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真相如刀斷前緣

  凌晨四點四十。南城的雨越下越凶。

  黑色轎車在柏油馬路上壓出一片水花,拐進瀾生資本大樓前的廣場。減速帶沒讓車速降下來,顧衡把著方向盤,一腳剎車踩死在旋轉玻璃門前的台階下。

  車剛停穩,后座的門就被推開了。

  陸沉舟沒等顧衡下車打傘,一條腿邁進半尺深的積水裡。皮鞋趟出嘩啦一聲水響。他渾身濕透,深灰色的襯衫因為灌了雨水變了色,軟塌塌地貼在肉上。他連頭都沒低,直著身子往瀾生大樓的一樓大廳走。

  顧衡抓著一把黑傘從駕駛室追出來,傘沿都沒碰到陸沉舟的後背,人就已經走進了旋轉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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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廳里只有幾盞起夜燈亮著。中央空調的風很冷。

  陸沉舟剛走進去,身上的水順著衣角褲腿往下淌。大理石地面上很快積了一灘帶著泥腥味的水漬。

  值班台里的保安本來在打瞌睡,聽見腳步聲,猛地抬起頭。

  保安看清來人,臉色白了一下。這兩天瀾生跟陸氏斗得你死我活,南城商圈傳得沸沸揚揚。這位陸氏的當家人大半夜弄得跟水鬼一樣跑進他們一樓大廳,保安心裡沒底,手抓著對講機沒敢出聲。

  電梯廳那邊傳來一聲響。

  數字在慢慢變小。

  叮的一聲。最外側的一部電梯門開了。

  周硯從裡面走出來。他身上披著一件外套,手裡提著一個黃色的外賣紙袋。那是他好不容易在半夜叫到的跑腿送來的強效胃藥。

  周硯一抬頭,看見了站在大廳正中間的陸沉舟。

  周硯步子停住,眉頭擰出一個死結。他把手裡的外賣袋攥緊了,直接走過去,擋在通道中間。

  「陸總大半夜不在家睡覺,跑我們瀾生大樓來發什麼瘋。」周硯沒給半點好臉,「這外頭那麼大雨沒把陸總澆明白?」

  陸沉舟沒有理會周硯的話。他的眼睛越過周硯的肩膀,死死盯著那排亮著燈的電梯顯示屏。

  「陸沉舟,你別給臉不要臉。」周硯伸手推在陸沉舟的肩膀上。

  這一下推得很重。陸沉舟腳底發虛,整個人往後晃了半步,鞋底在地磚上摩擦出一聲刺耳的悶響。

  「他今天折騰一天,晚上剛吐了一回,好不容易消停一會。你再往裡走一步,我讓保安直接報警。」周硯的聲音壓得很低,全是警告。

  陸沉舟穩住身體。他張開嘴,嗓子干啞得像是卡了一把沙子。

  「他還沒睡?」陸沉舟問。

  「關你屁事。」周硯冷著臉,舉了舉手裡的藥袋,「你最好馬上滾出去。」

  陸沉舟看著那個裝藥的袋子,眼睛紅得可怕。他知道沈聽瀾胃疼起來是什麼樣子,疼得冒冷汗,連呼吸都在發抖。

  「讓我見他一面。」陸沉舟沒有走,反而往前走了一步。

  兩人就在大廳里僵持著。

  就在這個時候,旁邊的另一部電梯發出了運作的轟鳴聲。數字從十二層一路往下跳,最後落到了一。

  又是一聲叮。

  門滑開了。

  沈聽瀾站在電梯轎廂里。

  他穿著那件黑色連帽衛衣,拉鏈拉到領口最上面。下半身是一條寬鬆的運動褲。他整個人瘦得很厲害,寬大的衛衣穿在身上顯得空蕩蕩的。他的臉白得沒有一點活人該有的氣色,嘴唇乾裂,眉頭緊緊擠在一起。

  沈聽瀾看見大廳里站著的陸沉舟,腳步只停了一秒,便抬腿走了出來。

  「我胃疼得厲害。那送藥的跑腿半天不上來,我下來拿。」沈聽瀾走到周硯身邊,沒有看陸沉舟,手伸向那個黃色的紙袋。

  周硯趕緊把袋子拆開,拿出一盒藥遞過去,又從旁邊保安台上拿了一瓶常溫礦泉水擰開。

  沈聽瀾沒接那瓶水。他摳開兩粒藥片,直接扔進嘴裡,乾咽了下去。藥片颳得喉嚨生疼,他只是皺了一下眉。

  陸沉舟看著他吞藥的動作,心被絞進機器里一樣疼。

  「聽瀾。」陸沉舟往前跨了一大步,皮鞋尖踩在地磚的水裡,發出聲響。

  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一米。

  沈聽瀾咽下藥,偏過頭看著陸沉舟。

  他的眼神太平靜了。那種沒有任何情緒起伏,沒有防備,也沒有怨恨的平靜。就好像看著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

  「有什麼事。說。」沈聽瀾的聲音很輕,因為胃疼沒什麼力氣。

  陸沉舟胸口劇烈起伏著。他把指甲掐進手心裡,借著這點疼痛,讓自己把那一肚子憋著的話說出口。

  他今天連夜去把那個謊言戳破,他必須讓沈聽瀾知道,那三年,那一晚,他沒有做得那麼絕。

  「我剛從林予白那裡過來。」陸沉舟直直看著沈聽瀾。

  這三個字一出來,周硯的臉直接黑到底。他上前一步要去推人:「你沒完了是吧?帶著那噁心玩意兒的名字跑這來找抽……」

  沈聽瀾抬起左手,按住了周硯的手臂。

  「讓他講完。」沈聽瀾看著陸沉舟。

  周硯把手收回來,咬著牙退了半步。

  陸沉舟死死盯著沈聽瀾那雙死水一樣的眼睛,嗓子都在發抖。

  「三年前,我生日那晚……」陸沉舟開了口。

  他說得很慢,像是怕漏掉任何一個字。

  「那天晚上,我喝多了。我吃了一片助眠的藥,睡得很死。我一直到第二天早上六點半才醒。我真的沒有聽見走廊外的聲音。」

  陸沉舟的眼睛紅得發燙,雨水順著他的下巴往下滴。

  「我不知道你在外面淋了雨。我不知道你站在門口等了三個小時。我不知道你手裡拿著自己做了一夜的蛋糕,更不知道你手上因為烤箱燙出了水泡。」

  陸沉舟的手抬起來半寸,想去抓沈聽瀾的胳膊,卻在半空中頓住,硬生生放了下去。

  他不敢碰他。

  「屋裡面那些說話聲……不是我的意思。是林予白。他聽到門外的動靜,他看過貓眼知道是你,他不敢開門。那些聲音,是他故意弄出來,用來逼你走的。」

  陸沉舟把這句話砸在地上,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懇求。

  他以為自己把這個被掩蓋了三年的爛口子撕開,把裡面的壞水擠乾淨,告訴沈聽瀾,那個人不是我。那一刀不是我捅的。

  他以為,這樣沈聽瀾就不會把那一晚上的痛和冷,全部記在他頭上。

  哪怕沈聽瀾衝上來給他一巴掌,罵他是個瞎了眼的蠢貨,他都覺得好受一點。

  可是,大廳里安靜得只剩下空調運作的聲音。

  沈聽瀾站在那裡。連睫毛都沒有顫動一下。

  他聽完了陸沉舟這番遲來三年的自白。他看著眼前這個高高在上七年,如今卻像條落水狗一樣急於證明清白的男人。

  胃裡的藥效還沒上來,抽痛感一陣陣翻湧。

  沈聽瀾把手揣進衛衣前面的大口袋裡,指尖深深掐進手心裡。

  「講完了?」沈聽瀾開口。

  陸沉舟愣在原地,眼球布滿血絲。

  「大半夜跑過來講這些,不覺得多餘嗎。」沈聽瀾聲音平直。

  「聽瀾,我不是要給自己找藉口開脫。我只是想告訴你,我不是故意的……」陸沉舟膝蓋發軟,往前逼了半步,「如果我當時知道你在門外帶傷站著,哪怕我砸爛那扇門我也會……」

  「我不關心你現在知道了什麼。」沈聽瀾直接打斷他。

  陸沉舟的話卡在喉嚨里,上下不得。

  沈聽瀾抬起眼,目光里沒有一絲溫度。

  「我也不關心那門裡面的人到底是在演戲還是來真的。不關心你那天晚上是睡死過去了,還是醒著。」

  陸沉舟呼吸快要停了,他嘴唇抖得厲害:「聽瀾,那些聲音不是我……」

  「可我聽見了。」沈聽瀾看著他,扔下這五個字。

  這幾個字沒有任何起伏,卻像是一根沒有生鏽的鐵釘,一錘子砸進了陸沉舟的天靈蓋里。

  陸沉舟渾身僵硬。

  沈聽瀾甚至笑了一下,那個笑里滿是自嘲和荒唐。

  「那三個小時冷風是我自己吹的。淋在身上的雨是真的。那個砸在地上的蛋糕,是我自己鬆手扔的。」

  沈聽瀾的視線掃過陸沉舟濕透的肩膀。

  「我聽見門裡傳來那種聲音。我轉過身踩著積水離開酒店的時候,我對你最後的一點指望,就已經全斷乾淨了。」

  沈聽瀾把視線收回來。不再看他。

  「你們是真的假的,是無意還是算計,對我來說,什麼都不是。三年了,你在裡面跟一堆垃圾攪合在一起演這種下三濫的爛戲。事到如今你拿著一個所謂的真相跑來找我。」

  沈聽瀾轉過身,走向電梯。

  「真相不能止痛。我也不需要你的真相了。」

  沈聽瀾走進電梯轎廂。周硯在一旁看著這一幕,跟著走了進去。

  陸沉舟像個雕像一樣站在原地。他的腳像被釘在大理石地板上,一步都邁不出去。

  沈聽瀾轉過身來,面對著外面的陸沉舟。

  他伸出手,按下了關門鍵。

  電梯的金屬門緩緩向中間靠攏。

  縫隙一點一點變窄。

  陸沉舟睜大眼睛,看著沈聽瀾那張蒼白而平靜的臉,被兩扇門徹底切斷。

  最後「當」的一聲輕響。

  大廳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電梯顯示屏上的數字開始往上跳動。

  顧衡一直站在玻璃門邊。手裡的黑傘還在往下滴水。

  他看著那個被死死關在門外的總裁,心裡像被一塊大石頭堵住。

  他不想聽了,才是真的完了。顧衡在心裡念了一句。

  電梯裡。

  周硯看著旁邊一言不發的沈聽瀾,搖了搖頭。

  「陸沉舟這解釋來得太晚了。」周硯低聲說。把心都死透了的人,連騙自己的心思都沒有了。

  大廳前台的立柱後面,那個值班的保安縮在陰影里。

  保安手裡攥著對講機,小聲地跟另一頭的同事嘀咕了一句。

  「剛才那個人說,可我聽見了。這句好疼啊。」

  大雨還在下。

  陸沉舟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大廳里。地上的水窪倒映著他慘白的臉。

  那句「可我聽見了」,把他這輩子欠下的債,釘成了一個永遠翻不過來的死局。

  他慢慢轉過身。皮鞋踩過積水,向著外面的暴雨走去。

  天快亮了。而南城商圈針對陸氏的新一輪血洗,即將在幾個小時後的早盤,徹底掀翻陸家所有的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