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遲來的護我不稀罕

  呼嘯的警笛聲在玻璃門外炸開,刺眼的紅藍爆閃燈光穿透雨幕,打在大廳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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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帶著風聲的木棍在離沈聽瀾額頭不到兩寸的地方生生停住。

  不是光頭收了手,而是幾個便衣已經從側門撲了過來,直接把光頭踹翻在地。

  膝蓋磕在地磚上的悶響和骨頭錯位的脆響混在一塊。光頭痛嚎出聲,木棍噹啷掉在地上,滾到了沈聽瀾腳邊。

  現場一片混亂。

  沈聽瀾低著頭,視線落在那根沾了點泥水的木棍上。他的手指還死死扣在風衣口袋裡的手機上。那是一條已經編輯好,隨時準備群發給南城幾家主流媒體的定時郵件,附件就是陸氏當年那些爛帳。他原本想在挨打的瞬間發出去,用最慘烈的方式把事情鬧到收不了場。

  他連自己流血的底線都算計進去了。

  陸沉舟離得不遠。剛才變故發生的瞬間,他第一反應是往前沖。可兩步剛邁出去,便衣就把人按下了。

  陸沉舟的臉色比沈聽瀾還要難看。他看著那些在地上掙扎的打手,後背的冷汗把襯衣黏得死緊。

  沈聽瀾沒有看陸沉舟一眼。他鬆開風衣口袋裡的手,跨過那根木棍,拿著答辯資料往會場內走去。

  周硯在一旁看清了陸沉舟僵滯的動作,冷哼了一聲,跟著沈聽瀾走進去。

  三個小時後。

  齊東海拋出的數據模型難題,沈聽瀾當著所有資本方的面,只用了二十分鐘就把底層漏洞拆解得一乾二淨。齊東海那一票,穩穩落在了瀾生手裡。

  拿著江北陳家那四個億的匯票打底,天啟項目的入場券徹底攥緊。

  晚上八點。雨停了,南城的氣溫降得厲害。

  瀾生資本地下車庫。

  車庫的頂燈壞了兩盞,光線發暗。空氣里是一股很重的汽車尾氣和地下室的陰冷霉味。

  周硯把車停在電梯口的專屬車位上,拉了手剎。

  他轉頭看副駕駛上的人。

  沈聽瀾靠在座椅背上,雙眼閉著。從答辯結束到現在,他什麼東西都沒吃,剛才在車上吞了兩片胃藥,連水都沒喝。

  周硯解開安全帶:「樓上休息室有熱毯子,你今晚別回去了,我讓小秦去給你買點粥。這胃病再拖下去要穿孔的。」

  沈聽瀾睜開眼,推開車門。腳踩在水泥地上,身體晃了一下,又很快站穩。

  兩人剛走兩步。電梯門旁邊的陰影里走出來一個人。

  陸沉舟。

  他連西裝外套都沒穿,只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襯衫,袖口卷到了手肘,指間夾著一根煙,卻沒有點燃。

  車庫的風灌進來,吹得他衣擺微微發抖。

  周硯停住腳步,把車鑰匙往口袋裡一揣,脾氣直接壓不住了:「陸總屬狗的?跟到我們瀾生樓底下來了。」

  陸沉舟沒理會周硯,目光越過他,死死定在沈聽瀾臉上。

  沈聽瀾臉色極白,唇角一點血色都沒有。他只是看了一眼陸沉舟,腳步沒停,繼續朝電梯走。

  陸沉舟跨前一步,擋在電梯面板前。

  沈聽瀾抬起眼。車庫裡安靜得只能聽見通風管道的嗡嗡聲。

  陸沉舟開了口,聲音被車庫的空曠放得很大,帶著很濃的沙啞。

  「光頭那些人,是我讓局裡的人按下的。陸遠山那邊我已經去過了。我斷了他兩條資金鍊,逼他交出了鄭剛手裡的一點東西。從今天起,他手底下那些見不得光的人,不會再來找你的麻煩。他老了,動不了你了。」

  陸沉舟語速很快,像是在邀功,又像是在急切地證明什麼。

  他以為自己終於在這場亂局裡,搶先一步做了該做的事。他替沈聽瀾掃清了暗箭,保了沈聽瀾的安全。這是他過去七年都沒做到過的保護。

  周硯站在一旁,聽到這話,冷笑出聲。

  沈聽瀾沒有笑。他靜靜地聽完,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變。

  他把手揣進大衣口袋,手指冰涼。

  「說完了嗎。」沈聽瀾看著陸沉舟。

  陸沉舟喉結滾動了一下:「你以後不用再拿自己的命去跟他賭底牌。遠晟那筆帳,我會找人慢慢替你翻過來。你只要安心把天啟做下去。資金的缺口,我也……」

  「陸沉舟。」沈聽瀾打斷了他。

  這三個字極輕,卻像一根針,扎破了陸沉舟好不容易撐起來的幻覺。

  沈聽瀾站直身體,平視那雙熬紅的眼睛。

  「陸遠山動不動我,是陸家的內部鬥爭。你斷他的資金鍊,奪他的權,那是你在為自己鋪路。不用把這些事,算在護我這個名頭上。」

  陸沉舟的臉色瞬間白了。他往前逼近半步:「我是為了你。看到棍子砸下來的那一刻,我真怕你會死在那。」

  沈聽瀾眼神沒有半點波動。「可我沒死。我也用不著你管。我在會展中心已經跟你說過一次了。我不需要。」

  陸沉舟握著那根沒點的煙,用力到煙管斷在指腹間。細碎的菸草漏出來,掉在地上。

  他胸口劇烈起伏著。他壓下心底湧上來的恐慌和痛楚,聲音壓得極低,甚至帶上了一點連自己都覺得陌生的哀求。

  「聽瀾,我知道以前是我混帳。我瞎了眼,認錯人,把你一個人扔在火坑裡。我今天做這些,不是想拿來逼你感恩。我只是想補償。」陸沉舟眼眶發紅。「我只是想把你拉出那個泥潭。讓我替你做點事,行不行?」

  車庫裡的冷風又過了一陣。

  不遠處,一輛下班的車打著遠光燈開過去。光柱掃過三個人,把影子在牆上拉得很長。

  沈聽瀾看著陸沉舟這副急切想要彌補的樣子,胃裡的疼痛扯著神經一跳一跳。

  他想起了七年前那個南城的暴雨夜。

  那天他因為查出了遠晟暴雷是陸遠山做的局,手裡捏著一半證據跑去找陸沉舟。他站在陸沉舟的別墅外,雨水把他澆了個透。保安不讓他進門,因為林予白說自己犯了心臟病,受不了刺激。陸沉舟連一個電話都沒接。

  第二天,他就在陸家祠堂被按著頭認下了所有罪名,身上除了背著巨額債務,什麼都沒留下。

  那時候,他在爛尾樓的工棚里發高燒,燒到咳血,也沒有人跑來告訴他,以後沒人敢動你了。

  現在這個人跑到他面前,說要補償。

  沈聽瀾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

  「補償?」沈聽瀾咀嚼著這兩個字,語氣里沒有憤怒,只有讓人骨頭髮寒的平靜。

  陸沉舟死死盯著他,像是等待審判。

  沈聽瀾看著那張痛苦的臉,一字一句開口:「陸沉舟,你今天做的這些事,站在這裡說的每一句話,除了自我感動之外,就只剩下噁心。」

  陸沉舟呼吸猛地停滯。

  「你以為你現在出手護我,就能抹平過去的七年?你今天站在這裡說要把那些爛帳翻過來,你覺得這是恩賜?」沈聽瀾扯了一下嘴角,一個極冷的笑。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陸沉舟。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到能聞見陸沉舟身上很濃的苦艾味和菸草味。

  「你的保護,對於現在的我來說,什麼都不是。你的補償,每一秒都在提醒我,當年我被人踩在腳底,連一條狗都不如的時候,根本沒有人護過我。」

  陸沉舟像被一柄重錘狠狠砸在胸口。

  他渾身的血液在這一刻涼透了。他睜大眼睛看著沈聽瀾。那雙曾經不管受了多大委屈都藏著光芒的眼睛,現在裡面只有一片死寂的荒原。

  沒有任何留戀,甚至沒有怨恨。

  那種真正的漠視,把陸沉舟剮成了碎片。

  「以前我跪著求你的時候,你沒看我一眼。」沈聽瀾的視線掃過陸沉舟因為握拳而暴起的青筋。「現在我靠自己站起來了。你不欠我補償,我也不會再給你這個機會。拿開。」

  陸沉舟的手臂僵硬得像生了鏽。他僵在原地,甚至連往旁邊挪一步的力氣都被抽乾了。

  周硯在一旁看著,直接走過去,一把扯開陸沉舟的肩膀,把他推到一邊。

  電梯門剛好叮的一聲打開。

  慘白的光從電梯廂里透出來,照在沈聽瀾的後背上。

  周硯扶著沈聽瀾的胳膊走進去。

  沈聽瀾背對著陸沉舟,連頭都沒有回一次。

  電梯門緩緩合上。

  狹窄的縫隙里,陸沉舟看到沈聽瀾單薄得像紙一樣的肩膀,看到他因為胃痛而微微彎曲的背脊。

  金屬門徹底關嚴。數字顯示屏一層一層往上跳。

  陸沉舟站在原地。空曠的車庫裡冷得刺骨。他低著頭,看著地上那些散落的菸絲。

  不遠處,顧衡把車開過來,停在幾米外。他推開車門跑下來,看到陸沉舟慘白的臉色和僵硬的站姿,話卡在嗓子眼裡,沒敢出聲。

  過了很久,陸沉舟才動了一下。

  他的膝蓋發軟,整個人靠在牆上。

  「以前沒人護他,現在護有什麼用?」

  顧衡站在旁邊,腦子裡突然跳出這幾天員工在茶水間議論的那句話。他看了看電梯門,又看了看陸沉舟。

  他知道,這回陸總是真把自己的心給捅穿了。

  補償不是自我感動。把遲來的好意強行塞給一個不需要的人,除了把舊傷口生生撕開,什麼都留不下。

  陸沉舟抬手捂住臉。喉嚨里發出一聲極壓抑的啞聲。

  痛感順著心臟蔓延到指尖,他終於明白,沈聽瀾這輩子,都不會再要他了。

  樓上,瀾生資本休息室。

  小秦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白粥推門進來。

  沈聽瀾靠在沙發上,身上裹著一條薄毯。周硯坐在對面的椅子上,正看著手機上的匯款進度。

  小秦把粥放在茶几上,小心翼翼地看了沈聽瀾一眼。

  「沈總,陸氏那邊的人已經撤乾淨了。剛才老趙去銀行查帳,南城銀行那邊也解凍了咱們的帳戶。」

  周硯抬起頭:「看來陸沉舟是真的把陸老頭給逼退了。」

  沈聽瀾沒有看那碗粥,視線落在漆黑的窗戶上。

  「帳戶解凍了,陳家的那四個億還要不要進?」周硯問。他比誰都清楚江北陳家的規矩,借了錢就要拿命填。現在陸氏不封殺瀾生了,天啟項目的後續可以拿銀行的錢去滾。

  沈聽瀾閉上眼,把手裡的藥瓶放在茶几上。

  「進。」沈聽瀾聲音有些啞。

  周硯皺起眉頭:「陸沉舟已經鬆手了,你還非要去借陳家的錢?你這是把刀懸在自己脖子上。」

  沈聽瀾睜開眼,目光銳利。

  「我不靠他鬆手活命。我用了他的餘地,以後在這南城,所有人都只會當我是他陸沉舟護著的一條狗。我要讓所有人知道,這四個億,是我從陳家生搶下來的。瀾生的局,也是我自己走出來的。」

  周硯沉默了。他明白沈聽瀾的意思。沈聽瀾要徹底切斷陸沉舟最後的一絲恩惠。用陳家這匹狼的血,洗掉身上屬於陸家的所有標籤。哪怕這會是一場極其兇險的賭博。

  小秦在旁邊聽得心驚肉跳,沒敢出聲,只是把勺子往粥碗邊靠了靠。

  「那明天……」周硯開口。

  「明天通知法務部,把林予白那份海外帳戶的資金關聯表,用匿名郵件群發給陸氏的董事會。」沈聽瀾打斷他。

  周硯猛地抬頭。

  沈聽瀾端起那碗粥,手指因為疼痛而微微發抖,語氣卻冷得駭人。

  「陸沉舟想把這件事壓在陸家內部自己消化。我偏要把它翻到檯面上。七年前的這筆帳,輪不到他來當好人施恩替我翻。我自己來算。」

  休息室里安靜極了。

  外面,新的一輪暴雨又下了起來,水花重重砸在玻璃上,沖刷著這座城市。而在這場大雨之下,真正要把陸家連根拔起的風暴,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