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點二十,瀾生資本十二層會議室的燈全開了。
雨還沒停,玻璃窗外的南城灰得壓人。會議桌上擺著三排資料,紙張邊角被人反覆翻過,有幾頁還留著沈聽瀾用紅筆圈出的數字。
周硯一夜沒合眼,襯衣領口散著,手裡捏著一杯已經涼掉的黑咖啡。他把投屏線接好,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他們到樓下了。」
沈聽瀾坐在主位,身上還是那件黑色衛衣,外面披了件西裝外套。胃藥起了點效,疼沒那麼尖,可那股沉重還壓在腹部。他把指尖按在資料封面上,停了兩秒,才抬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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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原計劃走。」
周硯看著他的臉色,皺了下眉:「你確定你撐得住?」
「撐不住也得撐。」沈聽瀾聲音有些啞,「這筆錢不是來救命的,是來換未來的。姿態擺錯了,後面就全錯。」
周硯把咖啡放下,沒再勸。
會議室門外傳來腳步聲。
前台助理推開門,後面進來三個人。走在最前面的女人四十歲上下,短髮,深色套裝,手裡只拿了一個薄文件夾。她叫許嘉寧,啟明資本的執行合伙人。南城做投資的人都知道她,手穩,眼毒,不愛聽漂亮話。
她坐下後,沒有寒暄太久。
「沈總,昨晚你們發給陸氏董事會的資料,我看過一部分。」許嘉寧翻開文件夾,開口很直接,「陸家那邊現在亂成一鍋粥,這對瀾生有利。但我今天來,不是看你打贏一場仗。我想知道,你拿了我們的錢,怎麼活過接下來六個月。」
會議室里的空氣壓了下來。
周硯的手指在桌下收緊。
瀾生現在外面風光,裡面誰都清楚。前面為了拆陸氏的資金網,瀾生押進去太多現金。四個億的對賭還在頭頂掛著,幾個項目的回款被陸氏暗中卡過,供應商也被人嚇得觀望。
昨晚那份資金關聯表砸出去,能打疼陸氏,但不能替瀾生發工資。
沈聽瀾沒有急著回答。他把手邊那份方案推過去。
「我們不要八個億。」
許嘉寧翻頁的手停住。
周硯也看向他。
這個數字,是昨天夜裡融資意向里談過的上限。瀾生現在缺錢,市場也知道瀾生缺錢。肯給八個億的人不多,肯現在坐到這裡的人更少。
沈聽瀾卻說不要。
許嘉寧抬眼:「沈總,你知道自己現在的帳面現金還夠燒多久嗎?」
「知道。」沈聽瀾說,「二十七天。把兩個非核心項目停掉,能撐四十三天。應收款打折轉讓一部分,能撐到五十八天。」
他說得很慢,每個數字都落在桌面上。
「所以我們先拿三點五億,分兩期。第一期一點五億,今天簽完就進監管帳戶。第二期兩億,跟三個指標掛鉤。供應鏈回款、法務追償、以及陸氏關聯項目剝離後的客戶續約率。」
許嘉寧沒有說話。
她身邊的投資經理翻資料翻得很快,紙頁響個不停。
沈聽瀾按了一下胃,臉色白了幾分。他停了兩秒,又把下一頁打開。
「擴張方案我改了。原來那版太急,三城並行,燒錢換規模。現在不做了。先守南城,拿下陸氏空出來的兩條企業服務線,把金融數據清洗和合規審計打通。年底前不碰新城,不盲目招人,不買流量。」
周硯聽到這裡,胸口那口氣才鬆了一點。
昨晚他和沈聽瀾爭過。周硯覺得融資窗口難得,拿得越多越好,免得陸氏回過神來再下黑手。
沈聽瀾沒同意。
他被胃疼折騰得靠在沙發上,手裡還抓著筆,在方案上劃掉了一整頁擴張計劃。他說,救急的錢不能當勝利的錢花。瀾生要活,不是要擺出一副贏了的樣子給外人看。
許嘉寧把方案翻到財務模型頁,眉頭壓了下去。
「你把未來一年營收預期下調了百分之三十。」
「對。」
「估值也讓了。」
「讓了。」
「你不怕董事會覺得你賣便宜了?」
沈聽瀾抬眼:「比起死在一個虛高估值上,便宜一點沒什麼不好聽。」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
許嘉寧看著他,忽然問:「沈總,你知道啟明為什麼願意見你嗎?」
沈聽瀾沒接話。
「不是因為你昨晚把陸氏掀了,也不是因為你這份模型做得漂亮。」許嘉寧把文件夾合上,「是因為過去三年,瀾生經手的項目,沒有一筆假數據。你們替客戶做過的審計報告,我找人覆核過,結論很難看,但乾淨。」
她身邊的投資經理接了一句:「還有江北那個爛尾項目,別人都撤了,你們把債權方、供應商、員工工資分了三輪談完。那項目沒賺幾個錢,口碑留下了。」
周硯偏頭看了沈聽瀾一眼。
江北項目那年,沈聽瀾高燒三十九度,白天坐在會議室談債務,晚上躺在小旅館輸液。那時候陸沉舟還在陪林予白做一場假的心臟檢查。沈聽瀾沒提過,一個字都沒提過。
許嘉寧手指點了點桌面。
「所以難聽話我也說在前面。啟明投瀾生,不是做慈善。我們要董事席位,要財務共管權,要重大事項一票否決。沈總,你手裡的權會少一塊。」
周硯臉色變了:「許總,這個條件比昨晚談的重。」
許嘉寧看著沈聽瀾:「現在瀾生在風口上,誰投都要擔風險。我不能只聽沈總講骨氣。」
這句話不太好聽。
會議室門外,幾個瀾生員工抱著文件路過,腳步都放輕了。有人停在茶水間,壓著聲音問:「裡面還沒談完?」
「沒呢,聽說啟明那邊條件很硬。」
「瀾生不僅沒倒,還融到錢了?」
「別高興太早,錢不是白給的。」
裡面,沈聽瀾拿起筆,在方案最後一頁寫了兩行字,推回許嘉寧面前。
「董事席位可以給。財務共管可以接受。重大事項一票否決,範圍要收窄。正常經營、項目投標、人事任免,不能卡在投資方手裡。」
許嘉寧掃了一眼:「你還挺會還價。」
「不是還價。」沈聽瀾說,「瀾生要是變成一個等人蓋章的殼,投再多錢也廢了。」
許嘉寧看著他蒼白的臉。
沈聽瀾的狀態很差。說一句話,就要緩一口氣。手邊的水從會議開始到現在沒動過,藥盒露出半邊,壓在資料下面。可他講到業務時,數字沒有亂,風險沒有藏,連最難看的現金流缺口也攤開給人看。
這不是一個求救的人。
這是一個從坑裡爬出來,還能把地圖畫清楚的人。
許嘉寧往後靠了靠:「那你說說,陸氏如果今天上午反撲,切斷你們剩下的客戶來源,你怎麼處理?」
沈聽瀾把另一份名單推上前。
「這十七家客戶,原本靠陸氏體系拿資源。昨晚資料發出後,他們會重新站隊。我們不搶全部,只搶其中六家,目標是財務合規壓力最大、又不敢繼續跟陸氏綁死的企業。」
他翻到下一頁。
「周硯已經跟其中三家約了下午閉門會。我們給的不只是報價,是監管問詢應對、歷史資金清理、供應鏈帳期重組。陸氏給他們的是關係,關係現在成了雷。瀾生給他們的是拆雷的工具。」
周硯接過話:「許總,融資到帳後,第一筆錢不會進擴張,會先進項目保證金池。客戶最怕我們半路斷糧。保證金池公開給他們看,信心就能穩一半。」
許嘉寧身邊的投資經理抬頭:「另外一半呢?」
沈聽瀾聲音很低:「另外一半,看陸氏今天怎麼塌。」
這句話落下,會議室里沒人馬上說話。
雨水打在窗上,聲音密密麻麻。
許嘉寧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一聲。那笑不熱絡,卻比之前鬆了很多。
「沈總,你這人挺狠。」
沈聽瀾沒笑:「被逼出來的。」
許嘉寧把筆拿起來,在投資條款清單上劃掉兩處,又補了一行。
「第一期一點五億,今天十一點前進帳。第二期兩億,按你說的三個指標走。董事席位一個,財務共管,否決權只限融資、併購、超過五千萬的對外擔保。估值按你們讓出的版本。」
周硯的肩膀鬆了下去,像是一直壓在背上的石頭終於挪開了一角。
他怕自己聽錯,又確認了一遍:「許總,這就是可以簽了?」
許嘉寧合上筆帽:「法務在樓下,合同半小時內改完。沈總,我投你,不是因為你可憐。你別讓我虧錢。」
沈聽瀾抬手,跟她握了一下。
他的手很涼,掌心有薄汗,指節卻穩。
「不會。」
十一點零六分,瀾生資本財務部的系統提示音響起。
第一期融資款到帳。
一千五百萬的聲音不大,一點五億的提示音也只是短短一聲。可那一聲響起時,財務辦公室里幾個熬了一夜的人全抬起頭。
有人盯著屏幕,嘴巴張了半天才發出聲:「到帳了。」
另一個人捂住臉,吸了一口氣:「真的到帳了。」
茶水間那邊傳出壓不住的議論。
「沈總這抗壓能力太強。」
「昨晚還說瀾生要被拖死,今天錢就進來了。」
「陸氏卡不住他了。」
這三句話順著走廊傳開。沒有人敢大聲喊,大家都還記著沈聽瀾不喜歡辦公室里吵。但那股憋了一夜的氣,總算能從胸口往外吐一點。
周硯拿著到帳截圖衝進會議室,差點撞上門框。
「進了。」
他把手機放到沈聽瀾面前,手還在抖,「真進了。許嘉寧動作夠快。」
沈聽瀾掃了一眼屏幕,點了點頭。
周硯看他這副樣子,火氣又上來:「你能不能給點反應?這一點五億不是紙錢,是活錢。咱們不用被陸氏拿帳期卡脖子了。」
沈聽瀾靠在椅背上,閉了下眼,胃裡那陣痛又翻起來。他把藥盒拿出來,倒出一片吞下去,聲音啞著。
「先別笑。把供應商那邊按順序打款,欠員工的報銷今天清完。下午三家客戶會,你去見前兩家,我見最後一家。」
周硯瞪他:「你還見?你臉白成這樣。」
「最後一家最難。」沈聽瀾把資料扣上,「他們跟陸遠山綁了七年,沒那麼快鬆口。我去,他們才信瀾生真能扛。」
周硯想罵人,話到嘴邊咽回去。
他知道沈聽瀾說得對。
瀾生這口血回來了,但刀還沒收。陸氏被打疼後,咬人只會更狠。
同一時間,陸氏集團頂層會議室里,氣氛差到沒人敢喝水。
董事們圍著長桌坐滿,手機一部接一部響。監管問詢函、媒體求證、合作方撤單,全堆在秘書處。
陸沉舟坐在主位,身上的濕衣服已經換過,臉色卻沒比凌晨好多少。顧衡站在他身側,手裡拿著剛收到的消息,遲遲沒開口。
陸遠山那邊的人正在董事會裡放風,想把海外帳戶和林予白那幾家公司全推到陸沉舟身上。幾個老股東看他的眼神都變了,誰都想在船漏水前先找塊板子踩。
顧衡壓低聲音:「陸總,瀾生那邊有新融資到帳。」
陸沉舟手指停在文件邊緣。
「多少。」
「第一期一點五億。啟明資本投的,後面還有兩億跟指標走。」顧衡看著他的側臉,「他們不是單純補窟窿。沈總把擴張方案砍了,改成穩現金流和合規業務。下午已經約了三家原本靠陸氏體系吃飯的客戶。」
陸沉舟的眼底沉了下去。
會議室另一頭,有董事拍桌子:「瀾生在這個時候融到錢?誰給他們投的?啟明瘋了嗎?」
顧衡沒看那邊,只把聲音放得更低。
「陸總,沈總已經不是能被輕易卡住的人了。」
這句話不重。
陸沉舟卻聽得胸口發悶。
他想起凌晨車庫裡那扇升上去的車窗。沈聽瀾說,以後別再拿過去來找我了。
那個人沒有靠他的悔意活下來。
那個人把自己從七年的爛泥里拔出去,拖著一身病,拿方案、信譽、帳本和刀,把瀾生從死局裡拽回來了。
陸沉舟低頭看著桌上的資金關聯表,紙上的黑字刺得眼睛疼。
顧衡又遞來一份內部消息。
「還有一件事。瀾生法務那邊剛提交了第二批材料,不是發給董事會,是直接給監管和經偵。名單里有陸老先生的兩個親信,還有……陸氏併購部。」
陸沉舟抬眼。
會議室門外,秘書推門進來,聲音發顫:「陸總,媒體在樓下堵住了。還有,監管部門的人已經到大廳了。」
陸氏會議室亂成一團。
瀾生那邊,沈聽瀾站在會議室窗前,手裡拿著剛列印出來的第二份名單。
周硯走進來,把一支新的錄音筆放到桌上。
「都準備好了。下午客戶會結束,晚上七點,監管那邊會有人正式接收補充證據。」
沈聽瀾低頭,看著名單最上面的名字。
陸遠山。
下面還有幾條資金流向,旁邊標了紅色時間線。那幾筆錢,連著三年前那場離婚前後的資產轉移,也連著陸家拿沈聽瀾當替罪羊推出去的那條舊線。
沈聽瀾把名單折好,放進黑色文件夾里。
窗外雨聲小了一點,天色還是灰。
他轉身往外走,步子不快,卻沒有停。
「通知法務。」
周硯跟上去:「通知什麼?」
沈聽瀾按下電梯鍵,眼神落在不斷上跳的數字上。
「下一刀,別砍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