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開出地下車庫。外面的雨越下越大。
顧衡雙手把著方向盤,眼睛看著前方的路況。雨刷器不停地刮著水,玻璃上一片模糊。
后座上的人一直沒有出聲。從上了車,陸沉舟就靠在皮椅背上。身上只有那件深灰色的襯衫,布料被冷汗和雨水浸透,貼在皮膚上。他沒有叫顧衡開暖風,連眼睛都沒睜開。腦子裡全是在車庫裡,沈聽瀾連頭都不回的那個背影,還有那句刺穿耳膜的話。
「你今天做的這些事,站在這裡說的每一句話,除了自我感動之外,就只剩下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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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衡看了一眼內後視鏡,心口也跟著堵得慌。路口的紅燈亮了。車停在斑馬線前。
顧衡看著后座上毫無生氣的男人,咬了咬牙,在心裡嘆了口氣。今天這齣戲鬧得太難看了。陸總在會展中心護著人,在地下車庫追著人,結果把自己的臉扔在地上讓人踩。怪誰?只能怪自己當初瞎了眼。
「去林予白那裡。」后座傳來一個沙啞乾澀的聲音。
顧衡踩下油門,打轉方向盤。車子朝著城西的高檔公寓區開去。
停在公寓樓下,雨水順著車窗往下流。顧衡沒有下車,看著陸沉舟推開車門,連傘都沒打,踩著滿地的積水走進了大堂。
顧衡摸出一根煙叼在嘴裡,沒有點火。他盯著那道玻璃門。林予白那邊肯定還沒睡。白天在會展中心,陸沉舟把林予白扔給顧衡自己走了,林予白鬧了好大一通脾氣。
顧衡靠在駕駛座上,盯著窗外的雨發呆。
「林予白果然知道沈先生來過。」顧衡自言自語念叨了一句。他想起了幾年前那個下雨的晚上,沈聽瀾捧著一個蛋糕,一個人站在酒店門外。「蛋糕聲這三個字太虐了。」顧衡把沒點燃的煙揉斷。那天晚上的事,是壓死沈聽瀾的最後一根稻草。陸總現在問,沈先生已經不要答案了。遲來的真相,比垃圾都不如。
電梯停在十六樓。
陸沉舟走出電梯,皮鞋踩在地毯上,留下一串深色的水漬。他走到房門前,抬手按在指紋鎖上。
咔噠一聲,門開了。
客廳里開著很暖的燈光。沙發上扔著一件淺色的外套,茶几上放著一杯還在冒熱氣的水。林予白聽到門響,從裡屋跑了出來。身上穿著一件很薄的針織衫,光著腳踩在木地板上。
看到門口站著的陸沉舟,林予白的眼圈紅了。他跑過去,一把抱住陸沉舟的腰,臉貼在濕冷的襯衫上。
「沉舟,你終於來了。我以為你不要我了。」林予白的聲音帶著哭腔,雙臂抱得極緊。
陸沉舟沒有動。身上的襯衫是冰涼的,林予白的身體是熱的。過去他早就把人推開,拿外套給人披上,生怕他受一點風寒。林予白的那個民間基金救助先天性心臟病的病歷,一直在陸沉舟的腦子裡打轉。今天去老宅,他逼著陸遠山交出了鄭剛手裡的一點東西。他查到了那四家文化工作室。他知道事情出了大問題。林予白不僅僅是一個受委屈的白月光那麼簡單。
林予白還在哭。眼淚蹭在陸沉舟的胸口。
「白天在會展中心,你一句話都不跟我說,直接朝他走過去。你知道我當時有多害怕嗎。」林予白仰起頭,眼角掛著淚珠。
陸沉舟垂下眼睛看著他。這張臉,過去是他覺得這世上最乾淨,最需要保護的東西。
「我身體本來就不好。今天吹了風,回來就一直在咳。」林予白把聲音放軟,帶著一種熟練的委屈。「你不在我身邊,我連藥都吃不下去。沉舟,我只有你了,你別為了他生我的氣好不好。」
說著,林予白的手往上摸,想要去抱陸沉舟的脖子。想要用身體的親密來緩解這種讓他心慌的僵局。
陸沉舟抬起手,捏住了林予白的手腕。力道不大,卻剛好阻止了林予白的動作。
林予白呆住,抬眼看著陸沉舟。那雙熬紅的眼睛裡沒有溫度,沒有心疼,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死寂。
「你的身體,真的很差嗎。」陸沉舟開了口。聲音低得在嗓子眼裡磨。
林予白的手抖了一下,眼裡的慌亂藏不住。「你這是什麼意思。我的心臟你一直都知道的,醫生說不能受刺激……」
「是嗎。」陸沉舟鬆開他的手腕,邁開腿往客廳里走。
林予白跟在後面,腳踩在地板上有些發軟。陸沉舟走到沙發前,沒有坐下。他轉過身,看著站在幾步外的林予白。林予白這幾年一直維持著弱不禁風的形象。吃的藥,看病住院的記錄,全是陸家一手安排的。
陸沉舟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繼續糾纏,這些事他明天會讓人去查個底朝天。他今晚來,只想問另外一件事。一件在瀾生車庫裡,沈聽瀾提起來,把他刮成碎片的事。
「七年前,遠晟暴雷。我接手集團那晚,你在哪裡。」陸沉舟看著林予白。
林予白臉色白了一分,手指捏著針織衫的下擺。
「我……我那天晚上因為心臟疼,在醫院打點滴。你當時很忙,我不敢給你打電話,怕打擾你。」林予白低下頭,聲音很小。
陸沉舟看了他很久,沒有拆穿這個漏洞百出的謊言。七年前那個雨夜,保安不讓沈聽瀾進門,說是林予白受不了刺激。那林予白到底在不在醫院。
陸沉舟覺得自己的胃也跟著疼了起來。他深吸了一口氣,把七年前的爛帳先壓下去。有些帳,已經算不清了。但他必須弄清楚一件事。一根插在沈聽瀾心口,也插在自己喉嚨里的刺。也就是這根刺,讓沈聽瀾連回頭看他一眼都不願意。
陸沉舟走近半步。視線死死盯在林予白的臉上。
「你還記得三年前,我的生日嗎。」陸沉舟問。
林予白定在原地。他想過陸沉舟來這裡會質問白天的衝突,會為了沈聽瀾出氣,但他沒想過陸沉舟會問起三年前的事。
「那年的生日。」林予白咽了一口唾沫,勉強擠出一個笑容,「那天晚上,你喝多了。我扶你去酒店休息。我一直在旁邊照顧你。」
「是。我喝多了。」陸沉舟的聲音平靜得讓人發毛,「我吃了胃藥,睡得死。我一直以為那一整晚,酒店裡只有我們兩個人。」
林予白嘴唇開始發白。陸沉舟的手插進濕漉漉的褲兜里,指節發白。
「酒店那晚,你聽見外面的聲音了嗎。」陸沉舟問出了這句話。
這句話一出來,整個客廳的氣溫驟然降到了冰點。林予白的身體僵住,瞳孔劇烈收縮。他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背抵在了茶几的邊緣。他看著陸沉舟,雙手不自覺地發起抖來。
陸沉舟沒有錯過林予白臉上的任何一個微小的表情變化。從錯愕,到慌亂,再到極力的掩飾。他的心徹底沉了下去。在這之前,他還在心裡保留著一絲極其微弱的僥倖。他希望那晚沈聽瀾並沒有來,或者即使來了,也只是默默把蛋糕放下就走了,沒有人發現。他希望自己只是睡過了頭,而不是在知情的情況下,把那個淋著雨來送蛋糕的人關在了門外。
林予白的反應,擊碎了他所有的僥倖。
「沉舟……你在說什麼,我不明白。」林予白咬著嘴唇,逼著自己擠出眼淚,「那晚我一直在看著你,我沒有去開過門,我什麼聲音都沒有聽見。是不是別人跟你亂說什麼了。」
林予白走到陸沉舟面前,伸手去拉他的袖子。
「沉舟,你別這樣,我害怕。」林予白的眼淚掉了下來,「你是不是生病了,我給你拿毛巾擦擦頭髮好不好。」
陸沉舟由著他拉著袖子,沒有躲,也沒有動。他任由那個溫熱的手指觸碰自己的衣服。
「你沒聽見聲音。」陸沉舟重複了一遍這句話,語氣里沒有任何波瀾,「那門外那個摔碎的蛋糕,你是怎麼知道的。」
林予白的手猛地鬆開。他整個人呆滯在原地。
那年陸沉舟生日,沈聽瀾在酒店走廊外站了整整三個小時。沈聽瀾為了給他做一個生日蛋糕,連著熬了三個通宵學烘焙,手背上全是烤箱燙出來的水泡。沈聽瀾抱著蛋糕站在門外,聽著門裡面傳出來的林予白刻意製造的曖昧聲音。沈聽瀾連敲門的勇氣都沒有。在門外站到渾身發抖,最後手一松。裝著蛋糕的盒子砸在地毯上,發出一聲很悶的響聲。奶油和水果砸得稀爛,從縫隙里淌出來。
第二天早上,酒店的保潔把那堆爛泥一樣的蛋糕清理掉。沈聽瀾也是在那個早上,拿著離婚協議書走出了陸家的大門。
陸沉舟看著眼前這張驚恐的臉,胸口填滿了碎玻璃。每一口呼吸都在往外滲血。
「蛋糕摔在門外。你知道是他,對不對。」陸沉舟往前逼了一步。
林予白腿軟了。他想站直,膝蓋卻一點力氣都沒有。他只能用手撐著茶几邊緣。
「我沒有……」林予白聲音發虛。
陸沉舟一把掐住了林予白的脖子。並沒有用力,只是將人抵住。那隻手冷透了,貼在林予白的皮膚上。
林予白被迫仰起頭,看著那雙滿是血絲的眼睛。
「你聽見他在門外。」陸沉舟每一個字都咬得很重,「你知道他拿著蛋糕。你不僅沒有開門,你還故意在裡面弄出聲音,對不對。」
林予白的眼淚瘋狂往下掉。他拼命搖頭,嗓子裡發出含糊的聲音。
「沉舟,你聽我解釋……我只是太愛你了……我不想失去你。他根本就不配待在陸家。你們在一起是不幸福的,我只是想讓他知難而退。」
林予白徹底慌了,所有平日裡偽裝的脆弱和溫順在這一刻土崩瓦解。他伸出手想去抓陸沉舟的手腕,卻被甩開。
陸沉舟收回手,看著自己的掌心。他覺得很髒。七年。他把這個人養在身邊,由著他用盡手段去折辱沈聽瀾。而他自己,更是最鋒利的那把刀。沈聽瀾站在門外,聽著自己丈夫和別人在房間裡製造聲音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胃疼不疼。手上的燙傷疼不疼。那一地的奶油和碎片,就是沈聽瀾死透了的心。
「你為了愛我,連他的命都要拿走。」陸沉舟扯著嘴角笑了一下。那是一個極其難看的笑。
林予白看著陸沉舟的表情,臉上的血色退得乾乾淨淨。他從來沒有見過陸沉舟這副樣子。這不是憤怒。這是一種讓人絕望的死寂。
「不是的,我沒有要他的命……」林予白往前爬了一步,跪在地板上。
「白天在會展中心,陸遠山叫去打斷他的那幾個人,你提前就知道。」陸沉舟低下頭看著地上的林予白。
林予白渾身一震,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陸沉舟閉上眼,喉結上下一滾。他今天連夜查了陸遠山的通話記錄。林予白在會展中心拉著他去休息室,就是為了把沈聽瀾留在那裡,讓那些打手得逞。四家洗錢的皮包公司。病歷造假。三千萬的爛帳。連那根壓斷沈聽瀾的最後一根稻草,都是這個人親手遞過去的。
陸沉舟轉過身,往門外走。他連一句多餘的廢話都不想說。
「沉舟。你別走。」林予白連滾帶爬地撲過去,抱住陸沉舟的腿。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都是因為太在乎你。你把那些查出來的帳都算在我頭上,你不要丟下我。」林予白哭得滿臉是淚,死死扯著陸沉舟的褲腿。
陸沉舟停下腳步。他沒有彎腰,沒有去拉地上的人。
「明天我會讓法務部來清算你名下的那四家工作室。陸遠山轉給你的每一筆錢,你都要一分不少地吐出來。」
陸沉舟把腿抽出來,看著那雙滿是驚恐的眼睛。
「你的假病歷,我也會交到警察局。詐騙基金救助款,夠你在裡面待幾年。」
林予白整個人癱坐在地上,耳邊嗡嗡作響。他不可置信地看著陸沉舟。那個這七年來只要他皺一皺眉就會把全天下捧到他面前的男人,現在要親手把他送進監獄。
「沉舟……你不能這麼對我。我是林予白啊。」林予白的聲音已經啞得聽不清了。
陸沉舟拉開大門。走廊里的冷風吹進來。他回過頭,看了林予白最後一眼。
「你不是林予白。你只是陸遠山用來算計我的一條狗。」
陸沉舟走出門,反手關上了門。砰的一聲悶響。切斷了所有的糾纏。
林予白癱倒在地毯上,看著緊閉的大門。他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電梯一直下到負一樓。
陸沉舟走出大樓,走到顧衡停著的車前。雨還在下。他拉開車門坐進后座。顧衡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一句話沒敢多問。只是默默把暖風開大。
車裡很安靜。只有雨刷器的刮擦聲。
陸沉舟靠在椅背上,從口袋裡摸出一盒煙,抽出一根咬在嘴裡。點火的手抖得很厲害。火柴擦了三次才點著。煙霧在車廂里散開。陸沉舟吸了一口,嗆進了肺里,劇烈地咳嗽起來。他彎著腰,把臉埋在雙手裡。他終於把這些爛肉挖掉。把那些欺騙過沈聽瀾的人都清算了。
有什麼用。沈聽瀾不會再回來了。在那個摔碎蛋糕的雨夜,沈聽瀾就已經死在門外了。他找遍了整個南城,翻爛了所有的舊帳。都換不回一句原諒。顧衡把車開出小區,上了高架。前面是一片看不到頭的雨幕。
而同一時間,瀾生資本休息室里。
沈聽瀾手裡端著那碗已經涼透的白粥,安靜地坐在沙發上。周硯把郵件點了發送,看著進度條走到百分之百。發送成功。
陸氏董事會所有的高管郵箱裡,都會在明天一早,準時收到這份足以讓陸家天翻地覆的資金關聯表。
沈聽瀾把碗放在茶几上,拉了拉身上的薄毯。他看著窗外那無盡的黑夜。那些欠他的帳,明天該一筆一筆收回來了。那些躲在後面吃人不吐骨頭的人,他一個都不會放過。哪怕拼著瀾生這四個億的對賭,他也要把陸氏砸個粉碎。
窗外的雷聲,又一次滾過南城的夜空。天亮之後,就是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