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沉疴假病歷,暗帳露玄機

  周硯把幾件換洗襯衫塞進深灰色的旅行包。拉鏈拉到一半卡住了。他用力拽了兩下,沒拽動,索性把包扔在沙發上。

  辦公桌後,沈聽瀾正在看一份厚達一百多頁的科研評估報告。頁面上的紅藍曲線交錯,密密麻麻全是天啟項目的前期核心數據。

  窗外的雨還在下。雨水順著玻璃往下滾,把整個城市的輪廓沖刷得灰濛濛的。

  小秦端著兩杯熱咖啡走進來,輕輕放在桌沿,又躡手躡腳退到門邊。

  走廊上傳來急促的高跟鞋敲擊聲。

  許清寧推開玻璃門,風衣外套的下擺全濕了。她沒顧上脫外套,直接把手裡的兩個牛皮紙袋重重拍在桌面上。

  「外面堵車堵死了。」她喘勻了氣,伸手拿起小秦剛放下的那杯黑咖啡,大口喝掉半杯。

  周硯走過來。「查到什麼了,急成這樣?」

  許清寧解開紙袋上的繞線,把裡面的複印件、照片和幾份紅頭文件一股腦倒出來,鋪了滿桌。

  「我下午去了南城早報的舊資料室,翻了他們五年前未刪減的底稿,又查了這幾年紅十字會的公開捐助名單,還有法院的文書公開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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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清寧抽出一張發黃的報紙複印件,推到沈聽瀾面前。

  「沈總,你看看這個。」

  沈聽瀾垂下眼。這是一篇社會短訊,版面不大。標題是《民間基金救助先天性心臟病患者》。下面配了一張照片。照片裡的林予白穿著寬大的條紋病號服,臉色蒼白地坐在病床上,手裡甚至還拿著一個氧氣罩。

  日期是五年前。

  這也是林予白這幾年一直在圈內、在陸沉舟面前死死維持的形象——身體極差,受不得半點刺激。

  許清寧又拿出一份蓋著紅章的單據複印件。

  「這是同年同月,南城某保險公司的拒賠公示書。這份資料是公開的,掛在保監會的違規警示案例庫里,落了灰都沒人注意。」

  許清寧把兩份文件並排放著,手指敲在上面。

  「當年林予白掛靠的工作室給他買了一份高額大病醫療險。就在這張病床照拍完不到兩個星期,他在城郊參加了一場高強度的越野拉力賽。因為疲勞駕駛,車翻了。保險公司為了拒賠大病條款,去調了他的全套體檢記錄。」

  許清寧用筆尖點著單據上的幾行粗體字。

  「這是保險公司的調查結論:被保人心肺功能完全正常,無任何先天性疾病史。大病條款拒賠。」

  辦公室里陷入了死一樣的寂靜。

  只剩頭頂空調出風口的呼呼聲。

  周硯盯著那張拒賠書看了好一會,牙關咬得很緊。

  「他可真會演。」周硯罵了一句。「陸沉舟被他這一套騙了七年。連帶整個南城都以為你是那個仗勢欺人、把白月光擠走的惡人。感情這柔弱的殼子底下,全是一門生意。」

  沈聽瀾拿起那張複印件,指腹划過粗糙的紙面。

  如果是簡單的立人設騙同情,沒必要搞得這麼複雜,還去申請什麼民間基金救助。裝病裝到官方檔案里,那是要圖謀更大的東西。

  「資金流向查了嗎?」沈聽瀾抬頭,聲音很穩。

  「這才是重頭戲。」許清寧拉開椅子坐下,抽出一疊帶著表格的A4紙。

  這是她從工商信息網和稅務公開處罰記錄里扒下來的數據拼圖。

  許清寧拿紅筆在上面畫圈。

  「林予白名下掛靠了四家空殼文化工作室。這幾年他連個正經配角都沒拍過,代言也是些沒名氣的牌子。但這四家工作室每年的流水大得嚇人。」

  她用紅線把四家公司連起來,箭頭指向上面的一級貿易公司,然後繞著圈畫出去。

  「錢是從南城的幾家皮包貿易公司流出來的。為了避人耳目,繞了兩個海外離岸帳戶,最後以『海外版權費』的名義,乾乾淨淨洗進林予白的工作室。」

  周硯靠著桌沿,臉色已經徹底沉了下來。「查到源頭了嗎?」

  許清寧冷笑一聲。

  「那幾家皮包貿易公司,去年因為一筆勞務違約被告上法庭。那個法人為了脫罪,當庭提交了一份代持協議節選。法院的判決書里寫得明明白白,真正的實際控制人姓鄭。」

  許清寧頓了頓,眼睛盯著沈聽瀾。

  「鄭剛。陸遠山的貼身特助。」

  這個名字一出來,屋子裡的空氣像被凍住了一樣。

  門邊的小秦忍不住搓了搓手臂。「林予白背後還有人?」

  小秦脫口而出。

  周硯把桌上的資料全部扒拉到一起,又罵了一句極髒的話。

  「病歷造假加資金流,這事不小。陸遠山這老東西,繞這麼大一個圈子,把錢洗進一個不入流的小明星手裡,他到底在盤算什麼?」

  小秦咽了口唾沫,聲音放得很低。

  「陸家水太深了。他們自己家的人都在算計。」

  沈聽瀾坐在皮椅里,視線定在許清寧畫的那幾個紅圈上。

  他的腦子裡走馬燈似的閃過七年前的那些事。

  那時候遠晟暴雷,資金鍊斷裂,帳面上憑空出現幾千萬的巨大虧空。陸遠山坐在老宅的太師椅上,端著茶,語氣平靜得像在談論別人的生死。

  陸遠山告訴他,只有他把這事扛下來,陸沉舟才能在陸家站穩腳跟。

  那時候的沈聽瀾信了。他以為替罪是為了護住他們的婚姻。結果他背著一身債被趕出南城,差點死在外地。而那幾千萬的去向,成了一個死局。

  原來這條洗錢的暗線,早就鋪在林予白的腳下了。林予白根本不是什麼需要保護的柔弱白月光。他是陸遠山安插在陸沉舟身邊的一顆釘子,也是一個隱藏極深的黑色帳本。

  沈聽瀾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兩下。

  「近兩年流進他工作室的錢,有多少?」

  許清寧看了一眼底下的匯總報表。「明面上能查到的,加起來有將近三千萬。」

  一個什麼都不乾的人,手裡捏著三千萬來歷不明的錢。

  小秦在旁邊忍不住小聲接話:「如果陸總知道自己護了這麼多年的人,其實是陸老先生用來洗錢的套子,他會怎麼想?」

  「他怎麼想,跟我無關。」沈聽瀾的語氣硬得像一塊冰。「他享受了林予白帶來的情緒價值,自然就要承擔林予白帶來的雷。陸家的錢怎麼流出去又怎麼洗回來,是他們自己的爛帳。」

  「這東西能直接當證據報案嗎?」周硯指著那些表格問。

  許清寧搖頭。

  「這些全是疑點和關聯推測。真正能定罪的,是那些海外帳戶的原始流水單。但那部分受跨國保密法保護,國內公開系統查不到。除非我們去買黑市的非法渠道,找黑客拖庫。」

  沈聽瀾抬起頭,直視許清寧的眼睛。

  「不要去碰非法的渠道。」

  他把資料往許清寧手邊推了推。「陸遠山現在把所有盯著瀾生的人都放出來了。我們行差踏錯一步,他就會把非法取證的罪名扣實。當年他做過一次,現在他還會做。」

  「我們不用髒手段。走陽光底下的路。」

  許清寧點頭,把文件重新收攏。

  「我明白。我打算親自去外地,找當年那個辦案的保險理賠員。他手裡肯定有合法的背景調查原始件。拿到那個,至少能證明林予白長期實施病情欺詐。」

  「去辦。注意安全。有什麼拿不準的限制,找法務部開協助函去開路。」沈聽瀾看著她。

  許清寧沒多停留,把資料塞回牛皮紙袋,抱著出去了。

  周硯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離他飛江北的航班起飛只剩一個半小時。

  他走到沙發邊,使勁一拉,把旅行包的拉鏈拉到底。

  「查出這麼噁心的底牌,你不打算漏給陸沉舟?」周硯把包甩到肩膀上。

  沈聽瀾拿過剛才沒看完的科研評估報告,翻開折角的那一頁。

  「他現在滿腦子都是怎麼封殺瀾生,怎麼拿走天啟。我把這些交給他,他只會認為我在轉移他的視線。這是陸家自己養的鬼,讓鬼先咬他們自己人。」

  周硯盯著他看了幾秒。

  「江北陳家那個大少爺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當年你救過他一次,他欠你一條命。但這人做生意翻臉不認人,這四個億我不敢保證能拿回來多少,而且利息絕不會低。」

  沈聽瀾低頭看著文件。「只要能拿到錢填上明天的缺口,多高的利息我都簽。先讓瀾生活過這個月。」

  「行,我去挖錢。你在這邊對付評委。別我還沒回來,瀾生就倒了。」

  「倒不了。」

  周硯轉身大步出了門。

  辦公室里只剩下沈聽瀾和小秦。

  雨下得更大了,密集的雨點打在玻璃窗上,發出沉悶的砸擊聲。

  沈聽瀾把厚厚的科研報告合上,小心地裝進一個防水的文件袋裡。他站起身,走到衣架旁,拿下一件深黑色的長風衣穿上。

  「沈總,齊教授那邊剛回了郵件。他說他只有一個小時的空閒。地址在南城大學的舊實驗樓。」小秦把一把黑傘遞過去,聲音有點發顫。

  「一個小時夠了。」沈聽瀾系好風衣的扣子。

  齊東海,南城大學金融系的老教授,天啟項目的核心評估人。這人出了名的脾氣硬,最反感資本拿科研技術去包裝套現。陸沉舟的人為了見他,連吃了三個閉門羹。

  現在瀾生被陸氏逼到了死角,南城的資金盤全被堵死,這是沈聽瀾唯一能破局的縫隙。

  他接過傘,走向門外。

  地下車庫裡很冷,穿堂風帶著潮濕的水汽刮在臉上。

  沈聽瀾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室。他沒有急著發動車子,而是把兩隻手撐在方向盤上,靜靜待了半分鐘。

  胃裡的抽痛從上午一直蔓延到現在,像有一把鈍鏽的鋸子在緩慢拉扯神經。

  他從儲物盒裡摸出兩片止痛藥,連水都沒喝,直接乾咽下去。

  林予白,鄭剛,陸遠山。幾千萬的黑帳。

  當年那個在雷暴雨夜被從陸家掃地出門的沈聽瀾,為了洗脫一身的髒水,被扒掉了一層皮。如今舊帳連著新仇,全擺在桌面上。

  他要把那些人臉上的皮,一張張撕下來。

  車燈猛地亮起,刺破地庫的昏暗。

  黑色轎車轟響引擎,衝出地庫,一頭扎進漫天的雨幕里,朝著南城大學的方向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