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隔門蛋糕碎執念,自作聰明失深情

  公寓客廳的窗戶沒關嚴,外面暴雨的沙沙聲順著窗縫直往屋裡灌。雨水在玻璃上衝出一條條斜向下的水痕,倒映著頭頂暖黃色的吊燈,把整個客廳的光線攪得昏沉又刺眼。

  林予白背靠著實木茶几的邊緣,身體滑落到一半,雙膝跪在地板上。他身上的淺色針織衫已經皺得不成樣子,兩隻手緊緊抓著毛衣的下擺,指甲扣進線縫裡,手背一片慘白。

  陸沉舟站在兩步遠的地方。他沒有伸手去拉林予白,也沒有像過去七年裡的任何一次那樣,脫下外套替他擋風。他就穿著那件被冷汗和雨水浸得半濕的深灰色襯衫,兩隻手插在褲兜里,渾身上下沒有一絲動靜,連呼吸聲都被雨聲掩蓋得聽不見。

  「酒店那晚。」陸沉舟又把這句話念了一遍。他的語氣不重,聽不出多大的火氣,可每個字說出口,都帶著冰水澆在鐵板上一樣的硬冷,「你沒聽見聲音。那你到底怎麼知道,那是一盒砸爛的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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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予白胸口上下起伏,嘴唇抖得合不攏。他把頭往下低,看著地板上的木紋,用干啞的嗓子去賭一條沒有的後路:「我……我是第二天早上看著保潔阿姨在走廊地毯上收拾。我問了阿姨,阿姨說是別人沒拿穩掉地的麵包,我沒往他身上想。」

  「你說謊。」

  陸沉舟打斷他。沒有咆哮,也沒有摔東西。他就那麼平平直直地站著,眼睛盯在林予白的頭頂上。

  「酒店那一層是重金鋪設的特厚羊毛毯。如果不是貼在門邊,或者就在門外,一盒普通糕點掉在地上,根本發不出能把屋裡人吵醒的聲音。」陸沉舟把手從兜里抽出來,拿出手機,點開一張兩年前調取的後勤工作記錄,「我讓人去南城大酒店去查了那兩個月的全線客房通訊底單。三年前我生日那天晚上,凌晨三點十二分,1802客房的內線電話打過前台。」

  林予白的身體隨著那三個數字猛地一抽。

  「內線錄音沒有保留,但後勤派單記錄寫得很清楚。1802客房客人要求值班保潔立刻上來清理門口的奶油污漬,並且點名要求多帶兩瓶強力去味劑,把走廊里的甜膩味消除乾淨。」陸沉舟的聲音徹底沒了溫度,「早上六點半我醒過來的時候,走廊上的羊毛毯已經干透了。連一點甜味都不剩。林予白,你告訴我,那個凌晨三點十二分給前台打電話的人,是誰?」

  林予白抓在衣服下擺的手指完全散開了。他把頭抬起來,那雙整日含著水光、過去總能讓陸沉舟心軟退讓的眼睛裡,全是驚恐和絕望。

  窗外的雨又急了一陣,敲打著外牆。

  同一時間的瀾生資本大樓里,十二層的休息室燈光只開了一盞壁燈。

  沈聽瀾沒有睡。他換了一件乾淨的黑色連帽衛衣,縮在單人沙發的一角。腿上的薄毯滑落了半邊,他也懶得伸手去拉。

  胃裡的絞痛被兩片強效藥強行壓下去了,變成了一陣陣悶沉的酸脹。窗外的暴雨一下下砸在落地窗上,那種悶響無孔不入地往耳膜里鑽。

  就是這種聲音。

  三年前南城下過這場大雨。他繫著圍裙,在城南老舊的烘焙工作室里站了整整三天。從沒有碰過麵粉的人,把黃油和細砂糖弄得滿手都是,右手的虎口和無名指關節被烤箱門裡的熱氣燙出了三個碩大的半透明水泡。

  那天晚上也下著雨。他穿著一雙踩了水的皮鞋,懷裡小心翼翼地抱著那個插著小熊蠟燭的四寸蛋糕盒,一路跑到南城大酒店1802房門外。水順著他的大衣下邊一滴一滴往厚地毯上落。

  他把盒子往腰間靠了靠,換去按門鈴。

  手還沒觸到塑料按鈕,木門的另一側,透出一兩句故意拔高的聲調。

  不是隔音不好,是屋裡人正站在距離門鎖不到半尺的地門玄關處說話。

  那句話說得又軟又黏,夾著一聲長短不定的笑:「沉舟,你別動了,身上全濕透了,我先把襯衣給你解開……你喝那麼多酒,連路都走不穩,快到床上躺著。」

  緊接著,是一聲高腳杯被碰到旁邊的沉悶敲擊聲。

  沈聽瀾的手停在半空。被烤箱門燙起泡的指尖剛碰過冰雨,這會兒被門縫裡透出的一點暖氣一蒸,疼得他神經猛抽。

  他在1802的門外站了三個小時。

  樓道里沒有暖風,走廊頂上的聲控燈因為久無聲響,滅了一次又一次。黑暗裡只有他一個人,一身濕透的大衣貼在背上,從後背心涼到肋骨。他在黑夜裡看著緊閉的木門,把三年裡的每一件事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原來那個總是冷冰冰對他說「我很忙,別來打擾我」的陸沉舟,喝多了的時候也會有人細聲細氣地給他解扣子。

  凌晨三點,走廊盡頭通風窗的風吹過。他懷裡的蛋糕盒散了一根綁帶。手背上的水泡碰到了盒子硬朗的紙邊,劇痛扎進心裡。

  他手上的力道徹底沒了。

  那紙盒順著他的前身滑下去,落到地毯上。重力和水氣讓裡面的植物奶油瞬間散架,噗的一聲悶響。

  一點聲音都算不上。在鋪了三層靜音墊的羊毛地毯上,只是一聲連針掉下來都不如的沉悶碰撞。

  沈聽瀾沒有低頭看。他轉過身,踩著那一串水漬,走向沒有燈的電梯間。把那段只有自作多情的七年,徹底丟在了那堵門牆後面。

  林予白公寓裡的冷氣開得有些足,雨把室溫往下拉了三度。

  陸沉舟沒往前走半步。他看著跪在那兒一句話都吐不出來的林予白,腦子裡全是會展中心和車庫裡沈聽瀾的臉。

  那個人的肩膀瘦得連風衣都撐不圓,胃疼的時候只會背著所有人去掏口袋裡的藥瓶,連一杯熱水都不要別人生去倒。

  「你其實什麼看到了。」陸沉舟開口,聲音平得沒有半點波瀾,「凌晨三點你沒有睡。他在外面走動,踩水的鞋聲音,你看過了貓眼。你不但看過了貓眼,你還隔著一道門,知道外面站著誰。」

  林予白連搖頭都做不到了。他渾身顫動,淚水一股腦順著眼尾往下砸,流過嘴唇,進到衣領里。

  「我叫你說話。」陸沉舟垂下眼帘,語氣硬如寒冰。

  「我害怕!」林予白忽然尖叫出來,雙手死死摳住紅木地磚,指甲在上面劃出刺耳的尖音,「我害怕有錯嗎!他是正經在陸家長輩面前跟你行過禮的,我算什麼?我什麼都不是!」

  「那天你喝得爛醉,倒在沙發上話都講不完整。我看貓眼,看到他站在那裡,手裡捧著一個紙盒,手背上全紅得發紫……我知道他是來給過生日的!我怎麼敢讓他進門!」

  林予白的謊話剝落乾淨了。那張一貫溫軟無害的面具終於從臉上碎下,露出底下藏著三年的嫉妒和算計。

  「你看著他就心亂!你們結了婚那麼多年,就算你在外人面前再怎麼冷他,你的眼珠子到底往他身上落!如果那天晚上我拉開了那扇門,讓他把那個蛋糕放進桌子上,你第二天醒了就會看著他手上的燙傷,你就會後悔,你絕對不會讓他淨身出戶離開陸家!」

  林予白的眼眶徹底裂開了,聲音嘶啞而短促:「所以我走到門後!我故意放大了講話的聲音,我就是要讓所有人知道你在我這屋裡,我就是要逼著他聽,逼著他死心走開!聽到他把盒子摔在地上走的那一串腳步聲,我比誰都開心!我馬上叫了保潔來收拾乾淨,我只是不想你被人搶走啊!」

  「他把藥瓶抓緊在身上過活的時候,你在搶。」

  「他在江北三十九度高燒燒到連打點滴錢都沒有的時候,你在拿著陸遠山從工作室帳面上洗回來的幾千萬,在這兒假裝心臟不好,享受所有人去捧你,去護你。」

  陸沉舟每說一句,腳下沒挪一寸,偏偏那一字一槓像是鐵釘,硬生生砸爛了自己整整三年瞎了眼的腦殼。

  那晚沈聽瀾在外面站了三個小時。走廊多冷,雨有多大,沈聽瀾手裡帶著傷抱了三個通宵弄出來的心意,全部碎在這堵故意被拉高的下作聲音之外。

  那是他名正言順帶在身邊七年的人。

  是被陸家當作髒爛盾牌推出大門去承雷的時候,甚至沒有得到他半句真話去問一句痛不痛的人。

  林予白滿臉被淚水胡得發黏,往前挪兩膝,兩手想要抓上陸沉舟的褲腰,連連去扯:「沉舟,你看看我,我是為你好,我是不能沒有你啊。我很怕你不要我,你原諒我這一回……」

  「你別碰我。」

  陸沉舟聲音冷到了極點。他的手掌沒從兜里伸出來半分,身體順著地毯後退一尺。那目光落在林予白那隻沾了點地板灰的指尖上,像看一件髒到了骨子裡面的廢棄物。

  林予白的淚水糊住整張臉色,仰著脖子喊:「我是怕失去了你啊,你不能這樣算到底,你把我全都丟了……」

  「所以你讓我失去了他。」

  陸沉舟的嗓子乾澀得像被砂紙磨過,沒有帶上任何情緒,生硬、冰冷,一字一頓從牙縫間掉在地板上。

  林予白的哭嚎聲音戛然而止。他渾身定在那兒,張了半扇嘴巴,直直望著這雙沒有一點人情的紅血絲眼睛。

  公寓的大門沒有關死,剛才陸沉舟進來沒有帶緊鎖扣,一條寬大的縫隙透了門外樓道里的白熾光。

  顧衡不知道在門邊站了多久。他旁邊是老趙,也就是那個在陸沉舟身旁做了八年司機的退伍漢子。兩個人本來是想著走廊冷,順著縫看看總裁交代完了沒,結果裡面那一聲尖銳的哭搶和一句冰冷話全一字不泄衝過了縫。

  老趙是個粗人,這會兒兩手緊緊攥著褲帶,低頭朝那地板狠唾了一口,嘴裡念叨:「他知道沈先生在門外,還裝不知道?」

  那麼大個大雨夜。他過去開轎車去機場接那個沒人理的沈先生時候,都知道人總是習慣自己穿了薄大衣坐在後艙不動聲響。那麼冷的天,捧著個禮盒在門邊聽這樣下流心虛的故意聲。

  「別講了。」顧衡站在門框側,兩眼盯緊了裡頭,臉色青一片黑一片,搖了頭壓緊聲音:「林予白真的太噁心了。」

  過去多少次公司里的急用款項目,因為林予白說一句醫院住得悶需要人來看,陸總甩下所有活過去伺候;又是多少回沈先生孤零零到辦公室等一份簡簡單單的簽字認可,就被林予白打來幾個假心跳急救話搞得連人都沒見到。

  原來所有的一切從頭上起,不過就是一個爛得底朝天的算計殼。

  老趙抽了抽嘴角,看緊房門深處站得筆直卻好像隨時會被風吹下架子的自家老闆,半句話噎在嗓眼處沒去講。

  顧衡伸手按了一把自己領口下的領帶結,聽了那句把整間屋冰住的話,心裡翻滾出不知是悲是恨的心思:「陸總這句失去了他,終於像人話。」

  是人話,也是連骨頭都能割碎成渣的晚實話。

  失去不是今天才有的。從三年那個黑雨夜把那盒發燙的奶油碎在地道沒去聽的時候起,從看著沈聽瀾拿一份沒找麻煩的協議走下台階去時,這個人早就沒有了。

  屋內的雨聲又衝上一波,打得整棟外層的大水泥板悶響。

  陸沉舟沒有給跪在地上的林予白多看一眼。他把兩條腿從地毯邊轉過方向,甚至不管身後人到底有沒有再往上爬一步想要去撲抓。

  「明天法務的人早八點進來核對名下所有銀行卡。你帳上吃去的一分錢,該進哪裡就去哪裡坐幾天。病歷虛假跟善款挪用的案由,警察已經收了口供。自己進去說清楚。」

  話講完,皮鞋踩在地磚上發出極短極脆的一聲硬沉響。

  他走過茶几,拉開了那扇漏了虛光的公寓房門。

  林予白跪在屋正中心,尖得走調的聲音順著後門直接喊:「你不能這樣處理我!沉舟!你不能走!」

  陸沉舟沒有回頭。他走到走廊燈光下,伸手抓上不鏽鋼把柄,硬生生往回猛拉。

  「砰」的一聲沉烈響。

  房鎖扣死,兩道世界全部隔出死地。

  樓道風極快地吹動領上的水滴。顧衡讓了半邊路,看了他那張沒有任何表情卻毫無血色的臉,伸手想遞上一張乾擦車巾:「陸總……」

  陸沉舟把手往下一揮。他越過老趙的肩端,徑直朝電梯方向邁走。

  每走半個小格子地磚,步子像是灌了幾十噸重的濕鐵水泥,偏硬是撐住不肯放緩一分。電梯按鍵下行綠光亮了。

  而當那架鐵皮機器順著南城大高樓慢慢下落的瞬間,距離這片高級公寓十公里開外的國際會展外,剛露出第一道透光天的白雲底里,一份從「瀾生資本」郵件系統定點自動向全體陸家董事局發送的超大附件——

  那些被埋了七年、洗得發白、帶著黑字爛血的連真錢單流匯帳目,已經如狂浪一般砸在所有老股東的案頭前。

  清算的刀,到底落向了人血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