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館在舊城區一條窄街上。
上午十點,雨後的潮氣還沒散,玻璃窗外停著幾輛電動車,門口的招牌被風吹得輕輕晃。
顧衡先到。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沒動的黑咖啡。
陸沉舟進來時,店裡只有兩個客人。
角落裡,一個穿灰色夾克的中年男人坐得很僵,手裡攥著紙杯,指節有些發黃。
顧衡起身。
「陸總,人到了。」
中年男人抬頭看過來。
他臉上有很明顯的疲態,眼下發青,頭髮也白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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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衡低聲介紹:「鄭岩,七年前陸氏財務部項目組會計。」
鄭岩立刻站起來。
「陸總。」
陸沉舟坐下。
「坐。」
鄭岩遲疑幾秒,才慢慢坐回去。
服務生過來問要喝什麼。
陸沉舟只說:「溫水。」
服務生離開後,桌邊安靜下來。
窗外有人推門進來,風鈴響了一下。
鄭岩下意識看向門口。
顧衡注意到他的動作。
「鄭先生,今天見面地點是我們臨時定的。」
「不會有別人。」
鄭岩勉強笑了笑。
「我不是怕。」
這句話說完,他自己也覺得站不住,低頭喝了一口已經涼掉的咖啡。
陸沉舟看著他。
「七年前遠晟項目,你經手過資金流水。」
鄭岩的手明顯一抖。
咖啡杯碰到桌面,發出很輕的一聲。
「陸總,我當年只是下面做帳的。」
陸沉舟說:「我沒說你是主責。」
鄭岩抬眼。
陸沉舟把一份複印件推到他面前。
「這幾筆過橋資金,為什麼在入帳當晚被拆成三筆轉出?」
鄭岩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顧衡的目光落在他臉上。
鄭岩把文件推回去。
「時間太久了,我記不清。」
陸沉舟沒有逼問。
他拿起水杯,指尖壓在杯壁上。
「我今天來,不是讓你背鍋。」
鄭岩的呼吸明顯亂了一點。
陸沉舟繼續道:「七年前,陸氏危機爆發,沈聽瀾簽了幾份文件。」
「後來所有外部責任都壓到他身上。」
鄭岩低著頭,沒說話。
陸沉舟看著他。
「真正該擔責的人,是他嗎?」
鄭岩的肩膀僵住。
窗邊風鈴又響。
這次沒人進來,只是風從門縫裡灌進來。
鄭岩過了很久才開口。
「陸總,這些事您現在問,沒意義。」
顧衡皺眉。
陸沉舟聲音很低。
「有沒有意義,由我判斷。」
鄭岩抬頭看他。
他的眼神里有掙扎,也有深深的忌憚。
「當年簽字的人確實是沈先生。」
陸沉舟的手指微緊。
鄭岩聲音壓得更低。
「可簽字不代表事是他做的。」
顧衡立刻問:「誰做的?」
鄭岩嘴唇動了動。
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咽回去。
他低頭翻著那份複印件,手指停在其中一行轉帳記錄上。
「我只能說,當年真正該擔責的人,不是沈先生。」
陸沉舟的眼神沉下去。
「是誰?」
鄭岩搖頭。
「我不能說。」
顧衡冷聲道:「鄭先生,你既然願意見面,就不是完全不想說。」
鄭岩抬眼看他,苦笑了一下。
「顧總,你們現在當然可以查。」
「可七年前,陸氏內部誰敢查?」
陸沉舟盯著他。
「陸遠山?」
鄭岩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猛地把視線移開。
這個反應已經足夠明顯。
顧衡也看見了。
陸沉舟沒有放過。
「陸遠山讓沈聽瀾簽了什麼?」
鄭岩的手指發顫。
「我真不知道完整內容。」
「我只是看見過一份內部責任確認書。」
陸沉舟的呼吸沉了些。
「責任確認書?」
鄭岩點頭。
「那天晚上很晚。」
「陸氏樓上還亮著燈。」
「我送材料上去,聽見陸董在會議室里發火。」
陸沉舟問:「陸董?」
鄭岩抬眼,立刻改口。
「陸遠山先生。」
顧衡在本子上記下。
鄭岩繼續道:「當時還有老太太的人。」
「沈先生也在。」
「他臉色很差,但一直沒怎麼說話。」
陸沉舟的手指慢慢收緊。
咖啡館裡的燈光偏暖,落在桌面上,卻壓不住這幾句話帶來的冷。
鄭岩聲音更輕。
「我聽見陸遠山先生說,陸家保得住他。」
「只要他簽,事情就能壓住。」
顧衡抬頭。
陸沉舟的眼神沉得可怕。
「後來呢?」
鄭岩搖頭。
「後來我被叫走了。」
「第二天,項目組所有原始憑證被封。」
「我只負責重新整理部分帳目。」
陸沉舟問:「誰封的?」
鄭岩看向窗外。
「董事辦。」
顧衡說:「具體誰簽字?」
鄭岩抿緊唇。
「陸總,這已經是我能說的全部。」
陸沉舟看著他。
「你手裡還有東西。」
鄭岩的臉色一下白了。
顧衡也轉頭看他。
陸沉舟說:「你今天敢來,是因為你知道舊帳遲早會翻。」
「你想給自己留退路。」
鄭岩沉默。
桌上的咖啡已經徹底冷了。
過了很久,他從夾克內側拿出一隻舊U盤,放到桌面。
顧衡立刻看過去。
鄭岩把手按在U盤上,沒有馬上鬆開。
「這不是完整證據。」
「只是我當年備份的一部分流水校驗記錄。」
「裡面看不出誰指使,只能證明帳被改過。」
陸沉舟看著那隻U盤。
「為什麼留?」
鄭岩低聲道:「怕哪天輪到我。」
這句話落下,三個人都安靜了。
陸沉舟伸手拿過U盤。
鄭岩像終於卸掉一點力氣,整個人靠回椅背。
「陸總,我家裡還有老人。」
「我今天沒見過您。」
顧衡說:「我們會處理好。」
鄭岩搖頭。
「不是處理好的問題。」
「您現在查的是陸家自己的舊疤。」
他看向陸沉舟,聲音發緊。
「當年沈先生為什麼會簽,我不知道。」
「但他簽完之後,沒有一個人替他說話。」
陸沉舟的臉色一寸寸冷下去。
鄭岩站起來。
「我先走。」
顧衡想攔。
陸沉舟抬手示意不用。
鄭岩快步離開咖啡館。
門口風鈴被撞得響了好幾下。
顧衡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街角,低聲道:「他還藏著話。」
陸沉舟看著掌心裡的U盤。
「他怕陸遠山。」
顧衡說:「也怕老太太。」
陸沉舟沒有說話。
手機就在這時震動起來。
屏幕上跳出一個名字。
陸遠山。
顧衡看見,臉色變了。
陸沉舟接通。
電話那邊的聲音沉而冷。
「沉舟,你最近很閒?」
陸沉舟靠在椅背上。
「叔父消息很快。」
陸遠山冷笑。
「你見了不該見的人。」
陸沉舟垂眼看著桌上的複印件。
「什麼人不該見?」
陸遠山聲音更重。
「七年前的舊帳,不是你現在翻出來給外人看的。」
陸沉舟眼底冷意加深。
「外人?」
陸遠山說:「沈聽瀾已經離陸家了。」
「他現在公開隱婚,害陸氏股價震盪,你還要為了他查陸家內部?」
陸沉舟的手指壓住杯壁。
「我查的是陸氏舊案。」
陸遠山低聲道:「別把話說得這麼幹淨。」
「你現在查這些,是想替沈聽瀾翻案。」
陸沉舟沒有否認。
電話那邊沉了幾秒。
陸遠山的語氣變得更冷。
「當年危機怎麼過去的,你比誰都清楚。」
「陸氏需要有人承擔外部壓力。」
「沈聽瀾自己簽了字。」
陸沉舟猛地抬眼。
顧衡看見他的臉色,立刻坐直。
陸沉舟一字一句問:「你們當年到底讓他簽了什麼?」
電話那邊安靜了。
短暫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重。
陸遠山緩緩道:「你現在問這些,已經晚了。」
陸沉舟聲音冷到發沉。
「那就把當年的文件拿出來。」
陸遠山笑了一聲。
「沉舟,你以為陸氏現在經得起再一次震盪?」
「隱婚的事已經鬧得夠難看。」
「你再翻舊案,董事會不會站你。」
陸沉舟說:「那就看董事會要事實,還是要遮羞布。」
陸遠山的聲音徹底沉下來。
「你為了沈聽瀾,要和陸家翻臉?」
陸沉舟看向窗外。
窄街上水痕還沒幹,鄭岩剛才離開的方向已經看不見人。
他想起沈聽瀾那句,查清楚後,交給律師。
沒有私人連接。
沒有感激期待。
只剩流程。
可越是這樣,陸沉舟越清楚,他欠的不是一句對不起。
「我只是要知道。」
陸遠山冷聲道:「知道了又怎樣?」
陸沉舟握緊手機。
「該還的還。」
陸遠山低笑。
「你還得起嗎?」
電話斷了。
咖啡館裡只剩低低的音樂。
顧衡看著陸沉舟。
「陸總,陸遠山已經警覺。」
陸沉舟把手機放到桌上。
「讓技術部查U盤。」
顧衡點頭。
「我親自盯。」
陸沉舟又說:「鄭岩先保護起來。」
顧衡停了一下。
「他未必願意。」
陸沉舟說:「安排人看著,別讓陸遠山的人先找到他。」
顧衡明白。
「是。」
兩人離開咖啡館時,天色又陰下來。
車停在街口。
陸沉舟剛上車,助理電話又打進顧衡手機。
顧衡接完,臉色沉了些。
「陸總,陸遠山的人去了地下停車場。」
陸沉舟抬眼。
「公司?」
顧衡點頭。
「說是等您。」
陸沉舟冷笑了一下。
「回陸氏。」
車一路開回金融街。
陸氏大樓外的媒體少了些,保安仍舊站得很密。
地下停車場比平時更安靜。
車燈掃過水泥柱,照見幾個人影站在電梯口。
為首的中年男人穿著深色大衣,氣質和陸遠山有幾分相似。
陸遠山的助理。
他看見陸沉舟下車,立刻迎上來。
「陸總,陸先生讓我轉告您。」
陸沉舟腳步沒停。
「說。」
助理跟在旁邊,聲音壓得很低。
「七年前的項目檔案涉及陸氏內部機密。」
「任何調取都需要董事會授權。」
陸沉舟走到電梯前。
「讓他來董事會攔。」
助理臉色微變。
「陸總,陸先生也是為您好。」
陸沉舟轉頭看他。
停車場的冷光落在他臉上,眼神冷得讓人不敢再多說。
「你回去告訴他。」
「我問的是七年前他讓沈聽瀾簽了什麼。」
「他不回答,我就自己查。」
助理僵在原地。
電梯門打開。
陸沉舟和顧衡走進去。
門合上前,顧衡聽見停車場遠處有人壓低聲音。
「當年背鍋的真是沈總?」
另一個聲音更輕。
「陸遠山這麼急,肯定有鬼。」
「陸總終於要查到自己欠了什麼。」
電梯門合上。
陸沉舟站在金屬門前,看著裡面映出的自己。
臉色冷硬,眼底卻有壓不住的疲憊。
顧衡低聲道:「陸總,接下來會很難。」
陸沉舟看著跳動的樓層數字。
「七年前,沈聽瀾一個人扛過。」
顧衡沒再說話。
電梯往上升。
數字一層層跳動。
陸沉舟握著那隻U盤,手指越收越緊。
他終於碰到舊案邊緣。
可邊緣下面,已經露出陸家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