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家老宅的兒童房亮著一盞星圖燈。
淺藍色的光點落在天花板上，像一片被揉碎的夜空。
陸星眠坐在地毯上，抱著膝蓋，眼睛紅得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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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走廊里，傭人來回經過，腳步都放得很輕。
昨晚到今天，老宅里的氣氛一直很緊。
電視被關了。
平板被收了。
連平時會陪陸星眠玩積木的傭人，也不敢多說一句話。
可孩子聽得懂大人的沉默。
他不知道什麼叫隱婚七年。
也不知道什麼叫輿論反噬。
他只知道，網上很多人提到沈聽瀾。
爸爸臉色很難看。
太奶奶摔過一次茶杯。
林予白叔叔也哭過。
而沈爸爸，還是沒有回來。
星圖燈旁邊放著一隻小盒子。
那是沈聽瀾送他的生日禮物。
陸星眠已經反覆打開過很多次。
盒子裡的卡片被他摸得邊角發軟。
卡片上寫著：星眠，願你每一年都能看見喜歡的星星。
他認得沈聽瀾的字。
從前沈聽瀾會陪他寫作業。
一筆一畫，很穩。
陸星眠把卡片貼在胸口，眼淚又掉下來。
門口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他立刻抬頭。
「沈爸爸？」
門被推開。
進來的人卻是林予白。
陸星眠眼裡的亮光一下暗下去。
林予白站在門邊，臉色還帶著幾分蒼白，身上穿著淺色外套，看上去很疲憊。
他看見孩子手裡的卡片，眼神微微頓了一下。
很快，他放輕聲音。
「星眠，還沒睡嗎？」
陸星眠低下頭。
「我睡不著。」
林予白走進來，動作很慢，像怕驚到他。
兒童房裡的星圖燈還在轉。
光點從他的臉上一閃而過，讓他的神情顯得更柔和。
「我聽管家說，你今天沒怎麼吃飯。」
陸星眠抱緊卡片。
「我不餓。」
林予白在他身邊蹲下。
他沒有碰孩子，只把聲音放得更低。
「你是不是還在想沈爸爸？」
陸星眠眼睛又紅了。
「他為什麼不來看我？」
林予白垂下眼。
這句話等得太久。
他從下午聯繫老宅開始，就知道陸星眠一定會問。
孩子最怕被丟下。
只要這個怕被輕輕撥一下，就會自己長出尖刺。
林予白抬手，輕輕把地上的積木推正。
「星眠，大人有時候也會有自己的生活。」
陸星眠聽不懂。
他看著林予白。
「什麼叫自己的生活？」
林予白抿了抿唇，像很為難。
「就是……沈爸爸可能以後會忙自己的事。」
陸星眠的手指攥緊卡片。
林予白看著他，聲音更輕。
「他現在有瀾生資本，有很多工作，也有新的朋友。」
陸星眠眼睛睜大。
「新的朋友？」
林予白低聲說：「你見過的，周叔叔。」
陸星眠的嘴唇抖了一下。
他想起瀾生樓下那個撐傘的人。
也想起沈聽瀾上車時，沒有回頭。
林予白的眼眶也紅了。
「星眠，我不是說沈爸爸不喜歡你。」
孩子急急問：「那他為什麼不回家？」
林予白停了幾秒。
走廊外，風吹過窗縫，發出很細的響聲。
他像終於忍不住，把話說得更柔。
「他可能有了自己的生活，所以才不回來了。」
陸星眠怔住。
星圖燈還在轉。
藍色光點落在孩子臉上，照出兩道新落下來的淚。
「沈爸爸不要我了嗎？」
林予白立刻搖頭。
「我不是這個意思。」
可他沒有立刻把話說死。
他只輕輕嘆了口氣。
「星眠，你要學著習慣。」
陸星眠站起來。
「我不要習慣！」
他聲音一下高了，驚得門外傭人停住腳步。
林予白抬頭看他。
「星眠……」
陸星眠哭著往後退。
「沈爸爸說會記得我的生日。」
「他說會記得。」
林予白站起來，語氣仍舊溫柔。
「記得不代表會回來。」
這句話落得很輕。
卻像一根針，扎進孩子最亂的地方。
陸星眠哭聲一下失控。
「他騙我！」
林予白眼底閃過一點緊張，卻很快壓住。
「他沒有騙你。」
陸星眠抓起那張卡片，眼淚砸在紙面上。
「那他為什麼不要我？」
林予白往前一步，想把卡片拿過來。
「星眠，別這樣。」
孩子把手背到身後。
「你別碰！」
林予白僵住。
門外傭人慌忙走進來。
「小少爺，別哭了。」
陸星眠哭得更厲害。
「我要沈爸爸！」
「我要去找沈爸爸！」
林予白臉色變了。
他沒想到孩子反應會這麼激烈。
他只是想讓陸星眠鬧。
讓陸沉舟看見，沈聽瀾的離開讓孩子崩潰。
讓所有人都覺得，沈聽瀾的邊界太狠。
可他不能讓孩子真的跑出去。
林予白伸手攔了一下。
「星眠，你聽我說。」
陸星眠躲開他。
「你剛才說沈爸爸有自己的生活！」
林予白急聲道：「我只是怕你難過。」
「你騙人！」
孩子哭得聲音發抖。
「你說他不要我了！」
林予白臉色白了。
「我沒有這麼說。」
門外忽然傳來一道低沉聲音。
「那你說了什麼？」
兒童房裡一下安靜。
陸沉舟站在門口。
他身上還穿著白天開會時的深色西裝，領口微松，臉色冷得厲害。
顧衡站在他身後半步，手裡拿著一份文件，見狀立刻停住。
林予白轉身時，眼裡的慌亂沒來得及收乾淨。
「沉舟。」
陸沉舟沒有看他。
他的目光先落到陸星眠身上。
孩子哭得整張臉都紅了，手裡攥著沈聽瀾留下的卡片，肩膀一抽一抽。
陸沉舟的眉心深深壓下。
「星眠。」
陸星眠看見他，哭著跑過去。
「爸爸，沈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了？」
陸沉舟蹲下身。
他伸手扶住孩子的肩膀，聲音放低。
「誰告訴你的？」
陸星眠哭著指向林予白。
「林叔叔說沈爸爸有自己的生活，所以才不回來了。」
林予白立刻上前。
「沉舟，我不是那個意思。」
陸沉舟抬眼。
那一眼冷得林予白腳步停住。
陸沉舟問：「你為什麼對孩子說這種話？」
林予白的唇動了動。
「我只是想安慰他。」
陸沉舟站起來。
「安慰？」
林予白臉色發白。
「他一直哭，他一直問沈聽瀾為什麼不回來，我不知道怎麼回答。」
陸沉舟聲音沉下去。
「所以你告訴他，沈聽瀾有了自己的生活？」
林予白急忙解釋：「這句話本來沒有錯。」
陸沉舟看著他。
「對六歲的孩子說這句話，你想讓他怎麼理解？」
林予白眼淚很快浮上來。
「我真的沒有惡意。」
顧衡站在門口，眉心皺得很緊。
傭人低著頭，不敢出聲。
陸星眠還在哭。
陸沉舟低頭看了孩子一眼。
那一瞬，他終於看清了林予白這句話的後果。
一個成年人可以把「自己的生活」理解成邊界。
孩子只會聽成不要他。
陸沉舟聲音更冷。
「你知道他現在最怕什麼。」
林予白搖頭。
「我只是說事實。」
陸沉舟看向他。
「事實不是讓你拿來刺激孩子的東西。」
林予白眼淚掉下來。
「你現在連我安慰孩子都要懷疑？」
陸沉舟沒有心軟。
「我懷疑你的方式。」
林予白呼吸一亂。
「沉舟，我今天也很難受。」
「記者堵我，網上罵我，陸氏聲明也不提我。」
「我只是想來看看星眠。」
陸沉舟盯著他。
「你看他，還是利用他？」
這句話落下，兒童房裡徹底靜了。
林予白的臉色一寸寸白下去。
「你怎麼能這麼說我？」
陸沉舟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看了一眼星圖燈。
那是沈聽瀾送的禮物。
昨晚林予白把它發到網上，今天又坐在這盞燈下，用最柔軟的語氣傷害孩子。
陸沉舟胸口壓著一股冷意。
「你發星圖燈的時候，我給過你機會。」
林予白聲音發顫。
「我已經刪了。」
「刪了不代表沒發生。」
林予白像被這句話刺到。
他看著陸沉舟，眼淚一顆顆往下掉。
「所以你現在要把所有錯都推給我？」
陸沉舟說：「你做了什麼，就承擔什麼。」
林予白咬住唇。
「沈聽瀾公開隱婚，害你們陸氏股價震盪，你不怪他。」
「我只是陪孩子說幾句話，你就這樣對我。」
陸沉舟眼底徹底冷下來。
「到現在，你還在把責任往他身上推。」
林予白急聲道：「難道不是嗎？」
陸沉舟往前走了一步。
「不是。」
林予白怔住。
陸沉舟一字一句壓得很穩。
「他沒有公開孩子。」
「沒有放老宅錄音。」
「沒有把星眠哭的樣子推給別人看。」
「林予白，你做了他一直避開的事。」
林予白的眼淚停了一瞬。
他嘴唇微微發抖。
「你現在這樣維護他。」
陸沉舟沒有避開。
「因為這件事，他沒錯。」
門口有傭人悄悄吸了口氣。
走廊盡頭，兩名老宅工作人員壓低聲音。
「林予白連孩子都利用？」
「陸總這次總算沒瞎。」
「可沈先生受的傷已經回不去了。」
顧衡側頭看了一眼。
聲音立刻散開。
林予白卻聽見了。
他整個人像被這些話釘在原地。
從前老宅里沒人敢這樣議論他。
現在連傭人都開始站到沈聽瀾那邊。
這比網上的罵聲更讓他慌。
陸星眠哭著拉住陸沉舟的袖口。
「爸爸，我要沈爸爸。」
陸沉舟低頭看他。
孩子眼裡的恐懼太清楚。
他終於意識到，自己過去把孩子的依賴交給沈聽瀾，是多麼輕易。
沈聽瀾接住了很多次。
所以他忘了，那本來該是父親的責任。
陸沉舟蹲下身。
「星眠，沈爸爸沒有不要你。」
陸星眠抽噎。
「那他為什麼不回來？」
陸沉舟停了幾秒。
他沒有再用謊話哄孩子。
「因為我們讓他很難過。」
陸星眠怔住。
陸沉舟抬手，替他擦掉臉上的淚。
「這不是你一個人的錯。」
「但你不能用哭讓他回來。」
陸星眠聽不太懂。
他只抓緊卡片。
「我想見他。」
陸沉舟喉嚨發緊。
「我知道。」
林予白站在旁邊，聲音很輕。
「沉舟，你別把孩子嚇到。」
陸沉舟站起來。
「你離開老宅。」
林予白猛地抬頭。
「你說什麼？」
陸沉舟看著他。
「現在，離開。」
林予白眼眶更紅。
「你要趕我走？」
陸沉舟聲音很冷。
「在你學會不對孩子說這些話之前，不要再接近星眠。」
林予白後退半步。
「沉舟……」
陸沉舟打斷他。
「顧衡。」
顧衡立刻上前。
「陸總。」
「送林先生出去。」
林予白看著陸沉舟，像還想等他改口。
可陸沉舟沒有動。
他只是把陸星眠護在身側，目光沉冷。
顧衡伸手示意。
「林先生，請。」
林予白的眼淚還掛在臉上。
他終於轉身。
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陸星眠。
孩子已經低下頭，把沈聽瀾的卡片抱回懷裡。
那一眼沒落到林予白身上。
林予白指尖攥緊。
顧衡陪他走出兒童房。
走廊里燈光很亮。
老宅傭人都避開了視線，卻沒人再像從前那樣上前安慰。
林予白走到樓梯口，忽然停住。
「顧衡。」
顧衡看向他。
林予白聲音很低。
「沉舟會後悔的。」
顧衡面無表情。
「林先生，現在後悔的人不該只有陸總。」
林予白臉色一白。
顧衡不再多說，把他送到門口。
黑色車停在庭院外。
林予白上車前，又回頭看了一眼老宅。
這座宅子從前給過他很多錯覺。
好像只要陸沉舟不公開沈聽瀾，他就有機會站到那個位置。
現在燈還亮著。
可門已經開始關上。
兒童房裡，陸星眠哭累了，坐回地毯上。
陸沉舟在他身邊坐下。
那盞星圖燈還在轉。
孩子小聲問：「爸爸，沈爸爸真的還喜歡我嗎？」
陸沉舟的胸口像被壓住。
「他記得你的生日。」
陸星眠低頭看卡片。
「可是他不回來。」
陸沉舟沉默很久。
「喜歡一個人，不代表他要一直留在受傷的地方。」
這句話，他從沈聽瀾那裡聽過。
現在說給孩子聽時，才知道有多重。
陸星眠眼淚又掉下來。
「那我怎麼辦？」
陸沉舟伸手，輕輕扶住他的肩。
「我陪你。」
孩子看著他。
眼神里有委屈，也有不信任。
過去很多次，陸沉舟說忙。
說下次。
說讓沈聽瀾陪你。
陸沉舟看懂了孩子的遲疑。
他低聲說：「從今天開始，我學著陪你。」
陸星眠沒有撲進他懷裡。
他只是抱緊那張卡片，低聲抽泣。
陸沉舟坐在旁邊，第一次沒有把孩子的哭聲交給別人。
走廊盡頭，顧衡回來。
他站在門口，沒有打擾。
陸沉舟抬眼看他。
顧衡壓低聲音。
「林先生已經離開。」
陸沉舟點頭。
顧衡又說：「陳律師那邊剛發來臨時邊界函。」
陸沉舟眼神微動。
「沈聽瀾？」
顧衡點頭。
「瀾生要求陸星眠相關事項，禁止任何第三方未經同意接觸、引導或公開傳播。」
陸沉舟看向孩子。
陸星眠還在握著卡片。
沈聽瀾人沒來，卻已經知道孩子可能會被利用。
也已經把邊界立在他面前。
陸沉舟低聲道：「回復同意。」
顧衡應下。
「是。」
陸沉舟又說：「加一條，林予白不得再單獨接觸星眠。」
顧衡停了一下。
「明白。」
星圖燈在天花板上緩慢轉動。
藍色光點一顆顆掠過牆面。
陸星眠哭累了，靠著床邊睡著，手裡還攥著那張卡片。
陸沉舟坐在地毯上，許久沒有起身。
他終於開始保護孩子。
可沈聽瀾已經不在這個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