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簽名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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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看著桌上的授權書複印件,沒有迴避。
會議室里剛壓下去的議論又起來了。王敬章握著鋼筆,往椅背上一靠,臉上已經有了等著看他怎麼收場的神情。
監管組負責人沒有受旁人影響,只看著陸沉舟。
「所以,這份責任轉移授權,是你批准的?」
「我簽過南港項目的風險隔離文件。」陸沉舟手指按在複印件右下角,「但我沒有見過承責人寫著沈聽瀾的這一頁。」
負責人問:「你的意思是,文件被人換過?」
陸沉舟沒有馬上回答。
三年前,南港項目出現壞帳風險,陸遠山讓秘書送來一摞補充授權。那天他只看了前兩頁,後面幾份連附件都沒翻。
秘書說,老先生已經核過,只缺他的簽字。
他當時急著走。
林予白說胸口不舒服,一個人在醫院做檢查,一連給他發了七條消息。他拿起筆,將需要簽名的地方一頁頁簽完,連印章都是讓秘書拿去蓋的。
那摞文件里有沒有這張授權書,他記不清。
他只記得自己沒問過,風險最後會落到誰頭上。
「我現在不能確定文件在哪個環節出了問題。」陸沉舟說,「簽字是真的,印章也是真的。至於承責人為什麼成了沈聽瀾,我接受調查。」
負責人盯著他:「簽字前沒有看內容?」
「沒有全部看完。」
「陸先生,這不是一句不知情就能解釋的事。」
「我知道。」
陸沉舟說完這三個字,喉嚨里發苦。
最近幾天,他說過太多次不知道。
不知道沈聽瀾在門外。
不知道蛋糕摔了。
不知道那個人胃病有多重。
不知道陸家把南港項目的責任塞到了沈聽瀾名下。
可他不知道,事情也全都發生了。
負責人合上記錄本:「我們會調取原件,核對文件生成時間、印章使用記錄和簽批流程。你的辦公室電腦、公司手機及當年的郵件往來,需要暫時封存。」
「可以。」
「調查期間,請不要對材料提交人施壓,也不要私下要求對方變更證詞。」
陸沉舟的眼皮壓低了一點。
王敬章抓住這句話,出聲問:「那董事會的臨時議案呢?陸沉舟已經被列為問詢對象,他還有資格繼續調動公司資金?」
監管組負責人收起文件:「企業內部權限由董事會依照章程處理,我們不介入。涉事帳戶不能轉移,相關人員不能銷毀資料。剩下的,你們自己決定。」
幾名工作人員抱著封存箱離開。
會議室的門剛關上,王敬章便將那份議案推到了陸沉舟面前。
「現在投票?」
陸沉舟翻開議案,看了兩頁。
「重大資金改成雙簽,我接受。運營權限交給臨時委員會,不行。」
王敬章冷笑:「你還想抓著權不放?」
「工資、供應商款、銀行授信、九條正常業務線,今天都要有人處理。」陸沉舟將議案扔回桌面,「你們要是能在十二點前拿出完整方案,我讓位。拿不出來,就按我剛才的計劃執行。」
沒人接話。
他們會逼宮,會拿沈聽瀾的私事做文章,卻沒人願意接一艘正在漏水的船。
陸沉舟等了十幾秒,起身走出會議室。
顧衡拿著幾份銀行通知跟進總裁辦公室,反手關了門。
「南港項目的監管帳戶十一點半就會暫停支付。江北那邊有兩千多名工人等結算,今天不給明確答覆,下午就會有人堵項目部。」
顧衡把文件攤開,話說得很快。
「四家銀行只肯給我們四十分鐘。併購部的負責人失聯了,法務已經去他家找人。還有兩家供應商要求現款,不然從今天起斷供。」
陸沉舟坐到辦公桌後,伸手拿文件。
顧衡卻沒鬆開。
「陸總,還有一件事,我得先問清楚。」
「說。」
「您今天是留在公司處理這些,還是去找沈總?」
陸沉舟抬眼。
顧衡沒有躲。
「剛才那份授權書一出來,我知道您坐不住。您會想解釋,會想告訴沈總,您沒有故意把責任推給他。」
「這本來就不是我的安排。」
「可簽字是您的。」
顧衡這一句,把陸沉舟剩下的話堵了回去。
辦公室外有人推著文件車經過,輪子壓過地毯,發出一陣悶響。兩個人隔著桌子僵持,誰也沒有先移開視線。
顧衡把手鬆開。
「您現在去找他,他不會信。監管也會覺得您在接觸材料提交人。董事會更會抓住機會,說您為了私事丟下公司。」
陸沉舟聲音發啞:「所以我要當什麼都沒發生?」
「不是。」顧衡說,「您得先把該擔的擔起來。」
他點了點桌上堆著的銀行通知。
「陸氏還有幾萬名員工。項目上的工資不能停,正常客戶的合同不能爛,涉事資料也得交。沈總要的是帳算清楚,不是看您丟下所有事,再跑到他面前淋一次雨。」
陸沉舟手背上的傷口已經結了薄痂。聽到最後一句,他的手指收攏,傷口又裂開一點。
「感情和公司,現在就是一道選擇題。」顧衡把聲音壓低,「您去追沈總,陸氏今天就會失控。您留下,就先別刺激他。」
陸沉舟坐了很久。
桌上的內線電話響了三次,秘書提醒銀行視頻會議已經接通。顧衡沒有催,只站在原地等他的決定。
第四次內線響起時,陸沉舟伸手按下接聽。
「通知財務,先保工資帳戶。南港項目所有付款轉入監管共管,供應商按實際欠款排順序,誰也不許插隊。」
秘書在那頭應聲。
陸沉舟又說:「銀行會議開始。涉事項目的風險全部攤開,不准拿沈聽瀾撤材料當解決方案。」
顧衡肩膀鬆了些。
陸沉舟拿起鋼筆,在雙簽方案上落下名字。
「我留在公司。」
上午十一點四十,四家銀行的會議結束。
陸氏保住了兩條基礎授信,代價是南港、海外併購和三家關聯公司的帳戶全部進入共管。
十二點十五,工人工資的第一批結算清單送進來。
十二點四十,併購部負責人被法務堵在機場。他的電腦還在,手機里卻少了三個月的聊天記錄。
陸沉舟沒有離開辦公桌。
秘書送進來的飯放涼了,他一口沒動。胃裡空得發疼,他只灌了半杯溫水,又接著翻印章領用記錄。
下午一點二十,辦公室里短暫安靜下來。
顧衡去法務部取材料,視頻會議也剛斷開。陸沉舟拿回完成數據備份的私人手機,屏幕上有幾十條未讀消息。
最上面沒有沈聽瀾。
他點開兩人的對話框。
上一條消息還停在很久以前。沈聽瀾問他,離婚手續什麼時候能辦完。
陸沉舟當時沒有回。
他把手指放到輸入框裡,打了一行字。
南港的授權書不是我安排的。
他看了幾秒,全部刪掉。
又打。
我會把簽字的事查清楚,不會再讓你擔責任。
這句話也被刪了。
他反覆改了幾次。每一句都在解釋,每一句都像開脫。
最後,陸沉舟只發出一句。
「等我處理完,我們談談。」
消息送出去後,屏幕沒有變化。
顧衡推門進來,將印章記錄放到桌上,一眼看見了還亮著的手機。
「您給沈總發消息了?」
陸沉舟沒有否認:「我只是告訴他,公司的事處理完,我會去解釋。」
顧衡看清那句話,臉色有些難看。
「陸總,您怎麼又讓他等?」
陸沉舟的手停在手機旁邊。
「我不是那個意思。」
「可您發出去的就是這個意思。」
顧衡把文件放下,語氣里沒有責怪,只剩下疲憊。
「以前您讓他等您開會,等您出差,等林予白看完病。後來讓他等離婚,等陸家處理財產,等您什麼時候有空接電話。」
「這回情況不一樣。」
「對您來說不一樣。」顧衡看著他,「沈總收到的,還是一句等我。」
辦公室里沒了聲音。
陸沉舟盯著那條消息,手指移到屏幕上。他想撤回,又停住了。
他忽然記起從前。
沈聽瀾坐在餐桌邊等過他。菜熱了三遍,最後全部倒掉。
沈聽瀾在醫院走廊等過他。輸液瓶空了,護士拔完針,人也沒來。
結婚紀念日那天,沈聽瀾從下午等到凌晨,只收到顧衡代發的一句「陸總有事」。
他讓沈聽瀾等了七年。
每次都覺得手頭這點事處理完,就能回頭。
可他從來沒有按自己說的時間回去。
顧衡走出辦公室時,秘書正抱著會議紀要站在門邊。她聽見了裡面最後幾句話,低著頭沒敢進去。
幾分鐘後,複印機旁有人壓著聲音問了一句。
「陸總又讓人等?」
另一個人把列印好的資料理齊。
「沈總不回,就是答案。」
最裡面那個年輕助理停下手裡的訂書機。
「他終於不等了。」
聲音很輕,還是透過沒關嚴的門,落進了辦公室。
陸沉舟沒有抬頭。
手機忽然響起來。
屏幕上跳出林予白的名字。
鈴聲響了幾秒,陸沉舟按下掛斷。不到半分鐘,電話又打了進來。
他這回直接拉黑號碼,將通話記錄發給顧衡。
「交法務。林予白名下公司、私人帳戶和陸氏的往來,一筆都別漏。」
顧衡回復了一個「好」。
陸沉舟重新點開沈聽瀾的對話框。
沒有回覆。
另一邊,沈聽瀾的手機在文件旁震了一下。
他拿起來,看見屏幕上那句——
等我處理完,我們談談。
沈聽瀾看了半分鐘。
「等我」兩個字,他太熟了。
過去那些年,只要陸沉舟說等,他就真的會等。等到菜涼,等到燈滅,等到天亮,等到自己都不清楚還在等什麼。
這句話以前能拴住他。
現在不行了。
沈聽瀾沒有打字,也沒有刪除消息。他把手機反扣在桌上,拿起旁邊的客戶合同,翻到剛才停下的那一頁。
陸沉舟坐在辦公室里,屏幕始終亮著。
沈聽瀾沒有再把手機翻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