陸家對不起他?然後你回去跪在他門口?」
陸沉舟轉過臉,聲音壓得很低:「我問七年前。」
林予白的手指抓住安全帶邊緣。
他沒有繫上,只是抓著,指甲反覆刮那條織帶。
「你不是已經讓顧衡查了嗎?陸總手眼通天,還需要問我?」
「你打電話威脅我,就說明你知道查起來需要時間。」陸沉舟說,「你想用這點東西換我撤聲明。」
林予白扯了下嘴角:「那你撤嗎?」
「不撤。」
林予白臉上的那點表情沒了。
他偏頭看著陸沉舟,眼神里有恨,也有一點很舊的依賴。那種東西過去很管用,只要他露出來,陸沉舟總會鬆口。
可現在車裡安靜得叫人發冷。
陸沉舟沒有松。
林予白低頭笑了兩聲:「你真變了。」
「說。」
「我要是不說呢?」
陸沉舟拿起手機,點開錄音界面,屏幕亮在兩人中間。
林予白臉色一僵:「你錄我?」
「你可以不說。」陸沉舟說,「但你今天提到七年前,已經夠法務申請取證。你不配合,陸氏也會查。醫院、門禁、通話、舊項目,全會翻。林予白,七年前你要是真牽了手,逃不掉。」
「你嚇我?」
「我在告訴你後果。」
林予白盯著他很久,呼吸越來越亂。
窗外有記者從車旁經過,鏡頭掃過來,沒拍到車內的人。陸沉舟沒有動。林予白卻下意識側過臉,把帽檐往下壓。
這個動作讓車裡有了幾秒難堪的停頓。
從前他喜歡曝光,喜歡被拍到陸沉舟的車,喜歡讓外面的人猜他們的關係。現在真有鏡頭過來,他只想躲。
陸沉舟開口:「七年前,沈聽瀾為什麼退圈?」
林予白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自己退的。」
陸沉舟看著他。
林予白把視線移開:「一開始是這樣說的。公開說法是他想回歸家庭,不想再站到台前。媒體稿也寫得好聽,什麼為愛讓步,什麼低調陪伴。你們陸家最會寫這種話。」
「實際呢?」
林予白沉默了。
陸沉舟的手指壓在方向盤上,白紗布里透出一點血。
「林予白。」
「實際不是為了家庭。」林予白終於開口,「他是被逼退的。」
陸沉舟的呼吸停了一下。
這句話並不長,落進車裡,卻把所有聲音都壓了下去。外面的記者、保安、車流聲,都被擋在玻璃外。
「誰逼的?」
林予白沒有馬上答。他從口袋裡摸出一盒藥,倒出一片,沒水,就直接放進嘴裡嚼。藥片苦,他皺著臉咽下去,喉嚨里發出一點乾嘔聲。
陸沉舟沒有遞水。
林予白抬頭看他,眼裡有了點怨氣:「你以前不會這麼看著我難受。」
「你以前也不會拿別人的命當籌碼。」
這句話讓林予白的臉白了白。
他把藥盒攥進掌心:「陸沉舟,你別把自己摘得太乾淨。七年前你也沒信他。」
陸沉舟沒反駁。
他沒資格反駁。
七年前,沈聽瀾從公眾視野里退下去,陸家對外說是婚後規劃。那時他剛接手幾條業務線,陸遠山說家裡需要穩定,沈聽瀾的身份不適合再出現在鏡頭前。
他當時覺得這樣也好。
沈聽瀾太亮了,走到哪裡都有人看。婚後留在家裡,少些爭議,少些麻煩。
他從沒問過沈聽瀾願不願意。
陸沉舟的胃裡翻了一下,疼意頂到喉口。
他壓下去:「你說他被逼退,證據呢?」
林予白笑得很輕:「證據當然不在我這兒。我要是有證據,還會被你們逼到現在?」
「那你知道什麼?」
「我知道他簽過東西。」
陸沉舟的眼神終於變了。
林予白看見他的反應,像是找回了一點主動權,語速放慢:「一份責任文件。簽了之後,他就不能再接公開活動,不能再碰幾個項目,還要對一筆帳承擔後續風險。那份文件跟他退圈是一起辦的。」
陸沉舟的手慢慢收緊。
「什麼責任?」
「不清楚。」
「文件名?」
「不清楚。」
「誰讓他簽的?」
林予白沒有答。
陸沉舟偏頭看著他:「你剛才說與陸家某位長輩有關。」
「我只聽過幾句話。」林予白說,「那天我在醫院,病房外有人打電話。對方說沈聽瀾已經簽了,退圈的聲明也會一起發,後面別讓他再接觸南港和江北的舊材料。」
陸沉舟的聲音啞了:「誰打的電話?」
林予白的唇抿住。
「說。」
「陸沉舟,你別拿這種眼神看我。」林予白情緒又上來,「我說了,我也只是聽見一部分。我那時候剛做完檢查,門沒關嚴,外面人壓著聲音。我聽到的名字,只有陸遠山。」
車內死寂。
陸遠山。
這三個字不是第一次出現在材料里。南港項目資金流向、三年前責任轉移、董事會那幾個人的反應,每一條都繞不開他。
可七年前也有陸遠山。
陸沉舟的指節一點點發白。
「他在電話里說什麼?」
林予白靠著座椅,聲音低下來:「我沒聽全。只聽見有人說,老先生點頭了,沈聽瀾會簽。還有一句……」
他停住。
陸沉舟看著他。
「還有一句什麼?」
林予白的喉嚨滾了滾,像是在衡量這句話的價錢。
陸沉舟一眼看穿:「你想繼續拿它換條件。」
「我想活下去。」林予白突然轉過身,「我的品牌沒了,工作室被查,陸氏還要追償。沈聽瀾把我逼到牆角,你也要補一刀。你們都能退,我退到哪兒?」
「你先把別人推進去的。」
「我沒有!」林予白喊出來,聲音撞在車窗上,「我只是想抓住點東西。我沒沈聽瀾那種背景,他有名氣,有能力,轉身還能做瀾生。我呢?我只有你給我的那點資源。你現在收回去,我就什麼都沒了。」
陸沉舟看著他,心裡沒有從前那種急著安撫的反應。
只有冷。
也有噁心。
「沈聽瀾當年也什麼都沒了。」他說,「退圈、背帳、被罵、被陸家推出來擋刀。那時候你在哪兒?」
林予白嘴唇抖了抖。
陸沉舟繼續問:「你有沒有添一腳?」
林予白沒有回答。
這個沉默本身,已經讓人聽懂了一半。
窗外,兩個路過的住戶在門禁旁低聲說話。一個人拿著手機,屏幕上還停著熱搜頁面。
「沈總當年真是被逼的?」
「陸遠山果然有問題。」
「陸總越查越像在給自己判刑。」
聲音隔著車窗傳進來,不算清楚,卻每一句都落在陸沉舟身上。
林予白也聽見了。他臉上那點血色退得更快,像被人當街剝掉最後一層遮擋。
他壓低聲音:「你滿意了?所有人都覺得我壞,覺得你蠢,覺得沈聽瀾無辜。這樣你滿意了?」
陸沉舟沒有理他的瘋話。
「最後那句,說出來。」
林予白咬著牙,過了很久,才開口:「那個人說,別讓陸沉舟知道。」
陸沉舟的手停住。
「原話?」
「差不多。」林予白看著他,眼裡有報復後的快意,又夾著慌,「他說,少爺那邊瞞住,等沈聽瀾簽完,就沒有回頭路了。」
少爺那邊。
陸沉舟閉了閉眼,胸口像被一隻手抓住。
七年前他在做什麼?
他在醫院陪林予白複查。他在接陸遠山的電話。他在聽長輩說,沈聽瀾懂事,願意為了婚姻退一步。
他還親口對沈聽瀾說過:「你先休息一陣,別再把自己放到風口。」
沈聽瀾當時看了他很久,只問了一句:「這是你的意思?」
他怎麼回答的?
陸沉舟記得。
他說:「陸家也是為你好。」
方向盤被他握得發出輕響。
林予白看著他的反應,聲音低了點:「我沒騙你。至少這部分沒有。」
「還有什麼?」
「沒了。」
陸沉舟轉頭看他。
林予白避開他的目光:「我只聽到這些。後面的東西在陸家,不在我這裡。你要真想查,去問陸遠山,去問當年給沈聽瀾送文件的人。別問我。」
「誰送的?」
林予白又不說話了。
陸沉舟伸手拿過手機:「那我現在讓法務來。」
「別!」林予白一把按住他的手,碰到傷口,陸沉舟疼得手背一顫。
林予白也看見了血,動作停住。
他聲音發抖:「我說了會死得更快。」
「誰會讓你死?」
林予白嘴唇動了幾下,沒發出聲音。
陸沉舟看著他:「陸遠山?」
林予白的眼睛抬了一下,又很快垂下。
這一下很短,已經夠了。
陸沉舟把他的手拿開:「下車。」
林予白愣住:「你不送我上去?」
「不會。」
「外面有記者。」
「你出來的時候也有。」
林予白盯著他,眼裡那點依賴碎得很難看:「陸沉舟,你真狠。」
陸沉舟看著前方:「我狠得太晚。」
林予白拉開車門前,忽然回頭:「你別以為查清了,沈聽瀾就會原諒你。簽字的是別人,沒信他的是你。把他勸回家的人,也是你。」
這句話刺得很準。
陸沉舟沒有開口。
林予白下了車,重新戴上口罩,低頭往側門走。記者發現他,喊聲追過去。保安攔人,小陳從門裡跑出來接他。混亂里,林予白回頭看了一眼那輛車。
陸沉舟沒有開走。
他坐在駕駛座上,手機錄音還亮著。車窗外的燈光落在他手上,血從紗布邊緣滲出來,沿著指縫滑到方向盤皮面。
他沒有擦。
陸遠山。
責任文件。
沈聽瀾被逼退圈。
少爺那邊瞞住。
每一個詞都像釘子,一顆一顆釘回七年前。陸沉舟想起沈聽瀾那天站在客廳里,手裡拿著退圈聲明,紙邊被捏皺。他那時還覺得沈聽瀾在鬧脾氣。
原來不是鬧。
是求救。
他沒聽見。
中控台上的手機震了一下。顧衡發來消息。
「查到七年前沈總退圈前一晚,陸家老宅有一條訪客記錄被刪過。備份正在恢復。來訪人登記縮寫:SY。」
陸沉舟盯著那兩個字母,呼吸沉下去。
SY。
沈?還是誰?
他抬頭看向公寓高層,林予白那一層的窗簾仍舊拉著。車裡沒有開燈,他的臉陷在暗處,只有握著方向盤的手白得嚇人。
陸沉舟慢慢收緊手指。
方向盤被他握得發出一點悶聲,指節發白,血也跟著滲得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