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七年前的人證

  咖啡館在舊城區一條窄街上。

  上午十點,雨後的潮氣還沒散,玻璃窗外停著幾輛電動車,門口的招牌被風吹得輕輕晃。

  顧衡先到。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沒動的黑咖啡。

  陸沉舟進來時,店裡只有兩個客人。

  角落裡,一個穿灰色夾克的中年男人坐得很僵,手裡攥著紙杯,指節有些發黃。

  顧衡起身。

  「陸總,人到了。」

  中年男人抬頭看過來。

  他臉上有很明顯的疲態,眼下發青,頭髮也白了不少。

   看書就來天天看小說,𝗍𝗍𝗄.𝗍𝗐超靠譜

  顧衡低聲介紹:「鄭岩,七年前陸氏財務部項目組會計。」

  鄭岩立刻站起來。

  「陸總。」

  陸沉舟坐下。

  「坐。」

  鄭岩遲疑幾秒,才慢慢坐回去。

  服務生過來問要喝什麼。

  陸沉舟只說:「溫水。」

  服務生離開後,桌邊安靜下來。

  窗外有人推門進來,風鈴響了一下。

  鄭岩下意識看向門口。

  顧衡注意到他的動作。

  「鄭先生,今天見面地點是我們臨時定的。」

  「不會有別人。」

  鄭岩勉強笑了笑。

  「我不是怕。」

  這句話說完,他自己也覺得站不住,低頭喝了一口已經涼掉的咖啡。

  陸沉舟看著他。

  「七年前遠晟項目,你經手過資金流水。」

  鄭岩的手明顯一抖。

  咖啡杯碰到桌面,發出很輕的一聲。

  「陸總,我當年只是下面做帳的。」

  陸沉舟說:「我沒說你是主責。」

  鄭岩抬眼。

  陸沉舟把一份複印件推到他面前。

  「這幾筆過橋資金,為什麼在入帳當晚被拆成三筆轉出?」

  鄭岩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顧衡的目光落在他臉上。

  鄭岩把文件推回去。

  「時間太久了,我記不清。」

  陸沉舟沒有逼問。

  他拿起水杯,指尖壓在杯壁上。

  「我今天來,不是讓你背鍋。」

  鄭岩的呼吸明顯亂了一點。

  陸沉舟繼續道:「七年前,陸氏危機爆發,沈聽瀾簽了幾份文件。」

  「後來所有外部責任都壓到他身上。」

  鄭岩低著頭,沒說話。

  陸沉舟看著他。

  「真正該擔責的人,是他嗎?」

  鄭岩的肩膀僵住。

  窗邊風鈴又響。

  這次沒人進來,只是風從門縫裡灌進來。

  鄭岩過了很久才開口。

  「陸總,這些事您現在問,沒意義。」

  顧衡皺眉。

  陸沉舟聲音很低。

  「有沒有意義,由我判斷。」

  鄭岩抬頭看他。

  他的眼神里有掙扎,也有深深的忌憚。

  「當年簽字的人確實是沈先生。」

  陸沉舟的手指微緊。

  鄭岩聲音壓得更低。

  「可簽字不代表事是他做的。」

  顧衡立刻問:「誰做的?」

  鄭岩嘴唇動了動。

  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咽回去。

  他低頭翻著那份複印件,手指停在其中一行轉帳記錄上。

  「我只能說,當年真正該擔責的人,不是沈先生。」

  陸沉舟的眼神沉下去。

  「是誰?」

  鄭岩搖頭。

  「我不能說。」

  顧衡冷聲道:「鄭先生,你既然願意見面,就不是完全不想說。」

  鄭岩抬眼看他,苦笑了一下。

  「顧總,你們現在當然可以查。」

  「可七年前,陸氏內部誰敢查?」

  陸沉舟盯著他。

  「陸遠山?」

  鄭岩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猛地把視線移開。

  這個反應已經足夠明顯。

  顧衡也看見了。

  陸沉舟沒有放過。

  「陸遠山讓沈聽瀾簽了什麼?」

  鄭岩的手指發顫。

  「我真不知道完整內容。」

  「我只是看見過一份內部責任確認書。」

  陸沉舟的呼吸沉了些。

  「責任確認書?」

  鄭岩點頭。

  「那天晚上很晚。」

  「陸氏樓上還亮著燈。」

  「我送材料上去,聽見陸董在會議室里發火。」

  陸沉舟問:「陸董?」

  鄭岩抬眼,立刻改口。

  「陸遠山先生。」

  顧衡在本子上記下。

  鄭岩繼續道:「當時還有老太太的人。」

  「沈先生也在。」

  「他臉色很差,但一直沒怎麼說話。」

  陸沉舟的手指慢慢收緊。

  咖啡館裡的燈光偏暖,落在桌面上,卻壓不住這幾句話帶來的冷。

  鄭岩聲音更輕。

  「我聽見陸遠山先生說,陸家保得住他。」

  「只要他簽,事情就能壓住。」

  顧衡抬頭。

  陸沉舟的眼神沉得可怕。

  「後來呢?」

  鄭岩搖頭。

  「後來我被叫走了。」

  「第二天,項目組所有原始憑證被封。」

  「我只負責重新整理部分帳目。」

  陸沉舟問:「誰封的?」

  鄭岩看向窗外。

  「董事辦。」

  顧衡說:「具體誰簽字?」

  鄭岩抿緊唇。

  「陸總,這已經是我能說的全部。」

  陸沉舟看著他。

  「你手裡還有東西。」

  鄭岩的臉色一下白了。

  顧衡也轉頭看他。

  陸沉舟說:「你今天敢來,是因為你知道舊帳遲早會翻。」

  「你想給自己留退路。」

  鄭岩沉默。

  桌上的咖啡已經徹底冷了。

  過了很久,他從夾克內側拿出一隻舊U盤,放到桌面。

  顧衡立刻看過去。

  鄭岩把手按在U盤上,沒有馬上鬆開。

  「這不是完整證據。」

  「只是我當年備份的一部分流水校驗記錄。」

  「裡面看不出誰指使,只能證明帳被改過。」

  陸沉舟看著那隻U盤。

  「為什麼留?」

  鄭岩低聲道:「怕哪天輪到我。」

  這句話落下,三個人都安靜了。

  陸沉舟伸手拿過U盤。

  鄭岩像終於卸掉一點力氣,整個人靠回椅背。

  「陸總,我家裡還有老人。」

  「我今天沒見過您。」

  顧衡說:「我們會處理好。」

  鄭岩搖頭。

  「不是處理好的問題。」

  「您現在查的是陸家自己的舊疤。」

  他看向陸沉舟,聲音發緊。

  「當年沈先生為什麼會簽,我不知道。」

  「但他簽完之後,沒有一個人替他說話。」

  陸沉舟的臉色一寸寸冷下去。

  鄭岩站起來。

  「我先走。」

  顧衡想攔。

  陸沉舟抬手示意不用。

  鄭岩快步離開咖啡館。

  門口風鈴被撞得響了好幾下。

  顧衡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街角,低聲道:「他還藏著話。」

  陸沉舟看著掌心裡的U盤。

  「他怕陸遠山。」

  顧衡說:「也怕老太太。」

  陸沉舟沒有說話。

  手機就在這時震動起來。

  屏幕上跳出一個名字。

  陸遠山。

  顧衡看見,臉色變了。

  陸沉舟接通。

  電話那邊的聲音沉而冷。

  「沉舟,你最近很閒?」

  陸沉舟靠在椅背上。

  「叔父消息很快。」

  陸遠山冷笑。

  「你見了不該見的人。」

  陸沉舟垂眼看著桌上的複印件。

  「什麼人不該見?」

  陸遠山聲音更重。

  「七年前的舊帳,不是你現在翻出來給外人看的。」

  陸沉舟眼底冷意加深。

  「外人?」

  陸遠山說:「沈聽瀾已經離陸家了。」

  「他現在公開隱婚,害陸氏股價震盪,你還要為了他查陸家內部?」

  陸沉舟的手指壓住杯壁。

  「我查的是陸氏舊案。」

  陸遠山低聲道:「別把話說得這麼幹淨。」

  「你現在查這些,是想替沈聽瀾翻案。」

  陸沉舟沒有否認。

  電話那邊沉了幾秒。

  陸遠山的語氣變得更冷。

  「當年危機怎麼過去的,你比誰都清楚。」

  「陸氏需要有人承擔外部壓力。」

  「沈聽瀾自己簽了字。」

  陸沉舟猛地抬眼。

  顧衡看見他的臉色,立刻坐直。

  陸沉舟一字一句問:「你們當年到底讓他簽了什麼?」

  電話那邊安靜了。

  短暫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重。

  陸遠山緩緩道:「你現在問這些,已經晚了。」

  陸沉舟聲音冷到發沉。

  「那就把當年的文件拿出來。」

  陸遠山笑了一聲。

  「沉舟,你以為陸氏現在經得起再一次震盪?」

  「隱婚的事已經鬧得夠難看。」

  「你再翻舊案,董事會不會站你。」

  陸沉舟說:「那就看董事會要事實,還是要遮羞布。」

  陸遠山的聲音徹底沉下來。

  「你為了沈聽瀾,要和陸家翻臉?」

  陸沉舟看向窗外。

  窄街上水痕還沒幹,鄭岩剛才離開的方向已經看不見人。

  他想起沈聽瀾那句,查清楚後,交給律師。

  沒有私人連接。

  沒有感激期待。

  只剩流程。

  可越是這樣,陸沉舟越清楚,他欠的不是一句對不起。

  「我只是要知道。」

  陸遠山冷聲道:「知道了又怎樣?」

  陸沉舟握緊手機。

  「該還的還。」

  陸遠山低笑。

  「你還得起嗎?」

  電話斷了。

  咖啡館裡只剩低低的音樂。

  顧衡看著陸沉舟。

  「陸總,陸遠山已經警覺。」

  陸沉舟把手機放到桌上。

  「讓技術部查U盤。」

  顧衡點頭。

  「我親自盯。」

  陸沉舟又說:「鄭岩先保護起來。」

  顧衡停了一下。

  「他未必願意。」

  陸沉舟說:「安排人看著,別讓陸遠山的人先找到他。」

  顧衡明白。

  「是。」

  兩人離開咖啡館時,天色又陰下來。

  車停在街口。

  陸沉舟剛上車,助理電話又打進顧衡手機。

  顧衡接完,臉色沉了些。

  「陸總,陸遠山的人去了地下停車場。」

  陸沉舟抬眼。

  「公司?」

  顧衡點頭。

  「說是等您。」

  陸沉舟冷笑了一下。

  「回陸氏。」

  車一路開回金融街。

  陸氏大樓外的媒體少了些,保安仍舊站得很密。

  地下停車場比平時更安靜。

  車燈掃過水泥柱,照見幾個人影站在電梯口。

  為首的中年男人穿著深色大衣,氣質和陸遠山有幾分相似。

  陸遠山的助理。

  他看見陸沉舟下車,立刻迎上來。

  「陸總,陸先生讓我轉告您。」

  陸沉舟腳步沒停。

  「說。」

  助理跟在旁邊,聲音壓得很低。

  「七年前的項目檔案涉及陸氏內部機密。」

  「任何調取都需要董事會授權。」

  陸沉舟走到電梯前。

  「讓他來董事會攔。」

  助理臉色微變。

  「陸總,陸先生也是為您好。」

  陸沉舟轉頭看他。

  停車場的冷光落在他臉上,眼神冷得讓人不敢再多說。

  「你回去告訴他。」

  「我問的是七年前他讓沈聽瀾簽了什麼。」

  「他不回答,我就自己查。」

  助理僵在原地。

  電梯門打開。

  陸沉舟和顧衡走進去。

  門合上前,顧衡聽見停車場遠處有人壓低聲音。

  「當年背鍋的真是沈總?」

  另一個聲音更輕。

  「陸遠山這麼急,肯定有鬼。」

  「陸總終於要查到自己欠了什麼。」

  電梯門合上。

  陸沉舟站在金屬門前,看著裡面映出的自己。

  臉色冷硬,眼底卻有壓不住的疲憊。

  顧衡低聲道:「陸總,接下來會很難。」

  陸沉舟看著跳動的樓層數字。

  「七年前,沈聽瀾一個人扛過。」

  顧衡沒再說話。

  電梯往上升。

  數字一層層跳動。

  陸沉舟握著那隻U盤,手指越收越緊。

  他終於碰到舊案邊緣。

  可邊緣下面,已經露出陸家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