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斷盡舊援聞舊案

  陸沉舟把那六個字發出去後,手機屏幕暗下去。

  沈聽瀾沒有回。

  他也沒有再盯著等。桌上還攤著林予白工作室過去兩年的項目清單,十幾行付款記錄從陸氏幾個部門繞出去,最後落到不同的宣傳公司、公益項目和私人帳戶里。每一筆單獨看都不算大,加在一起,就成了一條養了很多年的線。

  顧衡站在辦公桌前,手裡拿著公關部剛送來的聲明初稿。

  「陸總,公關那邊等您定稿。」

  陸沉舟抬手接過。

  初稿寫得很圓滑。大意是陸氏關注到網絡爭議,已啟動內部核查,對林予白先生的個人處境表示理解,也會依法配合相關調查。後面還有一句,陸氏與林予白先生過去合作均基於公益和品牌活動,不涉及違法違規。

  陸沉舟看到最後,把紙放回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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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寫。」

  顧衡沒有意外,只問:「方向?」

  「林予白及其工作室的個人言行,與陸氏集團無關。陸氏即日起終止與林予白本人、予白工作室及其關聯公司的全部合作。已簽未履行項目全部暫停,已付款項進入審計,涉嫌虛報、造假、惡意投放的部分,交法務追償。」

  顧衡記到一半,筆停了下。

  「這樣發,林予白那邊會反撲。」

  「他已經反撲了。」陸沉舟翻開下一頁資料,「拿病情擋造謠,拿輿論逼沈聽瀾撤案,再拿陸氏的舊資源給自己墊腳。陸氏不能再給他遞梯子。」

  顧衡看著他。

  過去很多年,只要林予白出事,陸沉舟第一反應就是先護住人。真假後面再查,風聲先壓下去,錢先補上,媒體先打點。

  這一次,他沒有問林予白身體怎麼樣,也沒有問能不能私下解決。

  公關部的會議室在同一層走廊盡頭,門開著,裡面坐了七八個人。屏幕上掛著熱搜榜,林予白的名字還在前排。假摔監控、偽造文書、匿名投放,三個詞輪著往上跳。鍵盤聲響得密,咖啡杯堆在桌角,沒人敢大聲說話。

  顧衡把陸沉舟的意見帶進去後,公關總監臉色變了。

  「陸總真要這麼發?這等於公開切割。」

  顧衡把文件放到桌上:「他的原話。」

  公關總監抓了抓頭髮:「不是我替林予白說話。問題是,陸氏以前給過他資源。現在切割太狠,媒體會追問陸氏為什麼幫他這麼多年。」

  「所以別裝沒關係。」顧衡說,「該認的管理失誤寫進去。個人違規、流程缺口、項目審計,一條別少。」

  一名年輕公關低聲說:「可這樣陸總也會被罵。」

  顧衡看了她一眼:「不寫就不罵了?」

  沒人接話。

  公關總監嘆了口氣,把初稿刪掉大半。聲明改了三版,措辭從「關注爭議」變成「經初步核查」,從「暫停部分合作」變成「終止全部資源支持」。最後一段加上,陸氏將主動向監管部門補交林予白及關聯公司的合作資料,接受外部審計。

  顧衡把終稿拿回總裁辦公室。

  陸沉舟一行一行看完,在「終止全部資源支持」那幾個字上停了幾秒。

  他的手背還有傷,血痂被文件邊緣颳了一下,裂開一條細口。他沒處理,只拿筆在聲明末尾簽了字。

  「發。」

  下午四點十六分,陸氏集團官網、官方帳號同步發布聲明。

  聲明發出去不到三分鐘,評論區爆了。

  有人罵陸氏現在才切割,早幹什麼去了。有人說沈聽瀾被污衊這麼多年,總算等到一句公開話。也有人盯著「終止全部合作」和「追償」兩個詞,說林予白這回不是塌房,是房子底下的地基都被抽了。

  公關部的人盯著後台,沒人鬆氣。

  走廊外,幾個員工抱著資料經過,聲音壓得很低。

  「陸總終於斷了。」

  「也該斷了,沈總那邊證據都擺到臉上了。」

  「以前林予白一句身體不好,多少事都過去了。」

  這幾句話穿過半掩的門,落進總裁辦公室。

  陸沉舟坐在桌後,聽見了,卻沒有抬頭。

  他看著電腦里那份星橋晚宴的完整監控。進度條已經到最後,林予白被助理扶走,沈聽瀾站在後場的燈下,手裡還拿著一份活動流程表。那時候的沈聽瀾比現在年輕些,臉上還有沒散乾淨的倦色。他被記者堵住,解釋了幾句,沒人聽。

  陸沉舟當年也沒聽。

  他只記得林予白的手很涼,助理哭著說人差點出事。他把沈聽瀾叫到走廊,開口就是一句責問。

  「你非要跟他計較嗎?」

  現在那句話從記憶里翻出來,扎得人不能動。

  桌上的內線響起。

  公關總監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陸總,林予白那邊在瘋狂聯繫媒體。他們放話說還有陸氏的舊料,要求我們撤聲明。」

  陸沉舟問:「他本人聯繫過嗎?」

  「打到前台,被攔了。」

  話音沒落,私人手機亮起。又是一個陌生號碼。

  顧衡看見屏幕,臉色沉下去:「我接?」

  「不用。」

  陸沉舟接通,開了免提。

  電話那頭先是很重的呼吸聲,接著傳來林予白髮啞的聲音。

  「陸沉舟,你什麼意思?」

  陸沉舟沒有說話。

  林予白笑了一聲,笑到後面有點破音:「終止合作?追償?你把聲明寫成這樣,是要逼死我嗎?」

  「你做過的事,依法處理。」

  「依法?」林予白的聲音拔高,「你現在跟我講依法?當初是誰把客戶表發給我的?是誰讓我進陸氏的項目?是誰讓所有人以為我能代表你?」

  陸沉舟的手指按在桌沿上。

  這些話不是假的。

  他給過林予白太多特權。隨手轉發的資料,隨口批下的項目,司機、助理、場地、媒體資源。他以為那是照顧舊人,以為只要不傷到公司根本就沒事。

  最後,全變成了林予白傷人的刀。

  「我給過你的,我會認。」陸沉舟說,「你偽造的、投放的、勒索的,你自己認。」

  電話那頭靜了幾秒。

  再開口時,林予白聲音低了很多:「你是為了沈聽瀾,對不對?」

  顧衡看向陸沉舟。

  陸沉舟沒有避開這個名字。辦公桌上還放著沈聽瀾提交的補充材料,南港項目、星橋晚宴、客戶表,每一件都把過去撕開一塊。

  「不是。」陸沉舟說。

  林予白急了:「你還敢說不是?他一回來,你就變了。你為了他拉黑我,為了他查我的帳,現在還發聲明斷我的路。陸沉舟,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我以前是什麼樣?」

  林予白卡住。

  陸沉舟的聲音很低:「你說身體不舒服,我就過去。你說害怕,我就讓人撤新聞。你說沈聽瀾針對你,我就讓他道歉。你拿假的病危書,我沒查。你在晚宴摔倒,我沒問。他在門口等我,我沒見。你說的以前,是這個?」

  電話里只剩林予白亂掉的呼吸。

  陸沉舟停了停,才把話說完。

  「不是為了沈聽瀾。」他說,「是為了我自己終於看清你。」

  這一句落下,顧衡都沉默了。

  林予白那邊傳來東西摔碎的聲音。玻璃裂開的動靜很清,接著是助理慌亂的叫聲。

  「你看清我?」林予白咬著字,「陸沉舟,你有什麼資格這麼說我?你以為我願意走到今天?你以為沒有你點頭,我能拿到那些資源?」

  陸沉舟閉了閉眼。

  「所以陸氏會查。我也會擔我該擔的責任。」

  「你擔?」林予白笑起來,「你擔得起嗎?」

  電話那邊,林予白站在客廳里,窗簾拉得死,屋裡沒有開大燈。茶几上全是藥盒、解約函和裂開的手機。地上有水漬,小陳站在門口,手裡拿著外套,想走又不敢走。

  林予白握著備用手機,指節發白。他臉上的妝被汗浸花了,眼睛紅著,嘴唇一直在抖。

  屏幕上,陸氏聲明還掛在熱搜下方。

  終止全部合作。

  追償。

  補交監管。

  每一個字都在堵他的退路。

  他從出事到現在,給陸沉舟打了十幾個電話。黑名單、法務轉接、無人接聽。他以為陸沉舟氣過就會回頭。畢竟以前也是這樣,只要他示弱,只要他提病,只要他說自己快撐不住,陸沉舟總會來。

  可這次沒有。

  沒有車停到樓下,沒有顧衡來接他,也沒有一句「先把人護住」。

  林予白胸口起伏得厲害。他看見小陳站在門口,突然指著他罵:「看什麼?你也覺得我要完了?」

  小陳沒敢吭聲。

  林予白把電話貼回耳邊,聲音壓得發顫:「沉舟,你別逼我。」

  陸沉舟問:「你還想做什麼?」

  「撤聲明。」林予白說,「把追償撤掉,讓法務停手。還有,讓沈聽瀾撤案。」

  顧衡皺起眉。

  陸沉舟沒給他眼神,只說:「最後一條,你沒資格提。前兩條,不會撤。」

  林予白呼吸一滯。

  「你真要為了他,把我往死里推?」

  「你到現在還覺得,是別人推你。」

  「我沒有路了!」

  「路是你自己封的。」

  這句話戳到了林予白。他整個人僵在原地,幾秒後,聲音忽然低下去。

  「好。」他說,「你要查,就查。」

  陸沉舟的手指停住。

  林予白一字一字往外擠:「你以為七年前只有我在說謊嗎?」

  辦公室里安靜了。

  顧衡猛地抬頭。

  陸沉舟握著手機的手收緊,傷口被壓開,血順著指縫蹭到黑色機身上。他沒有顧上擦。

  「你說什麼?」

  林予白笑得很輕,聲音裡帶著一點撐到盡頭的瘋勁。

  「你不是要看清我嗎?那你怎麼不去看看七年前那場事故?看看誰給你打的電話,誰改了醫院記錄,誰讓沈聽瀾那天出現在陸家門口。」

  陸沉舟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顧衡臉色也變了。

  七年前。

  沈聽瀾第一次被陸家推到風口上的那一年。

  也是林予白口中那場「救命之恩」開始的地方。

  陸沉舟喉嚨發緊:「把話說清楚。」

  「我不說。」林予白喘著氣,「除非你撤聲明。」

  「林予白。」

  「你別用這種語氣叫我。」林予白的聲音尖了起來,「你們都想讓我死,那就一起爛。沈聽瀾不是清白嗎?陸家不是乾淨嗎?那就把七年前的東西全翻出來。」

  電話被掛斷。

  忙音在辦公室里響了兩下,停了。

  陸沉舟站在桌邊,手背的血滴在文件上,正好落在「七年前項目往來」那一欄。

  顧衡先回過神:「我去查通話錄音,定位號碼。林予白現在情緒不穩,可能會聯繫媒體。」

  陸沉舟沒有坐下。

  他拿起桌上的外套,又停住。

  顧衡看出他的動作,馬上開口:「陸總,您現在不能去找沈總。也不能去林予白公寓。」

  陸沉舟低頭看著那部已經黑屏的手機。

  他不是想去求沈聽瀾聽他解釋。

  他只是突然意識到,自己以為最爛的帳,可能還不是底。

  七年前那場舊事裡,沈聽瀾到底被推到了什麼位置,他從來沒有認真查過。

  從前他信林予白,信陸家,也信自己看到的那點表面。

  現在這些東西一件件塌下來,下面露出的不是答案,是更深的洞。

  走廊外,公關部的人還在盯輿情。有人從法務那邊跑來,把剛截到的匿名帖遞給同事。

  幾個人圍在複印機旁,聲音壓不住了。

  「陸總終於斷了。」

  「可林予白說七年前是什麼意思?」

  「舊案要炸了。」

  辦公室里,陸沉舟把帶血的手機放到桌上。

  「顧衡。」

  「在。」

  「把七年前所有和林予白、沈聽瀾、陸家有關的記錄調出來。醫院、車禍、項目、通話、門禁,一份都別漏。」

  顧衡點頭,轉身往外走。

  門關上前,陸沉舟又叫住他。

  「先別通知沈聽瀾。」

  顧衡回頭。

  陸沉舟看著那份陸氏聲明,聲音啞得厲害。

  「等我拿到證據。」

  這一次,後半句他沒有說出口。

  他不敢再讓沈聽瀾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