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刮器刮過擋風玻璃,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沈聽瀾的車剛過南城高架下方的紅綠燈,前方橫七豎八地停著三輛黑色奔馳越野車。車燈大亮,把雨幕照得亮如白晝。
他踩下剎車。輪胎在濕滑的路面上滑行了半米。
最前面那輛奔馳的車門開了。一個穿灰色西裝的男人撐著一把黑傘走過來。雨水打在傘面上,噼啪作響。
男人走到駕駛室旁,抬手敲了敲車窗玻璃。
沈聽瀾按下車窗。冷風夾著雨絲吹進來。
本書首發 海量小說在天天看小說,𝙩𝙩𝙠.𝙩𝙬等你尋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是鄭剛。
鄭剛臉上的橫肉擠在一起,露出一個不帶溫度的表情。
「沈總,陸老先生請您去喝杯茶。」
沈聽瀾看著他。手一直搭在方向盤上沒動。
「我趕時間。」
「老先生說,他等了您七年,今天這杯茶,您必須喝。」鄭剛把傘往下壓了壓,擋住飄向沈聽瀾的雨水。他伸手搭在車門上,骨節凸起。
周圍的幾輛奔馳車裡,走下來七八個穿黑西裝的男人。他們站在雨里,沒有靠近,直接堵住了沈聽瀾所有的退路。
沈聽瀾拿起副駕駛座上的手機,按亮屏幕。他給周硯發了一條定位和信息,隨後推開車門。
一把寬大的黑傘罩在他頭頂。
沈聽瀾沒接,他踩著地上的積水,走向後面的一輛奔馳。
半小時後。南城西郊,靜水閣。
這地方是一家極其隱蔽的私人會所。沒有招牌。外圍是一片占地極廣的竹林,雨水砸在竹葉上,滿耳都是沙沙的聲響。
沈聽瀾跟著鄭剛上了三樓。
走廊盡頭是一扇雕花雙開木門。鄭剛推開門,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包廂里沒有開主燈。角落裡點著兩盞立式紅木宮燈。黃光把屋子裡的陳設照得昏暗沉悶。空氣里飄著一股極濃的沉香味道。
陸遠山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對襟唐裝,坐在寬大的根雕茶台後面。他手裡拿著一個紫砂壺,正往公道杯里倒茶。水汽裊裊升起。
沈聽瀾走進去。門在身後關上。
他身上的黑風衣沾了不少雨水,發梢上還掛著水珠。他沒有脫外套,也沒有在陸遠山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他就站在離茶台三步遠的地方。
「坐。」陸遠山沒有抬頭,只把一個小茶杯推到對面。
「不用了。我說過我趕時間。」沈聽瀾的視線掃過那個茶杯。杯口邊緣有一道細微的裂紋。
陸遠山停下手裡的動作。他抬起頭,那雙有些渾濁卻透著算計的眼睛盯在沈聽瀾臉上。
「你長本事了。能讓沉舟為了你,把陸氏的資金盤全抽出來去壓你。」
「那是他自己的決定。與我無關。」
「但事情是因你挑起的。」陸遠山把紫砂壺重重放在桌面上。發出沉悶的磕碰聲。
屋子裡的空氣跟著冷了幾度。
「七年前,你跪在陸家祠堂里,答應我把遠晟那筆爛帳扛下來。那時候你求我,說只要保住沉舟的位置,你什麼都願意干。現在的你,心野了。」
沈聽瀾看著那張布滿皺紋的臉。
那年雷雨夜,遠晟爆出一千三百萬的虧空。陸沉舟剛接手集團,立足未穩。陸遠山拿著那些偽造的簽名和公章,逼他認下這筆帳。他被淨身出戶,背著一身債,在江北的大雪裡燒到三十九度半,連買退燒藥的錢都沒有。
過去那些生吞下去的血,現在連帶著胃裡的潰瘍,一跳一跳地泛著疼。
包廂的門突然被人從外面大力推開。
周硯大步走進來。他連雨傘都沒拿,半身濕透,頭髮貼在額頭上。他一把推開想阻攔的鄭剛,大步走到沈聽瀾身側。
周硯胸口起伏得很厲害。他本來已經快到機場,看到信息直接讓司機超速開了回來。
「陸老先生,這都法治社會了,您還玩這種半路劫人的戲碼。」周硯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目光很不客氣地掃過茶台。
陸遠山看都沒看周硯一眼。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現在的年輕人,火氣太旺。這南城的商圈,不是你們這些毛頭小子能掀翻的。」陸遠山放下茶杯。聲音低沉,卻透著一種讓人喘不過氣的施壓感。
他把手揣進袖子裡,背靠著紅木椅背。
「我今天叫你來,是給你指條明路。天啟的項目,瀾生退出來。遠晟七年前的案子,你把你的人都撤回來。還有林予白那邊,你別再去查。」
陸遠山停頓了一下,眼裡的警告滿得快要溢出來。
「只要你照做。陸氏對瀾生的封堵,明天早上就會撤銷。我還會讓沉舟批兩個小項目給你,夠瀾生活下去。你可以繼續在南城做你的生意。」
沈聽瀾沒有動。
他盯著陸遠山的眼睛。手指在風衣的口袋裡慢慢收緊。胃裡的絞痛讓他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如果我說不呢。」沈聽瀾反問。
陸遠山冷笑了一聲。「你離開陸家,未必站得穩。你覺得憑你手裡那幾個錢,還有外面那幾家不入流的合作方,能擋得住陸氏的碾壓?七年前我能讓你身敗名裂,一無所有。今天我一樣能。你別忘了,輿論向來只聽贏家的話。真逼急了,南城的資本圈會讓你死得很難看。」
周硯的手按在腰間,指節捏得咯咯作響。
沈聽瀾沒讓周硯開口。他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厚重的波斯地毯上,一點聲音都沒有。
他雙手撐在茶台的邊緣。身體前傾。距離陸遠山只有不到半米的距離。
這是一個極具壓迫性的姿態。
陸遠山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您這麼著急出面阻攔我查七年前的案子,連夜用雙倍資金截斷瀾生的後路,又逼著我放過林予白。」沈聽瀾的語氣很輕。他盯著陸遠山的臉。
「您怕我翻出誰的名字?」
陸遠山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他搭在椅背上的手指僵住了。
沈聽瀾看到了這個微小的動作。他的心底划過極度冰冷的確認。
許清寧查到的那些暗帳和皮包公司,那三千萬的來歷不明的流水,就是陸遠山的死穴。
七年前,不是他經營不善,不是他輕信別人。從一開始,這就是一個為了填補陸遠山私挪公款窟窿的局。而林予白,就是這盤大棋里用來洗錢的一環。
「你太狂妄了。」陸遠山的聲音變了。原本的從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暴怒邊緣的陰沉。「你以為你知道了什麼了不得的東西?在這南城,有些字說出口,是會要命的。」
鄭剛在後面往前走了一步。手伸進了西裝外套的內兜里。
周硯轉過身,擋在沈聽瀾和鄭剛之間。
沈聽瀾站直身體。他從口袋裡抽出手。
「七年前我替陸家頂雷,是因為沉舟。現在我什麼都不欠你們。您覺得陸家能一手遮天,我也想看看,這天到底有多厚。」
沈聽瀾拿起桌上那個給他準備的茶杯。杯口的裂紋在他的指尖下摩挲。
他手一松。
咔嚓一聲。
小茶杯掉在地毯上,碎成幾塊白色的瓷片。
「您想在南城掐死瀾生,那就試試。」
沈聽瀾沒再多看陸遠山一眼。轉身往門口走。
「周硯,我們走。」
周硯冷冷看了鄭剛一眼,跟在沈聽瀾身後,拉開那扇沉重的雙開木門,大步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空氣比包廂里要冷得多。
沈聽瀾走得很快。胃部的抽痛讓他的呼吸有點短促。但他背脊挺得極直。
走廊另一頭的拐角處,站著幾個會所的高級經理和服務員。他們剛才看著沈聽瀾被鄭剛帶來,又看到周硯渾身是水地衝進去。現在兩個人完好無損地走出來。
幾個人壓低了聲音,竊竊私語順著空曠的走廊傳過來。
「陸遠山親自出面,說明沈總查到痛處了。」
「沈總真是一點不怵。剛跟陸老先生掀桌子。」
「七年前的事肯定藏著大秘密。陸家這次麻煩大了。」
沈聽瀾沒有理會這些閒言碎語。他踩著走廊上的水漬,一路走到電梯口。
按了向下的按鈕。
「我還以為你剛才要跟他翻出鄭剛的底牌。」周硯抹了把頭髮,聲音有些啞。
電梯門開了。沈聽瀾走進去。
「底牌不能在這兒亮。陸遠山這種人,不逼到他自己露出馬腳,直接亮牌只會讓他毀屍滅跡。」沈聽瀾靠在電梯廂壁上。臉色白得沒有血色。
他伸手按住胃部,死死壓了一下。
「你把去江北的航班改簽到最近一班。錢必須拿回來。天啟的項目我今天一定要拿到入場券。」
周硯看著他的樣子,咬緊了牙關。
「行,我到了江北給你消息。你別把自己折騰死在南城。」
靜水閣三樓包廂。
門外的腳步聲徹底遠去。
陸遠山坐在茶台後,臉色鐵青。他的胸膛起伏著。剛才端茶的那隻手,不受控制地抖了兩下。
「老爺子,就這麼讓他走了?」鄭剛走上前,看著地上那幾塊碎瓷片。
陸遠山一把抓起桌上的紫砂壺,狠狠砸在地毯上。
砰的一聲悶響。滾燙的茶水濺了一地。名貴的紫砂碎成了渣。
「他這是在向我宣戰。」陸遠山喘著粗氣。他經營了一輩子,在南城翻雲覆雨,從來沒有人敢當著他的面摔杯子。
而且,沈聽瀾最後那句話,真真切切地戳中了他的死穴。
遠晟的爛帳,海外的資金流。沈聽瀾既然敢這麼說,手裡肯定攥了什麼線索。
決不能讓沈聽瀾把這層紙捅破。一旦鬧大,不僅陸沉舟保不住他,陸氏的董事會也會吃了他。
陸遠山把手搭在桌沿上。目光變得極其狠厲。
「鄭剛。」
「在。」
「叫下面的人盯死瀾生。找幾個人,去南城大學那邊守著。後天的競標,我不允許他出現。」
「要是他硬闖呢?」
陸遠山的眼睛眯成一條細縫。
「南城這幾天雨大,路滑。出點意外,也是常理。」
鄭剛低下頭應下。他退出包廂。
屋子裡重新陷入死寂。只有濃郁的沉香味道在空氣里打著轉。
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風扯著竹林,發出悽厲的叫聲。
一張沾著血的巨網,正無聲地罩向沈聽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