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淚眼嬌辯徒生厭,算盡人心一場空

  顧衡按著電梯下行鍵。面板上的紅色數字從一樓一點點往上跳。走廊盡頭的通風窗沒關死,夾著水星子的冷風直往過道里鑽。

  老趙站在顧衡旁邊,用手搓了一把被凍得起了一層雞皮疙瘩的脖梗,壓低聲音嘟囔,陸總這回是真要刮骨療毒了。顧衡沒接話,眼睛盯著那串數字。

  陸沉舟背對著緊閉的紅木門,雙手插在西褲口袋裡。他身上那件深灰色的襯衫被雨水澆得濕透,冷氣一吹,布料死死貼在後背上。他一動不動,眼睛看著電梯門的反光板。反光板里映出他沒有血色的臉,嘴唇發白,下頜線繃得很緊。

  紅木門發出一聲巨響。

  黃銅鎖把被人在裡面硬生生扭開,門板重重撞在牆壁的防撞墊上。

  林予白連鞋都沒穿,光著兩隻腳,從暖氣開得很足的屋子裡跑了出來。他身上那件單薄的淺色針織衫扯得有些變形。腳板踩在走廊冰冷的大理石地磚上,留下一個個沾著水汽的腳印。

  他跑得很急,兩腿發軟,在距離陸沉舟還有兩步的地方膝蓋一打彎,直接往前撲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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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隻手死死抓住了陸沉舟濕透的衣袖。

  陸沉舟沒有回頭,只是低眼看過去。

  林予白的指甲摳進襯衣的面料里,手背上的青筋全冒了出來。他把臉貼在陸沉舟的小臂上,眼淚順著眼角往下滾,混著鼻涕蹭在沾滿雨水的布料上。

  「沉舟,你聽我說完。」林予白哭得喘不上氣,嗓子劈了音,帶著他那慣用的、讓人心生不忍的委屈,「我只是太在乎你了。你天天不著家,他又是名正言順進過陸家大門的,我每天都在提心弔膽,我怕你多看他一眼,我就什麼都沒有了。」

  他用力拽著陸沉舟的胳膊,想要把這個人轉過來看著自己。

  可陸沉舟腳底生了根一樣,紋絲不動。

  「我身體差,除了你我沒人能靠。那天晚上我確實知道他在門外,可我也是個人,我也會嫉妒。」林予白仰起臉,滿臉的水漬被過道慘白的頂燈照得一清二楚,「我不敢開門,我怕他把那個蛋糕端進來,你就會心疼他。我只是用了一點手段想讓他知難而退。我這麼做全是因為愛你,我不能沒有你。」

  林予白把話說得撕心裂肺。過去七年,只要他用這副樣子服個軟,掉幾滴眼淚,說一句我害怕,陸沉舟連天上的星星都會去摘給他。他拿自己的弱勢當武器,百試百靈。

  陸沉舟終於把手從褲兜里抽了出來。

  那隻手在雨水裡泡得冰涼,指骨硬得硌人。他把手覆在林予白的手背上。

  林予白以為陸沉舟要拉他起來,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微弱的亮光,手腕甚至主動往上迎了半寸。

  陸沉舟卻只是捏住他的手指,一根,一根,硬生生從自己的袖子上掰開。

  力道不大,卻完全沒有留半點餘地。

  林予白手心一空,整個人隨著慣性往後坐倒在地磚上。冰涼的地磚凍透了薄薄的針織衫,寒氣順著尾椎骨往上爬。

  陸沉舟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跌坐在地上的人。

  那眼神沒有憤怒,沒有發火,甚至連厭惡的情緒都很淡。就是一種極其純粹的冷,看透了一堆沒有利用價值的破銅爛鐵。

  「在乎我?」陸沉舟開口,聲音平直,「你在乎的是那些源源不斷打進你四家空殼公司的流水。你在乎的是用偽造病歷騙來的巨額救助金。你在乎的是只要扒著我,南城就沒人敢不把你當祖宗供著。」

  林予白張開嘴想反駁,喉嚨里卻發不出一絲聲帶震動的聲響。

  「你把愛情掛在嘴邊,把每一筆算計都包裝成為了我好。」陸沉舟眼皮垂下,視線定在林予白髮抖的肩膀上。冷風又吹進來一陣,颳得牆壁上的裝飾畫框嘎吱作響。

  「你明知道他那天生日。」陸沉舟一字一句把話說出口。

  走廊里的空氣在一瞬間死寂了。

  林予白的眼淚僵在臉頰上,眼珠外凸,連呼吸都停頓了幾秒。他死死盯著陸沉舟的嘴唇,不敢相信這句話是從陸沉舟嘴裡說出來的。

  三年前的那天晚上,不僅是陸沉舟的生日,也是沈聽瀾的生日。這兩個人的生日是在同一天,這件陸家上下都沒人當回事的破事,林予白背地裡查得一清二楚。

  他知道沈聽瀾有多看重那個日子。

  陸沉舟閉上眼,把腦海里剛看過的監控錄像截圖壓下去。

  那個下著暴雨的夜裡,沈聽瀾在廚房熬了三天三夜,右手無名指和虎口被烤箱燙出幾個指甲蓋大小的水泡。沈聽瀾連燙傷膏都沒來得及抹,抱著蛋糕盒,深一腳淺一腳踩著積水來到酒店。

  沈聽瀾是帶著最後一點卑微的盼頭來的。想趁著兩人共同的生日,哪怕只換陸沉舟一分鐘的笑臉。

  結果換來的是林予白隔著門板故意拉高的嬌笑,還有兩隻玻璃杯碰在一起的清脆響聲。

  陸沉舟睜開眼,視線銳利地劈向林予白。「你知道他頂著雨走過來。你知道他手裡抱著熬夜做的蛋糕。你也知道那天是他這輩子最想討一點暖和日子的生日。」

  陸沉舟把腳往前邁了半步。皮鞋底踩在走廊水漬上,發出一聲微響。

  「你把門鎖死,在裡面弄出那些聲音。你就是想拿刀剜他的心。你不是害怕他搶走我。」陸沉舟看著林予白那張已經退去所有血色的臉,「你是算準了。你算準了即便門外的人聽見聲音砸門鬧起來,我醒過來之後,也會因為你這副弱不禁風的樣子,毫無底線地偏袒你。」

  陸沉舟扯動嘴角,沒有溫度。「你把我的底線踩得透透的,你吃准了我會為了你,轉過頭去捅他一刀。你不是因為愛,你是算透了人心。」

  林予白最後一絲遮羞布被撕得乾乾淨淨。那些裝出來的可憐和深情,在這些血淋淋的真相面前,連個笑話都不算。

  他整個人徹底癱軟,背靠在門框上,兩隻手死死抓著自己的頭髮,嗓子裡發出一種類似被掐住脖子的鴨子叫聲。他連一句辯解的詞都想不出來了。

  電梯到了一樓的樓層。

  不鏽鋼門向兩邊滑開,裡面透出慘白的燈光。

  陸沉舟沒有再給地上的人半個眼神。他轉過身,踩著光潔的大理石地磚,走進了電梯轎廂。老趙和顧衡一言不發地跟了進去。顧衡轉身按下了一樓和關門鍵。

  金屬門緩緩合攏。縫隙越來越窄。林予白那張爬滿恐懼的臉,和倒在地上的狼狽身影,被嚴嚴實實地擋在了門外。

  轎廂里的氣壓低得有些駭人。

  下行的失重感讓人覺得胸腔發悶。頂燈把陸沉舟的影子投在角落的金屬壁上,影子拉得很長。他雙手撐在身後的欄杆上,手背上的青筋一條一條凸起,衣服滴下來的水在腳邊匯成一小灘水窪。

  老趙站在轎廂靠左的位置,雙手搓了搓褲縫。他是跟了陸沉舟八年的老司機。過去那七年,他沒少開著邁巴赫去冷冰冰的機場接沈聽瀾,也沒少看著沈聽瀾一個人坐在后座,不聲不響地望著窗外掉眼淚。

  老趙往顧衡那邊偏了偏頭,用粗硬的嗓音壓低了聲音說:「這姓林的那叫什麼柔弱,全他媽是會算。」

  這句話沒遮沒掩。他也是憋了一肚子火。

  顧衡把手交疊在肚子前面,眼睛盯著不斷下降的樓層數字,微不可聞地嘆了口長氣。「陸總這次算是把這些下三濫的把戲看清一點了。」顧衡接了一句。

  老趙沒停嘴,眼神飄向了旁邊的陸沉舟,聲音比剛才還要沉。「可看清了管什麼用。」老趙搖搖頭,「當年人家沈先生站在外頭淋雨的時候沒人管。現在把這姓林的帳算清了,也不代表沈總就會回頭。」

  這三句話,一字不差地鑽進了陸沉舟的耳朵里。

  陸沉舟覺得喉嚨里吞下了一大把玻璃渣,每一次呼吸都刮著肉疼。

  老趙這粗人的話,把陸沉舟心底最不敢碰的那層皮直接撕爛了。他把林予白那身皮扒下來了,把陸遠山逼得交了權,他連夜把那些洗錢的帳本全抖了出來。他以為自己終於做對了一件事。

  可那又怎樣。

  三個小時前,在瀾生資本昏暗的車庫裡,沈聽瀾手裡攥著藥瓶,用看垃圾一樣的眼神看著他。那雙曾經不管受了多少冷眼都亮著的眼睛,現在只剩下一片看不到頭的死水。

  不管自己做什麼,沈聽瀾都不要了。不需要,不稀罕。

  電梯到了一樓大堂。

  門開後,夾著泥土腥味的水汽撲面打過來。雨下得比剛才還大。老趙撐開一把大黑傘,擋在陸沉舟頭頂。顧衡走在前面去提車。

  陸沉舟踩著門外的積水上了車后座。車門關死。

  顧衡坐在駕駛室,打著火,把車裡的暖風開到了最大。出風口吹出熱氣,打在陸沉舟濕透的褲管上,卻一點也沒把人暖過來。

  「陸總,這雨下得太急了,前面兩道路口都積了水。咱們現在是回老宅還是去公司?」顧衡雙手搭在方向盤上,從後視鏡里看著後面那個半死不活的男人。

  陸沉舟靠在皮質座椅的靠背上。窗外的雨水在玻璃上衝出一條條斜向下的水流,把街邊的路燈光影全切成了碎塊。

  那些水流,和沈聽瀾曾經掉下來又自己擦乾的眼淚一樣。

  「去瀾生大樓。」陸沉舟開口,聲音沙啞得走調。

  顧衡手一抖,差點按上喇叭。「陸總。現在已經凌晨四點了。沈總在那邊應該早就休息了。而且剛才在車庫……沈總那脾氣,您現在去,他肯定不會見您的。」

  顧衡不敢把話說太重,但事實就擺在眼前。陸沉舟現在跑過去,就是把自己的臉送上門去讓人踩。

  「去瀾生。」陸沉舟沒有接顧衡的話,又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力氣用得很大。

  他知道自己沒臉去。他知道自己站到沈聽瀾面前,可能連門都不配進。

  他只要一閉上眼,滿腦子全是那個雨夜,那個抱著蛋糕站在走廊吹了三個小時冷風的沈聽瀾。那個因為滿手水泡疼得把蛋糕摔在地上的沈聽瀾。

  如果不去見一面,陸沉舟覺得自己今晚連喘氣都喘不勻。

  黑色的轎車碾過大堂門前的減速帶,車燈撕開濃重的雨幕,一頭扎進了積滿水的柏油馬路上。

  陸沉舟轉過頭,視線盯著玻璃窗外漆黑的天。胃裡的抽痛一陣緊似一陣。他把雙手交叉握緊放在膝蓋上。欠下的舊帳,就算是跪著,他也得去把那一巴掌挨下來。哪怕沈聽瀾早就不在原地了。

  大雨澆在車頂,沉悶的回聲填滿了整個車廂。車子在沒有幾輛車的南城主幹道上,開向那個註定見不到光的結局。

  這段路,走得連後退的餘地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