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舊愛無效淚難消

  天邊泛出一點灰白,雨還沒停。

  瀾生資本一樓大廳的燈光冷冷落在地面上,陸沉舟踩過水窪往外走,身後的旋轉門轉了一圈,把他的影子切得亂七八糟。

  顧衡撐著傘追上來,傘面剛擋到陸沉舟頭頂,就被風吹得偏了一半。

  「陸總,車在前面。」

  陸沉舟沒應聲。

  他往台階下走了兩步,又停住了。

  瀾生大樓側面的地下車庫入口亮著一排白燈,電梯廳那邊的數字從十二層往下跳。陸沉舟站在雨里,濕透的襯衫貼在背上,胸口起伏得很重。

  顧衡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臉色變了變。

  「陸總,別去了。」

  顧衡聲音壓得低,帶著點急,「沈總剛才話已經說得夠清楚了。您現在追下去,真不是解釋,是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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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沉舟聽見了,可腿沒動。

  他腦子裡還停在那句「可我聽見了」。

  那句話太輕了,輕到沒有半點罵人的力氣,卻把他所有辯解全堵死了。

  不是林予白演出來的聲音是不是他願意的。

  不是他有沒有醒。

  不是他有沒有親手把門反鎖。

  沈聽瀾聽見了。

  沈聽瀾在門外站了三個小時,手上帶著燙傷,衣服被雨浸透,抱著蛋糕,聽見了裡面的聲音。

  然後他鬆了手。

  蛋糕碎了。

  人也碎了。

  陸沉舟喉嚨滾了一下,嗓子裡全是血腥味。他忽然轉身,往地下車庫入口走。

  顧衡心裡罵了一句,抓著傘跟上去。

  「陸總!」

  陸沉舟越走越快,皮鞋踩過積水,水花濺到褲腿上。他進了車庫斜坡,雨聲被擋在外頭,耳邊只剩下空曠的回音。

  地下停車場的燈開得不全,幾排車位空著,地面有水痕從入口一路拖下來。冷風順著通風口吹進來,帶著汽油味和潮氣。

  另一側的電梯門開了。

  周硯扶著沈聽瀾走出來。

  沈聽瀾剛吞下藥,藥效還沒上來,胃裡那股絞勁壓得他脊背發僵。他手插在衛衣口袋裡,指尖用力按著胃上方,臉色白得厲害。

  周硯手裡提著藥袋,眉毛擰著,嘴裡還在念叨:「我說你就不能等我上去?疼成這樣還自己下樓拿藥,你是嫌命長還是嫌我跑得慢?」

  沈聽瀾沒力氣跟他吵,只說:「吵。」

  「我吵?」周硯被氣笑了,「行,我閉嘴。你上車坐著,等藥起效了再走。」

  兩人剛走到車邊,後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周硯回頭,看到陸沉舟從斜坡那頭走過來,臉色當場沉下來。

  「你還追?」

  他把藥袋塞進車裡,轉身擋到沈聽瀾前面,「陸沉舟,你是不是聽不懂人話?非要把人逼到報警才算完?」

  陸沉舟沒有看周硯。

  他的視線越過周硯,落在沈聽瀾身上。

  沈聽瀾靠著車門,手還放在衛衣口袋裡。停車場的燈從頭頂打下來,把他眼底的青色照得很重。那張臉沒什麼表情,連煩躁都很少。

  陸沉舟寧願他發火。

  寧願他把藥盒砸過來,罵一句你滾。

  可沈聽瀾只是看著他。

  那種眼神很冷,也很空。不是裝出來的冷,是已經把人從心裡剔出去以後剩下的空。

  陸沉舟腳步慢下來。

  車庫裡有個保安從值班室探頭出來,看到這場面,手裡的泡麵叉子停在半空。旁邊另一個夜班保安也湊過來,小聲問:「又是樓上那位陸總?」

  「噓。」第一個保安壓低嗓子,「別出聲。」

  陸沉舟站在距離沈聽瀾幾步遠的地方,雨水順著他的褲腳往地上滴。

  「聽瀾。」

  他叫了一聲。

  沈聽瀾抬眼。

  「剛才的話,我還沒說完。」陸沉舟嗓音沙得厲害,「那晚我確實不知道你在門外。我不是想把責任推給林予白,我也不是想說我沒錯。」

  周硯冷笑:「那你還說什麼?」

  陸沉舟沒有停。

  他盯著沈聽瀾,眼尾紅得嚇人,「我只是想讓你知道,如果那天我醒著,如果我知道你來了,我一定會出去。我一定會把門打開。我不會讓你一個人在外面站那麼久。」

  沈聽瀾沒說話。

  車庫裡的燈管有一根接觸不好,閃了兩下。光一明一暗,照得陸沉舟臉上那點狼狽更重。

  他走近半步。

  周硯抬手攔住他。

  陸沉舟停住,手指蜷在身側,指節泛白。

  「我知道這話現在說沒用。」他低聲開口,「可我還是要說。那一晚我沒有故意傷你。我沒有聽見門外的聲音。我沒有看見那個蛋糕。我……」

  「可疼是真的。」

  沈聽瀾打斷他。

  五個字落下來,車庫裡那點回音都沒了。

  陸沉舟僵在原地。

  他張著嘴,後面所有話全堵在喉嚨里。

  沈聽瀾從車門旁站直了一點。他站得不穩,周硯下意識扶住他的胳膊,他沒有推開。

  「你不是故意的,疼就能少一點嗎?」沈聽瀾問。

  陸沉舟眼眶更紅。

  沈聽瀾看著他,語氣沒高,也沒帶恨,「我在門外站了三個小時。鞋裡全是水,衣服貼在身上,手上的水泡被紙盒磨破。走廊那盞燈滅了好幾回,我每次都以為,只要我再等一會,你會出來。」

  陸沉舟的肩膀晃了一下。

  他幾乎不敢呼吸。

  沈聽瀾繼續說:「那時候我還挺蠢的。我想,今天也是我的生日。我們結婚那麼多年,你就算不喜歡我,看到我做的蛋糕,也許會跟我說一句生日快樂。」

  周硯別過臉,牙關咬得很緊。

  陸沉舟嘴唇顫了顫:「聽瀾……」

  「後來我聽見裡面的聲音。」沈聽瀾說,「我沒進去,也沒鬧。我站在那兒,想給自己找一個藉口。也許你喝醉了。也許你沒聽見。也許不是我想的那樣。」

  他停了一下,胃裡疼得他額角出了冷汗。

  周硯低聲說:「別說了,先上車。」

  沈聽瀾搖了下頭。

  他看著陸沉舟,把那點過去一點點從身體裡挖出來。

  「我找了很多藉口,找不下去了。蛋糕掉在地上的時候,我才知道,那天其實不是我不小心,是我撐不住了。」

  陸沉舟垂在身側的手開始發抖。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生日第二天早上。

  他從酒店醒來,林予白端著水坐在床邊,說他昨晚喝太多,嚇壞了自己。

  他沒有問走廊外有沒有人來過。

  沒有問沈聽瀾在哪裡。

  甚至在看到手機里沈聽瀾的未接電話時,也只是皺了下眉,隨手按滅屏幕。

  後來那份離婚協議放到桌上,他也沒追問那天晚上沈聽瀾到底經歷了什麼。

  他只覺得麻煩。

  覺得沈聽瀾又在鬧。

  陸沉舟閉了一下眼,胸口疼得發麻。

  沈聽瀾輕聲說:「你現在解釋的每一句,都救不了那天站在門外的我。」

  陸沉舟臉上的血色退得乾乾淨淨。

  「真相來得太晚了。」沈聽瀾說,「陸沉舟,我已經不用它了。」

  他說完,轉身要上車。

  陸沉舟忽然往前邁了一步。

  周硯一下擋住他,手掌按在他胸口,聲音壓著火:「別動。」

  陸沉舟沒跟周硯爭。他只是看著沈聽瀾的背影,眼底全是紅血絲。

  「我能不能補?」他問。

  這句話問得很輕。

  輕到顧衡站在幾米外都差點沒聽清。

  沈聽瀾手扶著車門,沒回頭。

  陸沉舟喉嚨發緊,「那天的生日,我補給你。蛋糕,禮物,道歉……你想要什麼都可以。你要我站在雨里一夜也行。你讓我做什麼都行。」

  周硯聽得火氣往上竄:「你拿什麼補?拿一個新蛋糕補那個摔爛的?拿一句道歉補他三年胃病?陸沉舟,你別把自己演得太深情,聽著噁心。」

  陸沉舟像沒聽見。

  他只盯著沈聽瀾。

  沈聽瀾終於回過頭。

  他的臉很白,眼神卻很穩。

  「陸沉舟,你是不是到現在還覺得,只要你肯低頭,我就該給你一個機會?」

  陸沉舟怔住。

  沈聽瀾看著他,「你站雨里一夜,疼的是你。你買蛋糕,吃的人也不是三年前的我。你道歉,聽見的人是現在的我。」

  他抬手按了按胃,指尖隔著布料用力到發僵。

  「可三年前的沈聽瀾,已經走了。」

  陸沉舟眼底的光被這句話壓滅。

  沈聽瀾說:「他在酒店門口等過你,在陸家門口等過你,在醫院等過你,在公司樓下等過你。他等了七年,沒等到一句人話。」

  他語氣慢下來,像是在講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後來他不等了。」

  車庫深處傳來一輛貨車倒車的提示音,一聲一聲,機械又刺耳。

  值班室里,兩個保安大氣不敢出。

  其中一個小聲說:「解釋救不了那天的沈聽瀾。」

  另一個保安聽得鼻子有點酸,拿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泡麵湯,「疼是真的,太扎心了。」

  顧衡站在他們不遠處,握著傘柄,指骨用力發白。他聽見這兩句,喉嚨堵得發疼。

  他看著陸沉舟那副站都站不穩的樣子,又看向沈聽瀾瘦得空蕩的肩膀,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陸總終於疼了,可沈總疼完了。」

  陸沉舟聽見了。

  他眼眶裡那點紅再也壓不住,眼底潮得發亮。

  可他沒有哭出來。

  他也不配哭出聲。

  沈聽瀾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

  周硯繞到駕駛座之前,回頭看了陸沉舟一眼。

  「陸沉舟,放過他吧。」

  這句話沒有罵,也沒有諷刺。

  可比罵更難聽。

  陸沉舟站在原地,眼睛死死盯著副駕駛的車窗。玻璃貼著深色膜,他看不清裡面的人,只能看見自己被拉長變形的影子。

  周硯上車,發動引擎。

  車燈亮起,白光刺得陸沉舟眯了下眼。

  車子緩慢倒出車位,從他身邊開過去。

  經過他身側時,副駕駛的車窗降下了一小截。

  陸沉舟呼吸一停。

  他往前走了半步。

  沈聽瀾的聲音從車裡傳出來,不重,卻清清楚楚。

  「陸沉舟,以後別再拿過去來找我了。」

  陸沉舟站住。

  沈聽瀾說:「我不想再聽。」

  車窗升上去。

  黑色商務車駛向出口,輪胎碾過地面淺淺的積水,留下兩道濕痕。很快,車頭轉過彎,尾燈被斜坡擋住。

  陸沉舟還站在那裡。

  顧衡走到他旁邊,傘撐在兩個人頭頂,半天沒開口。

  車庫裡的冷風繞著柱子打轉,吹得陸沉舟濕透的衣角輕輕晃。他的眼眶紅得厲害,眼底積著水,卻始終沒有掉下來。

  顧衡看著那張臉,心裡發沉。

  他想勸一句回去吧,可又覺得這三個字太輕,放在今晚不合適。

  過了很久,陸沉舟才抬起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那地方疼得他直不起腰。

  可他突然明白,沈聽瀾說的沒錯。

  他現在疼,不代表過去能被抹掉。

  他現在疼,也救不了那個站在門外,抱著蛋糕等到手指流血的沈聽瀾。

  口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

  顧衡拿出來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陸總。」

  陸沉舟沒有反應。

  顧衡咬了咬牙,還是把屏幕遞過去,「公司出事了。董事會那邊炸了,瀾生發出去的資金關聯表已經傳到監管部門了。陸老先生的人在聯繫媒體,想把鍋全推到您身上。」

  陸沉舟慢慢抬眼。

  屏幕上,一條條消息擠在一起。

  陸氏股價預警。

  董事會緊急會議。

  海外帳戶關聯曝光。

  林予白名下四家工作室被查。

  每一個字都在提醒他,天亮了。

  沈聽瀾說過,那些帳要自己算。

  現在刀已經落下來了。

  陸沉舟看著手機屏幕,眼裡的紅還沒褪,聲音啞到幾乎聽不清。

  「去公司。」

  顧衡收起傘,扶了他一把。

  陸沉舟推開他的手,自己往車邊走。

  剛走兩步,他身形晃了一下,手扶住旁邊的水泥柱,指尖在粗糙牆面上擦出一道血痕。

  顧衡嚇了一跳:「陸總!」

  陸沉舟低頭看著手上的血,半晌,低聲說:「沒事。」

  他說沒事,可那聲音比誰都狼狽。

  地下停車場的出口處,雨水還在往裡灌。

  顧衡拉開車門,陸沉舟彎腰坐進去。車門關上後,他靠在后座,閉上眼。

  車子駛出瀾生大樓時,天邊已經透出一層髒白。

  雨幕里,南城的早高峰還沒開始,陸氏大樓那邊的電話卻已經打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