瀾生資本的密談室沒有開主燈。
牆邊一排暗燈亮著,光線壓得很低,桌面上的文件卻能看得清楚。
沈聽瀾坐在長桌一端,面前放著一隻舊牛皮紙袋。
紙袋邊角磨損得很明顯,封口處貼著重新換過的膠帶。
周硯站在窗邊,剛掛斷電話。
陳律師把眼鏡取下來,擦了擦鏡片,又重新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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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小秦沒有進來。
門外只有法務助理在守著。
周硯走回桌邊,把另一隻檔案盒放下。
「這是我這邊保存的部分帳本複印件。」
沈聽瀾抬眼。
周硯沒有避開他的視線。
「七年前你給我的那一份,我沒動過。」
陳律師看向沈聽瀾。
「沈總,您當年留存的材料,今天可以一起看。」
沈聽瀾垂眼,拆開牛皮紙袋。
裡面是幾份泛黃的流水錶,幾張手寫記錄,還有一隻老式移動硬碟。
紙張被保存得很好。
邊緣卻依舊能看出時間留下的痕跡。
周硯把其中一張攤開。
「遠晟危機爆發前一周,陸氏有一筆資金從項目監管帳戶轉出。」
「名義上是供應商預付款。」
「實際收款方繞了三層殼公司。」
陳律師拿起文件。
「這些殼公司現在還在嗎?」
周硯說:「兩家註銷,一家改名。」
陳律師皺眉。
「時間太久,單靠這個很難追責。」
沈聽瀾看著那張流水錶,語氣很淡。
「本來也不是為了追責。」
周硯看他。
「你當年留這些,只為自保?」
沈聽瀾把另一張手寫記錄推過去。
「那時候能保住自己已經不容易。」
陳律師低頭看那張紙。
上面記錄著幾次會議時間。
七年前三月十二日,陸氏董事辦臨時會。
三月十三日,遠晟責任確認書初稿。
三月十四日,沈聽瀾簽署風險承擔說明。
三月十五日,對外公告發布。
陳律師的眉心越皺越緊。
「這個時間線很關鍵。」
周硯冷聲道:「他們先有責任確認書,再逼他簽風險說明。」
陳律師沉吟片刻。
「從法律上講,這能證明程序異常,但不能直接證明脅迫。」
周硯看向他。
「陸家當年拿什麼逼他?」
陳律師說:「需要更直接的證據。」
沈聽瀾沒有接話。
他的手指停在那張三月十四日的記錄上。
周硯注意到。
「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
沈聽瀾抬眼。
「陸遠山讓我簽。」
周硯的臉色沉下去。
陳律師立刻問:「有錄音嗎?」
沈聽瀾搖頭。
「沒有。」
周硯壓著聲音:「他說了什麼?」
沈聽瀾看著桌上的紙。
「他說,陸氏如果倒下,我也脫不了身。」
「他說,陸家會保我。」
「他說,簽了只是內部流程。」
周硯冷笑。
「內部流程最後變成你一個人的鍋。」
沈聽瀾沒說話。
陳律師翻到下一頁。
「這份風險承擔說明原件在哪裡?」
沈聽瀾說:「陸氏。」
周硯說:「他們不可能主動交。」
陳律師點頭。
「如果陸沉舟現在查舊案,可能會碰到。」
沈聽瀾抬眼。
「你知道了?」
周硯把手機放到桌面。
「陸氏那邊有人在查鄭岩。」
陳律師抬頭。
「鄭岩?」
周硯說:「當年前財務。」
沈聽瀾的指尖微微停住。
陳律師看向他。
「沈總認識?」
沈聽瀾說:「見過。」
周硯補充:「陸沉舟今天上午見了他。」
房間裡安靜下來。
暗燈落在桌上的舊帳本上,紙面上的數字像被重新喚醒。
陳律師低聲道:「看來陸總已經查到資金流了。」
周硯的語氣不太好。
「現在查有什麼用。」
沈聽瀾把文件翻到下一頁。
「有用。」
周硯一頓。
沈聽瀾說:「他查陸家,比我查更容易。」
周硯盯著他。
「你要利用他?」
沈聽瀾抬眼,語氣平靜。
「他現在做的是陸氏內部合規調查。」
「我沒有阻止的理由。」
周硯被這句話堵住,半晌才說:「你還真會分清。」
沈聽瀾說:「必須分清。」
陳律師點頭。
「從策略上說,陸沉舟查舊案,對我們有利。」
「但沈總不宜直接與他共享證據。」
「避免後續被陸氏反咬,說瀾生誘導內部調查。」
周硯看了陳律師一眼。
「你們律師說話真冷。」
陳律師把文件放回桌上。
「冷一點能少出錯。」
沈聽瀾淡聲道:「按陳律師說的辦。」
周硯沒再反駁。
他把檔案盒裡的帳本複印件一頁頁攤開。
「這部分是我後來查到的。」
「遠晟危機爆發前,陸遠山名下關聯基金有過異常贖回。」
陳律師立刻坐直。
「具體金額?」
周硯報了一個數。
陳律師眉心更緊。
「這筆錢和遠晟資金流能關聯嗎?」
周硯搖頭。
「目前只能證明時間接近。」
「資金路徑斷在第二層。」
陳律師說:「證據強度不夠。」
周硯看向沈聽瀾。
「所以我才問你,為什麼不現在曝光。」
「哪怕證據不夠徹底,也足夠讓陸家被輿論咬住。」
沈聽瀾把那張資金流複印件收回去。
「不到時候。」
周硯皺眉。
「什麼時候才到?」
沈聽瀾看向他。
「陸家內部先亂。」
陳律師的筆尖停了一下。
周硯也靜住。
沈聽瀾的聲音很平。
「現在公開,陸家會一致對外。」
「陸沉舟會被逼回陸家那邊。」
「陸遠山和老太太只要說我離婚後報復,輿論就會被帶偏。」
周硯慢慢坐下。
「所以你等陸沉舟自己查到陸家身上。」
沈聽瀾點頭。
「他查到越深,陸家越難統一口徑。」
陳律師眼底多了幾分贊同。
「這樣做更穩。」
周硯卻看著沈聽瀾,久久沒說話。
「你七年前就想過這些?」
沈聽瀾垂眼,把舊帳本放回檔案袋。
「七年前只想活下來。」
周硯的喉嚨像被這句話壓了一下。
他伸手拿過那隻檔案袋,動作放輕很多。
「這些年你為什麼一直不說?」
沈聽瀾抬眼。
「說給誰聽?」
房間裡一下靜了。
陳律師低頭整理文件,沒有插話。
周硯的手指停在檔案袋邊緣。
沈聽瀾說得太輕,輕到不像委屈。
可這句話比任何控訴都重。
七年前,他在陸家。
陸沉舟不信他。
陸家需要他背鍋。
外界不知道他的身份。
他就算說了,也只是陸氏危機里一個被推出去的名字。
周硯閉了閉眼。
「以後說給我聽。」
沈聽瀾看了他一眼。
周硯語氣很穩。
「不是讓你依靠我。」
「只是有人聽,總比沒有強。」
沈聽瀾沉默片刻。
「先做事。」
周硯看著他,輕輕笑了一下。
「行,沈總。」
陳律師把整理好的目錄遞過來。
「目前證據分三類。」
「第一,帳目異常,可以自保。」
「第二,程序異常,可以申請調檔。」
「第三,關聯基金線索,需要繼續查。」
沈聽瀾接過目錄。
「第三類先不要動。」
周硯皺眉。
「為什麼?」
沈聽瀾說:「陸沉舟會碰。」
陳律師點頭。
「如果陸總從陸氏內部調取,會比我們外部查更順。」
周硯冷著臉。
「還要靠他。」
沈聽瀾看向他。
「靠證據。」
周硯沒話了。
門外忽然傳來兩聲輕敲。
法務助理推門進來,壓低聲音。
「沈總,秦助理說陸氏那邊有新動靜。」
小秦跟著進來,把平板放到桌上。
「顧衡剛才聯繫許律師,問瀾生是否保存過七年前遠晟的公開材料。」
周硯抬眼。
「他問得這麼直?」
小秦點頭。
「許律師沒有答,只說依法處理。」
陳律師看向沈聽瀾。
「陸沉舟應該拿到了一部分線索。」
沈聽瀾看著平板上的消息。
顧衡的措辭很謹慎。
沒有提陸遠山。
沒有提鄭岩。
卻已經指向遠晟公開資料。
周硯冷聲道:「看來他真查了。」
小秦低聲說:「陸氏內部有人在傳,說陸總今天和陸遠山的人在停車場起了衝突。」
陳律師眉心一動。
「衝突?」
小秦說:「不算吵,只是陸總態度很硬。」
「有人聽見他說,要查七年前沈總簽了什麼。」
密談室里安靜下來。
周硯看向沈聽瀾。
沈聽瀾的神色沒什麼變化。
只是指尖在文件邊緣停了一下。
小秦眼眶發酸,聲音也低了些。
「外面有人議論。」
「說陸總終於要查到自己欠了什麼。」
周硯冷笑。
「欠得太多,查不完。」
陳律師咳了一聲。
「情緒先放一邊。」
周硯看他。
陳律師很淡定。
「帳本要重新做電子備份。」
「所有原件單獨封存。」
「後續如果陸氏內部資料流出,我們要能第一時間比對。」
沈聽瀾點頭。
「小秦,安排加密存檔。」
小秦立刻應聲。
「好。」
她抱起一部分複印件,又小心看了沈聽瀾一眼。
「沈總,您今晚還回公司嗎?」
沈聽瀾說:「回辦公室。」
周硯皺眉。
「還工作?」
沈聽瀾拿起天啟競標資料。
「明天下午還有答辯預演。」
周硯看著他手裡那份文件,低聲道:「你真能把舊案和競標放在同一張桌上。」
沈聽瀾說:「事情都在發生。」
周硯沒有再勸。
他起身把檔案袋重新封好,遞給陳律師。
「這份你帶走?」
陳律師搖頭。
「原件留在瀾生保險柜。」
「我帶電子目錄。」
沈聽瀾說:「按最高權限封存。」
小秦點頭。
「我去安排。」
幾人離開密談室時,辦公區燈還亮著。
員工們看見沈聽瀾出來,聲音立刻低下去。
有人抱著資料從旁邊經過,壓著嗓子和同事說:「沈總當年就知道自己被坑了吧。」
另一人低聲接:「他不是軟,是一直在忍。」
「不到時候,說明後面有大反殺。」
小秦聽見,立刻看過去。
兩個員工趕緊抱著文件走開。
沈聽瀾腳步沒停。
周硯跟在他身側,聲音很低。
「他們說得也不算錯。」
沈聽瀾淡淡道:「上班時間少聊。」
周硯笑了一聲。
「沈總真嚴格。」
沈聽瀾沒接。
走到辦公室門口,他停了一下。
手機震動。
屏幕上跳出一條陌生號碼簡訊。
沈聽瀾低頭看了一眼。
簡訊內容很短。
沈先生,七年前的事別再查,對誰都好。
周硯也看見了。
他的臉色瞬間冷下來。
「誰發的?」
沈聽瀾把手機遞給陳律師。
「取證。」
陳律師接過來,神情嚴肅。
「這說明他們急了。」
周硯冷笑。
「陸家那邊終於坐不住。」
沈聽瀾看向窗外。
夜色壓在玻璃上,遠處金融街燈光明亮。
他把天啟資料放到桌上,聲音很平。
「先查號碼。」
陳律師點頭。
周硯問:「要告訴陸沉舟嗎?」
沈聽瀾收回視線。
「不用。」
周硯看著他。
沈聽瀾說:「他查他的。」
「我們查我們的。」
話音剛落,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次是許清寧發來的截圖。
林予白工作室正在擬新聲明。
標題還沒定,核心口徑已經露出來。
林予白稱不了解陸沉舟婚姻細節,過往陪伴均基於朋友身份。
周硯看完,臉色冷得發沉。
「他還真敢裝不知情。」
沈聽瀾看著那張截圖,沒有立刻說話。
陳律師推了推眼鏡。
「如果這份聲明發布,我們可以啟動婚姻存續期間時間線。」
小秦站在門口,聲音壓得很低。
「那孩子相關呢?」
沈聽瀾抬眼。
「不放。」
周硯說:「只打林予白本人。」
沈聽瀾點頭。
「只打成年人。」
許清寧的電話很快打進來。
沈聽瀾接起。
她聲音很冷靜。
「沈總,林予白那邊今晚未必發。」
「但我查到另一個動向。」
沈聽瀾問:「什麼?」
許清寧說:「他今天下午聯繫過陸家老宅。」
周硯的眼神瞬間變了。
小秦也抬頭。
沈聽瀾握著手機,語氣仍舊平穩。
「聯繫誰?」
許清寧說:「老宅管家。」
「通話時間不長。」
「但陸星眠今天在老宅。」
辦公室里忽然安靜。
周硯低聲罵了一句。
沈聽瀾的眼神冷了下來。
許清寧繼續道:「我擔心他會從孩子那邊找突破口。」
沈聽瀾看向窗外。
燈光落在他眼底,終於帶出一點寒意。
「盯緊。」
電話掛斷後,周硯沉聲道:「他要挑撥孩子。」
小秦臉色發白。
「他怎麼還敢?」
沈聽瀾把手機放下。
桌上的舊帳本、競標文件、律師目錄,全都攤在燈下。
每一件事都壓著同一條線。
陸家舊案還沒翻完。
林予白又把手伸向了陸星眠。
沈聽瀾沉默幾秒。
「通知陳律師。」
陳律師抬眼。
沈聽瀾說:「陸星眠相關事項,提前擬臨時邊界函。」
周硯看著他。
「發給陸沉舟?」
沈聽瀾點頭。
「孩子不能再被任何人利用。」
窗外的夜更深了。
瀾生辦公室里的燈卻沒有熄。
舊帳本被鎖進保險柜前,沈聽瀾最後看了一眼那隻牛皮紙袋。
七年前留下的東西,終於開始派上用場。
而下一場風,很快會吹到陸家老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