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氏大樓,頂層總裁辦。
落地窗外雨下得發瘋,砸得玻璃啪啪直響。
陸沉舟坐在大班椅上,手邊的咖啡早涼透了。他盯著電腦屏幕上對瀾生資本的截流數據,腦子裡全是沈聽瀾在風雨里抱著陸星眠時不肯讓步的樣子。
顧衡推開辦公室的門走進來,皮鞋踩在地毯上發出急促的摩擦聲。
「陸總,靜水閣那邊傳來的消息。半小時前,陸老先生見了沈總。」
陸沉舟拿筆的手停住。筆尖在紙上戳出一個黑點,墨水暈開。
他抬起頭,眼睛裡泛起血絲。「我說過,對付瀾生的事由我來辦。他去靜水閣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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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衡呼吸發緊,低著頭匯報:「鄭特助帶人在南城高架攔的車。沈總赴了約。聽說……沈總在包廂里當著老先生的面,摔了茶杯,然後走了。老先生發了很大脾氣,砸了紫砂壺。」
陸沉舟把手裡的簽字筆扔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他站起身,扯下掛在衣架上的深色西服外套。「備車。回老宅。」
顧衡跟在後面,忍不住開口:「陸總,您現在回去質問老先生,陸家內部會出亂子。現在整個南城都在看陸氏的動向,內鬥風險太大了。」
「我不回去,他明天就能找人在半路把沈聽瀾的車給撞了。」陸沉舟邁開長腿往外走,「他那套見不得光的手段,不能用到沈聽瀾身上。」
顧衡沒敢再勸,快步跟上去按電梯。
半小時後,陸家老宅。
宅子裡靜得沒有一點聲音。雨水順著青石板往下流,院子裡的幾口大缸蓄滿了水,嘩啦啦往外溢。
陸沉舟沒讓管家通報,推開書房的紅木雙扇門。
陸遠山站在寬大的黃花梨書桌後,手裡拿著一管狼毫毛筆,正在寫字。桌上鋪著上好的宣紙,墨香很濃,卻掩蓋不住空氣里那種讓人發悶的沉香氣。
「回來了。」陸遠山沒有抬頭,手腕一轉,在紙上落下一捺。
陸沉舟走過去,停在書桌前兩步的地方。「為什麼找他。」
陸遠山把毛筆擱在筆山上,拿起旁邊的熱毛巾擦了擦手。他抬眼看著這個自己一手扶持起來的孫子,眼神冷厲。
「你問我為什麼找他?我還要問問你,你截斷了瀾生的資金,為什麼不直接派人把天啟項目的評委敲定?你在留餘地。」陸遠山把毛巾扔進水盆里,水花濺出來幾滴。
陸沉舟的手指在身側慢慢收緊。「生意上的事,就在生意場上解決。雙倍截流已經夠絕了。他拿不到錢,自然會退出天啟。您派鄭剛去高架攔人,是想逼出人命嗎?」
陸遠山嗤笑一聲,走到太師椅前坐下。「逼出人命又怎麼樣。一個喪家之犬,他還真把自己當成南城的一號人物了。跑到我面前掀桌子,查過去的舊帳。他不死,陸家就要有麻煩。」
陸沉舟臉色泛白。他很清楚爺爺口中的舊帳是什麼,那是一千三百萬的虧空。當年沈聽瀾替他頂下所有罪名,帶著滿身罵名滾出南城。現在,陸遠山還要趕盡殺絕。
「過去的事已經平了。林予白那邊我也會處理。」陸沉舟聲音發沉,帶了點自己都沒察覺的懇求,「天啟項目我會拿到手。剩下的事,您不要管了。」
陸遠山端起旁邊的茶盞,颳了刮茶葉末,喝了一口水。
「你被感情拖累了。」陸遠山把茶盞磕在桌面上,「他現在已經不是陸家人。你和他簽了離婚協議,他帶著孩子淨身出戶。他現在就是個外人,一個擋了陸氏財路的對頭。你在他身上留情面,你覺得別人會怎麼看你這個陸氏掌舵人。」
陸沉舟盯著桌上那幅剛寫好的字,是個「忍」字。字跡龍飛鳳舞,透著殺氣。
「別動他。」陸沉舟開了口。三個字說得很重,砸在空蕩蕩的書房裡。
陸遠山愣了一下。他看著陸沉舟,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陰狠。
「你說什麼?」
陸沉舟看著陸遠山的眼睛,一字一頓地重複:「生意我來搶。項目我來拿。您不准派人去碰他一根手指頭。別動他。」
書房裡靜得可怕。窗外的雷聲悶悶地滾過去。
陸遠山突然笑了。笑聲又干又冷。
他站起身,繞過書桌走到陸沉舟面前。「你現在來跟我說別動他?七年前,遠晟暴雷,我要讓他出去背鍋,讓他淨身出戶,讓他跪在祠堂里認罪。那時候,你怎麼沒說別動他?」
這句話扎進陸沉舟的胸口。他看著眼前這把扶自己上位的保護傘,第一次覺得手心發涼。
陸遠山繼續說:「那時候你坐在這個位子上,心安理得享受他給你擋下來的槍林彈雨。這七年你把他丟在外面,養著林予白,由著別人踐踏他。你什麼時候把他當個人看了?」
陸沉舟的呼吸變得很亂。他想反駁,張了張嘴,卻什麼聲音都發不出。
「現在你當上總裁了,位置穩了,知道心疼人了?晚了。」陸遠山抬起手,拍了拍陸沉舟的肩膀,力道很重,「你這遲來的護短,真是可笑。他要領你的情,也不會當著我的面摔杯子。滾出去干好你的正經事。」
陸沉舟閉上眼,把手背在身後,握成了拳頭。
他轉過身,走出書房。
走廊上的冷風吹過來,吹不散他心裡的疼。他知道自己沒理,可剛才說出那三個字的時候,他真的想把沈聽瀾護在身後。
可那個人,已經不在他身後了。
南城大學,舊實驗樓。
沈聽瀾撐著黑傘從大門走出來。雨勢小了一點。他把傘往後傾了傾,看著手機屏幕上剛收到的郵件。
齊東海教授拒絕了所有資本方的見面請求,但他在郵件末尾提了一句,後天他會作為評委出席答辯會,並且會拋出一個極其苛刻的技術難題。誰能答上來,他手裡的那一票就給誰。
這是一場硬仗。只要齊教授沒退出,天啟項目就還有活路。
手機屏幕上方彈出來電顯示。是顧衡打來的。
沈聽瀾按了接聽鍵,把手機貼在耳邊。
「沈總。」顧衡的聲音壓得很低,帶了點猶豫。
沈聽瀾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室,把傘收好丟在副駕上。「有事說。」
「陸總剛才回了老宅,和陸老先生吵了一架。」顧衡咽了口唾沫,在辦公室外面的茶水間裡捂著手機,「老先生派人去堵您的事,陸總發了很大的火。他為了您,當面警告老先生,說……說別動您。」
顧衡把這幾句話說完,手心裡全汗。他知道自己逾越了。他跟著陸沉舟很多年,看著陸沉舟這七年渾渾噩噩,他希望這兩人能有個轉機。
電話那頭沒有聲音。只能聽見清淺的呼吸聲和窗外的雨聲。
「沈總?」顧衡又叫了一聲。
「我知道了。」沈聽瀾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
顧衡急了:「沈總,陸總是真心想護著您的。他頂了很大的壓力。這七年他雖然糊塗,可他這次是真明白……」
「不需要。」沈聽瀾打斷了他。
這三個字輕飄飄的,沒有憤怒,也沒有怨恨。只有一種經歷過漫長折磨後的死寂。
顧衡僵住了。「沈總……」
「七年前我跪在雨里求他的時候,他不在。現在我靠自己站起來了,就不需要任何人護。你回去轉告陸沉舟,我不需要他在這件事上做戲。」沈聽瀾掛斷了電話。
他把手機扔在中控台上。胃裡的抽痛又開始翻滾。他從置物盒裡拿出藥瓶,倒出兩粒藥,干嚼著咽了下去。苦味在口腔里蔓延。
遲來的保護,除了讓人覺得噁心,沒有任何用處。他踩下油門,車子駛入雨幕。
陸氏大樓的茶水間外。
顧衡舉著被掛斷的手機,整個人靠在牆上。
幾個下班路過的高管助理在旁邊接水,正好聽見了顧衡剛才打電話的聲音。她們互相對視了一眼,壓低了聲音議論。
一個短髮女孩拿著水杯,聲音很輕:「陸總終於說別動他了。」
旁邊的女同事嘆了口氣,把聲音壓得更低:「可沈總聽了只會覺得諷刺吧。」
短髮女孩點點頭:「換誰都受不了。遲來的保護,比沒有還疼。當年需要的時候見不到人,現在假惺惺裝什麼深情。」
顧衡把手機塞進口袋,清了清嗓子。幾個女孩子散開了。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著下面川流不息的車輛。陸沉舟的這句「別動他」,終究還是來得太晚了。晚到那個曾經滿眼都是他的人,連聽都不願意聽了。
兩天後。
南城國際會議中心。天啟項目最後一輪競標答辯會。
周硯昨天半夜從江北趕回來,眼窩深陷,下巴上全是青色的胡茬。他帶回來一張簽著四個億數字的匯票,但也簽下了一份極其苛刻的對賭協議。江北陳家的人不做慈善,那是真金白銀換命的買賣。
沈聽瀾穿著一套深灰色的高定西裝,站在大廳角落裡,手裡拿著一份裝訂好的答辯資料。他的臉色比兩天前更差,胃病一直沒好,連著幾頓沒吃什麼東西,整個人清瘦得厲害。
「匯款單已經交到組委會了。資金沒問題。」周硯喝了一口濃茶,把保溫杯擰緊,「陸氏那邊來的人是陸沉舟。他把林予白也帶來了。」
沈聽瀾的視線掃向大門。
旋轉門轉動。陸沉舟邁步走進來,黑色西服挺括,臉上沒有太多表情。顧衡跟在他身後。而走在陸沉舟旁邊的,是林予白。
林予白穿著一件淺色的風衣,臉色依舊蒼白,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
這人名下的四個皮包公司流水,就是陸遠山用來洗錢的通道。那張沒病裝病的拒賠公示書複印件,現在就鎖在沈聽瀾辦公桌的最下層抽屜里。
今天陸沉舟把他帶到這種場合,到底是想用來刺激自己,還是想證明什麼。
沈聽瀾沒有多看,把視線收回來,翻開手裡的資料。
「你不過去打個招呼?」周硯冷著臉問。
「沒必要。」沈聽瀾拿筆在資料上畫了一道橫線。
大廳那頭,陸沉舟也看到了沈聽瀾。他停下腳步,目光穿過人群落在那個人身上。這幾天,沈聽瀾的「不需要」三個字,死死扎在他腦子裡,拔不出來,一碰就鑽心地疼。
林予白順著陸沉舟的視線看過去,嘴角扯起一點微小的弧度。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想去拉陸沉舟的袖子。「沉舟,這邊風大,我們去前面的休息室坐會吧。」
陸沉舟沒有動。他的視線一直停在沈聽瀾身上。他看著沈聽瀾低頭看資料,看著沈聽瀾和周硯低聲說話。那個人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給他。
「沉舟?」林予白又叫了一聲,聲音裡帶了點委屈。
陸沉舟回過神,避開了林予白的手。「顧衡,你帶他去休息室。」
林予白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閃過一絲不甘。「你不跟我一起去?」
「我還有事。」陸沉舟說完,沒有理會林予白,徑直朝著沈聽瀾的方向走了過去。
大廳里不少人都在看著這一幕。南城商圈誰不知道陸氏和瀾生現在是你死我活的對頭。陸總直接奔著沈總過去,這是一出大戲。
沈聽瀾感覺到有人靠近,沒有抬頭,只把手裡的資料翻過一頁。
陸沉舟停在距離他一步遠的地方。皮鞋尖對著皮鞋尖。
「天啟的資金你湊夠了。」陸沉舟開口,聲音很低,「江北陳家的錢,不好拿。」
沈聽瀾抬起眼。「這是瀾生的事。」
「退賽。」陸沉舟盯著他,眼裡有很多複雜的東西,「你拿到這四個億,去填外面的窟窿。天啟項目別碰。陳家會吃人不吐骨頭,你玩不過他們。」
周硯往前走了一步,擋在兩人中間。「陸總,您有空操心別人,不如管好您身後那一位。今天這地方,可不是什麼人都能進來的。」
陸沉舟沒有看周硯,視線死死鎖在沈聽瀾蒼白的臉上。「我說真的。現在退出還來得及。」
沈聽瀾把筆合上蓋子。他看著陸沉舟,眼神比南城十二月的冰雪還要冷。
「我說了。不需要。」
說完這幾個字,他轉過身,拿著資料往答辯大廳的門口走。會場的提示音響起,評委和各方代表開始入場。
陸沉舟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手掌握成拳。那句「不需要」,比扇他一個耳光還讓他難受。
大廳外傳來一陣刺耳的剎車聲。一輛白色的麵包車無視門口保安的阻攔,直接撞開減速帶,衝到會展中心大門外的台階前。車門拉開,七八個拿著棍棒的人從車裡跳下來,氣勢洶洶地往大廳里沖。
保安還沒反應過來,幾個人已經衝到了安檢口。帶頭的一個光頭男人看了一圈,伸手指向正準備進場的沈聽瀾。
「就是他!瀾生資本的老闆。打!」
會場裡亂成一鍋粥,尖叫聲四起。
陸遠山的人動手了。
沈聽瀾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衝過來的那群人,眼神里沒有半點慌亂。他摸到了口袋裡的手機,大拇指按在了快捷鍵上。
他要用自己,撕開陸遠山最後一塊遮羞布。
沖在最前面的棍子帶著風聲,朝著沈聽瀾的頭砸了下來。
那棍子離他的額頭只有不到半尺的距離。
遠處的警笛聲,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