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點三十七分,南城財經觀察的後台發出一聲提示。
運營編輯盯著已經審核過的標題,手指停在發布鍵上。
《瀾生資本崛起疑云:婚內接觸陸氏核心資源,離婚後定向掠奪客戶》
文章署名是「陸氏前管理人員」,正文沒有直接罵人,寫得很克制。越是這樣,越容易讓人信。
爆料人稱,沈聽瀾在婚姻存續期間接觸過陸氏內部客戶資料。離婚後,他帶走客戶名單,成立瀾生資本,再借著陸氏內部爭鬥快速起勢。
文中還說,瀾生這幾天向監管提交材料,不是出於合規要求,是沈聽瀾對陸家的商業報復。
運營編輯又看了一遍來源說明。
「匿名爆料人身份核驗通過。」
旁邊的主編敲了敲桌面:「發吧。對方買了首屏推薦,聲明也簽了,真出問題讓法務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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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布鍵按下去。
不到五分鐘,連結被十幾個財經帳號轉載。標題從「崛起疑雲」改成了「前夫反目」,又有人把「竊取客戶資源」單獨截出來,做成了紅字封面。
瀾生資本的官方郵箱開始進信。
下午一點四十五,沈聽瀾剛把客戶合同翻過一頁,辦公室門就被推開了。
周硯拿著手機走進來,後面跟著瀾生合規部負責人許清寧。
「網上出了篇東西。」周硯把手機放到桌上,「沖你來的。」
沈聽瀾低頭看屏幕。
文章里放了三張圖。
第一張是陸氏三年前的客戶分級表,右下角的文件編號被裁掉了。
第二張是瀾生成立後第一批接觸客戶的名單,十七家公司里,有九家曾經和陸氏有過業務。
第三張是一段聊天記錄。
沈聽瀾的頭像旁邊寫著一句話。
「這批客戶我熟,先拿過來。」
文章下方已經有了幾千條評論。
有人問瀾生的錢是不是靠偷來的,也有人說沈聽瀾舉報陸氏只是夫妻翻臉。還有人把三年前的離婚新聞翻出來,配上陸沉舟凌晨出現在瀾生樓下的照片。
真假混在一起,足夠熱鬧。
沈聽瀾把那張聊天記錄放大。
周硯站在桌前,氣得一隻手撐在桌面上:「這句話被截了。你當時說的是,這批客戶我熟,先做公開信息接觸,不碰陸氏資料庫。」
「原記錄還在嗎?」沈聽瀾問。
「在。」周硯說,「公司創立頭一個月的工作群,全做了雲備份。」
許清寧把電腦打開:「客戶表也有問題。文章里列的十七家,五家從沒跟瀾生簽過合同,九家走的是公開招標。剩下三家,是你在江北項目時期認識的,接觸時間比你跟陸沉舟結婚還早。」
沈聽瀾往下翻了兩頁。
文章最後一段寫道,啟明資本的三點五億投資,很可能建立在「非法取得的客戶資源」上。投資人應當重新評估風險。
這才是爆料人真正想做的事。
不是替陸氏洗白。
是要切斷瀾生剛接上的錢。
桌上的座機響了。
助理在外面接起電話,幾秒後敲門進來:「沈總,盛同科技的裴總。他們想確認下午的會還開不開。」
盛同正是今天三家客戶里最難談的一家。
周硯張口就罵:「動作夠快。稿子出來才幾分鐘,電話就打過來了。」
「接進來。」沈聽瀾說。
助理把電話轉進辦公室。
裴總沒有繞彎子:「沈總,網上的東西我們看到了。董事會那邊有顧慮。你們和陸氏的事情沒理清,盛同不想被夾進去。」
「理解。」沈聽瀾說,「文章里提到的十七家客戶,兩點半前,我們會把招標公告、接觸時間和合同來源發給貴公司。」
電話另一頭停了兩秒。
「如果資料來源真有問題呢?」
「查出一家公司使用了陸氏非公開數據,盛同可以無責終止合同。瀾生承擔你們前期盡調的全部費用。」
周硯轉頭看他。
裴總又問:「你敢寫進補充條款?」
「敢。」
「那下午的會照常。」
電話掛斷後,沈聽瀾把手機推回桌面。
「其餘合作方統一回復。」他看向許清寧,「不發空話。誰問,就把對應項目的取得路徑單獨發給誰。別拿一張聲明糊弄人。」
許清寧點頭:「媒體呢?」
「先不要求刪稿。」
周硯皺眉:「還讓它掛著?」
「刪一篇,還有下一篇。」沈聽瀾用手指點了點那份被裁掉編號的客戶表,「找源頭。」
許清寧拿起電腦出去。
辦公室外已經圍了幾個人。公關、法務、客戶部全站在走廊里,手裡不是電話就是列印出來的文章。
一個客戶經理壓著火問:「這稿子誰投的?連我們創立初期的群聊都有。」
周硯沒回答,只讓所有人按項目清單回客戶。
走廊里的電話聲一陣接一陣。
沈聽瀾沒出去。他把文章從頭看了第二遍,在三張截圖旁邊分別寫下時間、來源、原件三個詞。
胃裡又開始發沉。
他拿起已經涼掉的水喝了一口,水剛咽下去,啟明資本的問詢郵件也到了。
許嘉寧沒有撤資,只讓瀾生在今天收盤前提交事實說明。
郵件最後一句寫得很直。
「投資可以承擔經營風險,不承擔管理層隱瞞。」
沈聽瀾看完,讓財務把十七家公司的收入占比一起調出來。
下午兩點零八,許清寧拿著一個移動硬碟回到辦公室。
她進門時走得很快,額頭上出了一層汗。
「找到東西了。」
周硯關上門:「誰?」
「先看這個。」
許清寧將一份原始壓縮包投到屏幕上。
有一家媒體在刊發前向瀾生發過核實郵件,只是郵件被系統分進了垃圾箱。對方把匿名爆料人提供的全部文件附在裡面,其中包括沒有處理過的客戶表和聊天截圖。
許清寧點開文件屬性。
創建時間,今天凌晨零點二十六分。
創建者一欄寫著一串英文縮寫。
YB Studio。
周硯盯著那幾個字:「予白工作室?」
「還不夠。」許清寧打開下一頁,「這個設備編號,去年給林予白工作室做稅務核查時出現過。四家工作室共用一套文檔授權,註冊人是林予白的助理。」
她又調出一份GG投放單。
買下首屏推薦的公司叫白嶼文化。過去兩年,白嶼文化給林予白的工作室開過十七張推廣發票。今天這筆錢在上午九點入帳,中午十二點整轉給平台代理商。
周硯氣笑了:「名字藏得挺深,帳是一點沒藏。」
「還有。」許清寧把聊天截圖拉到最大,「爆料人刪掉了後半句,也改過發送時間。原始群聊發生在瀾生成立後的第六個月,不是文章寫的離婚前。」
她將完整記錄放到旁邊。
沈聽瀾那句「這批客戶我熟,先拿過來」後面,還有兩句。
「只看公開材料。」
「陸氏內部的數據,一條都不要碰。」
辦公室里靜了幾秒。
周硯用舌尖頂了頂後槽牙:「這不是斷章取義。他連時間都改了。」
桌上的另一部電話響起。
這回是陸氏法務部。
許清寧開了免提。
對方沒有提陸沉舟的私人意思,只說陸氏在進行內部核查。文章中使用的客戶分級表,原件曾在三年前由陸沉舟發送給林予白,用於篩選公益活動合作品牌。
完整郵件、附件編號、收件地址,陸氏都可以提供。
「陸總要求我們說明,」法務人員說,「沈聽瀾從來沒有獲得這份客戶表的系統權限。網上關於他竊取該文件的說法不實。正式蓋章件,十分鐘後發到瀾生合規郵箱。」
周硯看了一眼沈聽瀾。
沈聽瀾沒有碰桌邊那部私人手機。
「材料發來,我們自己核。」他說,「其他事不用談。」
通話結束。
同一時間,陸氏總裁辦公室里,公關總監把那篇文章放到了陸沉舟面前。
「現在有兩個方案。第一,陸氏不回應。第二,順著文章表態,強調沈聽瀾婚內接觸過公司業務,先把監管壓力分出去。」
陸沉舟看到那張客戶表,臉色就變了。
那份文件是他發給林予白的。
當時林予白要做一場公益晚宴,問他哪些品牌願意出錢。他沒有通過項目部門,直接把客戶分級表發了過去。
這也是一次違規。
只是過去沒人追究。
「發原件。」陸沉舟說。
公關總監愣了下:「原件能證明這份表在林先生手裡,可也會暴露您當年的管理問題。」
「發。」
「陸總,這等於替沈聽瀾澄清。」
陸沉舟抬起頭:「他沒做過的事,需要誰替?」
公關總監沒再出聲。
陸沉舟把郵件記錄調出來,連同自己的簽批說明一起交給法務。剛處理完,私人手機進來一個陌生號碼。
電話接通後,林予白的聲音從那頭傳來。
「沉舟,我沒辦法了。」
陸沉舟握著手機,沒有說話。
「沈聽瀾把材料交給經偵,我的工作室全被查了。那些錢也不是我一個人拿的,他為什麼只盯著我?」
「文章是你發的?」陸沉舟問。
林予白呼吸亂了一下:「我只是把事實告訴媒體。沈聽瀾能走到今天,本來就借了陸氏的資源。」
「客戶表是我發給你的。」
電話那頭沒了聲音。
陸沉舟看著電腦上的原始郵件:「聊天記錄也是你改的。」
「他都要毀了我,我還能怎麼辦?」林予白的聲音抬高,「難道讓我坐著等死?」
「接受調查,把不屬於你的錢吐出來。」
「你就這麼護著他?」
陸沉舟手背上的傷口壓在桌沿,薄痂裂開,血蹭在一頁文件上。
「門外那一晚,你說你害怕。現在買稿污衊他,你又說沒辦法。」陸沉舟開口,「林予白,每次你說沒辦法,承擔後果的都是別人。」
「沉舟……」
「從今天起,陸氏不會再替你付一筆錢,也不會再給你一個項目。法務會把這些年所有往來查完。」
陸沉舟掛斷電話,將這個號碼也交給法務留存。
下午兩點二十六,陸氏的蓋章說明發到了瀾生。
許清寧把全部材料分成四組。
客戶取得記錄。
原始聊天記錄。
爆料文件的設備信息和投放帳目。
陸氏客戶表的發送郵件。
她還從平台拿到了一條匿名爆料人的留言。
「文章發出後,如果沈聽瀾願意撤回對四家工作室的材料,我可以補充一份澄清。」
周硯看完,罵了一句:「拿造謠當條件,真把別人都當傻子。」
辦公室外,有員工看見法務抱著材料往會議室走,低聲議論。
「林予白還敢反咬?」
「沈總這次語氣不一樣,要動真格了。」
「他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許清寧將公開聲明的初稿放到沈聽瀾面前。
「平台願意給我們申訴窗口。啟明那邊建議等陸氏把內部審查做完,再一起發,證據會更全。」
沈聽瀾翻到最後一頁。
他的私人手機還扣在合同旁邊。
屏幕亮了一下,陸沉舟下午發來的那句話又出現在通知欄里。
等我處理完,我們談談。
沈聽瀾看了兩秒,將手機推遠。
「客戶說明三點發。公開證據三點十分發。律師函和報案材料一起遞。」
許清寧問:「不等陸氏的最終調查?」
沈聽瀾把聲明合上。
「不等。」
他抬眼看著屏幕上那份帶著林予白工作室設備編號的文件。
「這次不用等了。」
辦公室里響起郵件發出的提示音。
公開證據的附件中,林予白三個字沒有打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