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後的風從瀾生樓下穿過去,帶著一點濕冷。
車流從路邊慢慢滑過,輪胎碾過積水,燈影被拉得很長。
沈聽瀾剛走下台階,周硯撐著傘站在車邊,傘面偏向他這一側。
小秦坐在副駕駛,懷裡還抱著天啟競標文件,回頭看了好幾次。
陸沉舟還站在雨棚下。
他本該走了。
顧衡發來的消息還停在手機屏幕上,遠晟封存件有新線索,陸老太太的人正在調檔。
陸沉舟看完,卻沒有立刻離開。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沈聽瀾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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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聽瀾沒有回頭。
周硯拉開車門,低聲道:「上車吧。」
沈聽瀾點頭。
就在他彎身要上車的一瞬,身後腳步聲忽然靠近。
陸沉舟伸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不重,卻很急。
沈聽瀾停住。
周硯臉色立刻沉下去。
「陸沉舟。」
陸沉舟像沒聽見。
他盯著沈聽瀾,聲音發啞得厲害。
「我不同意離婚。」
雨棚下的風停了一瞬。
前台玻璃門後,幾個員工還沒散。
有人原本只是想確認沈聽瀾上車,聽見這句話,臉色都變了。
小秦立刻推開車門。
「沈總。」
沈聽瀾垂眼,看著自己被扣住的手腕。
陸沉舟的手指冰涼。
那點涼意隔著袖口傳來,像一段遲來的糾纏,終於露出最難堪的樣子。
沈聽瀾抬手,甩開他。
動作乾淨。
沒有猶豫。
陸沉舟的手僵在半空。
沈聽瀾看著他,語氣平穩。
「陸總,跪不跪都沒用。」
陸沉舟整個人僵住。
那句話像提前攔住了他所有狼狽。
他甚至還沒來得及低頭,還沒來得及把那點快要失控的挽留說出口,就被沈聽瀾冷靜地釘在原地。
周硯的眼神也冷下來。
雨棚邊緣的水滴落在地面上,一下一下,細小又清楚。
前台有人壓低聲音。
「沈總連他下跪都提前堵死了。」
另一人聲音更輕。
「陸總現在真像追不回了。」
「這火葬場才剛開始。」
小秦回頭看過去。
幾個人立刻收聲。
陸沉舟卻像聽不見。
他的眼底紅得很明顯,呼吸壓得低,整個人的克制像被撕開一道口子。
「我不是要逼你。」
沈聽瀾淡淡道:「你剛才抓住我了。」
陸沉舟的臉色一白。
周硯走上前,擋在沈聽瀾和他之間半步。
「陸總,有話走律師流程。」
陸沉舟沒有看周硯。
他盯著沈聽瀾。
「我只想讓你再給我一點時間。」
沈聽瀾看著他。
「陸總要時間做什麼?」
陸沉舟喉結動了動。
「查遠晟。」
「處理林予白。」
「讓陸家給你一個交代。」
沈聽瀾靜了幾秒。
路燈照在他側臉上,雨後的光很冷,把他的神色照得格外清楚。
「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了。」
陸沉舟眼底一顫。
沈聽瀾繼續說:「七年前要的承認,現在公開沒有意義。」
「生日那晚要的到場,現在道歉沒有意義。」
「林予白越界時要的偏向,現在切割也沒有意義。」
陸沉舟的手指一點點收緊。
他像想說什麼,卻被每一句堵得發不出聲音。
沈聽瀾的聲音不高。
可落在雨棚下,比爭吵更重。
「陸總現在做的每一件事,都只是讓你自己好受一點。」
陸沉舟低聲道:「不是。」
沈聽瀾看著他。
「那你為什麼說不同意離婚?」
陸沉舟頓住。
沈聽瀾說:「你不同意,是因為你終於開始痛。」
「不是因為我還願意留下。」
這句話讓陸沉舟的臉色徹底白下去。
小秦眼眶一下紅了。
她抱緊文件,站在車門邊,沒敢插話。
周硯的傘還撐著,雨滴順著傘骨往下落。
陸沉舟低聲說:「我可以重新學。」
沈聽瀾的眼神很平。
「婚姻不是陸總的補課。」
陸沉舟啞聲道:「我會把以前欠你的都補上。」
沈聽瀾說:「欠帳可以還。」
「關係不能。」
陸沉舟的呼吸沉得發顫。
他終於往前走了一步。
周硯立刻抬手擋住。
「陸沉舟,夠了。」
陸沉舟停下。
他看著周硯擋在沈聽瀾面前,眼底有一瞬陰沉,卻很快被更深的狼狽壓下去。
從前他會問周硯憑什麼。
現在他問不出口。
沈聽瀾要走,周硯能站在他身邊。
而他連拉一下手腕,都已經越界。
這個認知比任何指責都鋒利。
陸沉舟聲音低得厲害。
「你真的一點機會都不給我?」
沈聽瀾看向他。
「陸總,我給過。」
陸沉舟僵住。
沈聽瀾說:「你沒接。」
一句話落下,雨棚下再沒人說話。
過去那些被忽略的等待,遲到的飯局,被壓下去的委屈,被誤解後的沉默,全都像從這四個字里一點點翻出來。
陸沉舟的手垂在身側,指節白得厲害。
他終於低聲道:「我當時不知道。」
沈聽瀾看了他很久。
「所以現在知道,也晚了。」
陸沉舟眼底的痛色幾乎壓不住。
「沈聽瀾。」
沈聽瀾沒有糾正這個名字。
他只是很淡地看著他。
陸沉舟的聲音發顫。
「你恨我嗎?」
沈聽瀾停了一下。
這個問題像被雨水泡過,沉而冷。
小秦看向他。
周硯也側過眼。
沈聽瀾的神色沒有變化。
「以前恨過。」
陸沉舟眼底一動。
沈聽瀾繼續道:「後來覺得不值得。」
陸沉舟像被這句話打得後退了半寸。
不值得,比恨更遠。
恨至少還牽著舊帳。
不值得,連帳都懶得再翻。
沈聽瀾說:「陸總,你現在不接受離婚,是你的情緒。」
「但我沒有義務再照顧你的情緒。」
陸沉舟的肩線繃得很緊。
他看著沈聽瀾,聲音低啞。
「星眠呢?」
這兩個字落下,周硯眼神冷了。
小秦也變了臉色。
沈聽瀾看著陸沉舟。
「陸總又要把孩子放到我面前嗎?」
陸沉舟立刻說:「不是。」
沈聽瀾淡聲道:「那就別提。」
陸沉舟的喉嚨像被堵住。
他知道自己剛才失控。
可星眠這個名字已經出口。
沈聽瀾眼底那點溫度,也在這一刻徹底退乾淨。
「陸星眠需要的是穩定的大人,不是被反覆拿出來留人的理由。」
陸沉舟低下眼。
「我知道。」
沈聽瀾說:「你現在知道的事太多了。」
「可每一件,都晚。」
陸沉舟閉了閉眼。
雨棚外,一輛車從路邊駛過,燈光掃過他們之間。
那短短一瞬,陸沉舟臉上的疲憊和狼狽無處可藏。
前台有員工小聲吸氣。
「陸總真被堵死了。」
旁邊的人壓著嗓子。
「沈總一句沒罵,可比罵還疼。」
周硯回頭看了一眼。
聲音立刻散開。
陸沉舟低聲道:「那你要我怎麼辦?」
沈聽瀾看著他。
「簽字。」
陸沉舟的手指一顫。
沈聽瀾說:「離婚補充協議,陳律師已經發過。」
「老宅物品打包,探視邊界,流程期限。」
「陸總想彌補,就別再拖。」
陸沉舟抬眼。
「簽了之後呢?」
沈聽瀾說:「各自處理自己的事。」
陸沉舟沉默了很久。
久到雨棚邊緣落下的水聲都變得清晰。
他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很淺,苦得幾乎看不出來。
「你連以後都不肯說。」
沈聽瀾語氣平靜。
「因為沒有以後。」
陸沉舟的臉色被這句話壓得發白。
周硯終於開口。
「沈總,該走了。」
沈聽瀾點頭。
陸沉舟下意識抬手,卻在半空停住。
這一次,他沒再碰沈聽瀾。
他的手指懸了幾秒,慢慢收回。
沈聽瀾轉身上車。
周硯替他擋住雨棚邊緣滴下來的水。
車門關上。
小秦從副駕駛回頭,看見沈聽瀾靠在椅背上,手腕處的袖口有一點褶皺。
她低聲問:「沈總,您沒事吧?」
沈聽瀾垂眼,把袖口理平。
「沒事。」
周硯上車後,沒有立刻發動車。
他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
陸沉舟還站在原地。
雨後的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到很長,像一條終於斷開的舊線。
周硯低聲道:「他剛才失控了。」
沈聽瀾說:「以後讓安保注意。」
周硯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
「只是安保?」
沈聽瀾抬眼。
「還有律師。」
周硯沉默兩秒,低低笑了一聲。
「行。」
車開出去時,陸沉舟沒有追。
他站在雨棚下,看著沈聽瀾的車匯入車流。
手機再次震動。
顧衡的消息跳出來。
陸總,遠晟那邊的人被老太太的人先接觸過。
陸沉舟低頭看著屏幕,眼底的紅意一點點沉下去。
剛才那句「我不同意離婚」像還留在雨棚下。
可沈聽瀾連他可能跪下的餘地都提前堵死了。
陸沉舟終於明白。
沈聽瀾不是在等他低頭。
沈聽瀾只是要他讓路。
他握緊手機,撥通顧衡電話。
電話接通後,顧衡聲音很快。
「陸總?」
陸沉舟抬頭,看向瀾生那輛車離開的方向。
「查。」
顧衡頓了一下。
陸沉舟聲音低沉。
「七年前遠晟的前財務,全部找出來。」
「還有陸遠山那邊。」
顧衡低聲道:「陸總,這會直接碰到陸家內部。」
陸沉舟的眼神冷下來。
「那就碰。」
電話那邊安靜了半秒。
顧衡說:「明白。」
陸沉舟掛斷電話。
雨棚下只剩他一個人。
玻璃門後,前台員工已經低頭忙自己的事,不敢再看。
可剛才那幾句議論還在空氣里。
火葬場才剛開始。
陸沉舟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底的狼狽還在,卻多了一層沉冷。
他失去沈聽瀾,已經成了事實。
可七年前那筆帳,他必須查清楚。
哪怕查到最後,刀口會落回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