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碰過伺服器,誰調用過權限,一個名字都別漏。」
消息發出去,沈聽瀾把手機扣在桌上。
技術組的人還站在會議桌邊,手裡抱著電腦,沒人敢多說一句。許清寧翻著剛列印出來的權限日誌,紙頁邊緣被她捏得發皺。
周硯的位置空著。
那杯冷咖啡還放在桌上,杯口留著一道幹掉的褐色痕跡。他離開前壓在會議紀要上的那支黑色簽字筆,也還原樣躺著。
沈聽瀾盯著那支筆看了幾秒,抬手揉了揉發酸的眼睛。
「舊檔案伺服器先斷開外網。」他說,「所有鏡像備份做兩份,一份交陳律師,一份存到獨立硬碟。技術部的人分開操作,別讓一個人碰全流程。」
技術主管點頭:「明白。」
「今天開始,所有項目資料都走紙質簽收。電子文件誰調閱,誰複製,誰導出,全部留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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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許清寧抬頭:「周總的帳號怎麼辦?要不要先凍結?」
沈聽瀾停了一下。
周硯還在配合問詢。現在凍結帳號,外面的人會怎麼解讀,公司里的人又會怎麼想,誰都清楚。
可不凍結,就等於給人繼續做手腳的機會。
「凍結。」他說。
技術主管愣住。
「沈總,周總那邊——」
「這是保全,不是定罪。」沈聽瀾抬眼,「所有高權限帳號一起凍結。包括我的。」
技術主管這才應下,帶著人出去。
會議室門關上,裡面只剩沈聽瀾和許清寧。
許清寧拿著那份傳播圖,沒馬上走。屏幕上的紅線還在跳,財經號轉發量一條壓著一條往上走,幾個帶頭帳號換了話術,開始把重點往周硯身上引。
「周硯被調查人員帶走配合問詢,瀾生內部資料疑遭曝光。」
「項目負責人涉資金用途調整,瀾生監管風波再起。」
「沈聽瀾舊案未平,周硯又陷新局。」
每條都沒寫死。
每條都夠髒。
許清寧咬著牙:「這些號的稿子根本不是臨時寫的。他們連周總被問詢都提前準備好了。」
沈聽瀾沒去看屏幕。
他把桌上的資料一份收攏,城投項目、啟明項目、伺服器日誌、偽造付款申請,按時間順序排開。
紙張摩擦的聲音很輕。
許清寧看著他,忽然有點說不下去。
從問詢函送到公司,到調查組上門,再到周硯被帶走,事情一環扣一環。瀾生每走一步,對面都提前放了釘子。
最麻煩的不是被人質疑。
是他們明沒做過,卻得花掉全部力氣,證明自己沒做過。
「沈總。」許清寧低聲開口,「您先吃點東西吧。」
沈聽瀾沒抬頭:「不餓。」
許清寧看了一眼旁邊那碗已經涼透的粥。
從早到晚,沈聽瀾只吃了半片吐司,溫水喝了幾口。周硯在的時候還能壓著他吃一點,周硯一走,誰說話都不太管用。
「您胃不好。」她說,「周總走之前還交代過——」
「清寧。」
沈聽瀾叫了她一聲。
許清寧停住。
「把公關組叫進來。」他說,「傳播源頭、轉發鏈、帳號歷史記錄、七年前發過同類內容的帳號,全做歸檔。先別下場吵,也別讓員工用私人帳號回應。」
許清寧點頭,轉身要走。
走到門口時,她又回頭看了一眼。
沈聽瀾坐在長桌盡頭,身邊堆著沒整理完的文件。頂燈白得有些刺眼,落在他肩上,把人照得沒什麼血色。
她忽然想起自己剛進瀾生時,周硯和她說過一句話。
「沈總這人,脾氣不算好,也不愛說漂亮話。可你只要把事情做對了,他會給你兜底。」
那時她沒太懂。
後來才知道,瀾生這么小的團隊,能在一堆老牌資本里站住腳,靠的從來不是沈聽瀾跟誰有關係。
是每一個項目,他都自己盯過。
每一筆錢,每一份盡調,每一次投委會討論,他都留過痕。
現在有人想把這些東西全踩進泥里。
許清寧握緊門把手,聲音有些發澀:「沈總,周總會沒事的。」
沈聽瀾手上的動作沒停。
「我知道。」
許清寧出去以後,會議室空下來。
手機屏幕亮起又暗下去。
啟明項目的負責人發來一封郵件,語氣客氣,內容卻沒留餘地。基於目前的監管問詢及輿情風險,雙方原定於今日進行的簽約儀式取消,後續合作暫停,待瀾生完成說明後再議。
城投那邊也發來了通知。
下周的溝通會取消。
另一家原本已經談到尾聲的供應鏈基金,沒有說明理由,只回了句內部戰略調整,暫緩與瀾生的一切新項目接觸。
短一個下午,日程表上連續出現了三個灰色的「取消」。
沈聽瀾把電腦屏幕轉過去。
會議室的玻璃上倒映出他的影子,襯衫袖口挽到手肘,手腕上還留著昨晚被文件邊緣磨出的紅痕。
他坐了很久,沒動。
七年前,他被推到風口上的時候,連解釋的機會都沒有。
陸家放出風聲,媒體順著寫,圈裡的人一夜之間全變了臉。原本說好合作的品牌撤掉了他的物料,已經談好的活動臨時換人,連他退圈聲明發出去後,評論區都有人罵他拿了陸家的好處還不知足。
那時他沒有公司,沒有許清寧,沒有周硯,也沒有能交付後背的團隊。
現在有了。
所以更不能讓這些人因為他,再經歷一遍。
門被敲了兩下。
陳律師走進來,外套搭在手臂上,臉上壓著疲憊。
「問詢結束了嗎?」沈聽瀾問。
「第一輪結束了。」陳律師拉開椅子坐下,「周總還在裡面簽記錄,暫時不能出來。他狀態不錯,沒亂說話,也沒吃虧。」
沈聽瀾肩膀鬆了一點。
陳律師把公文包放到桌上,取出幾份文件。
「對方提交的電子附件,我申請做了源文件校驗。初步看,創建時間和修改時間都被處理過。調查組那邊已經注意到問題,技術鑑定要走程序,沒那麼快出結果。」
「馮秘書那台舊設備呢?」
「已經申請保全。」陳律師說,「不過,設備登記在七年前,後面經過幾輪系統遷移。想把實際操作人釘死,還得看日誌、網絡出口和設備殘留。」
沈聽瀾點了下頭。
陳律師看著他:「你先別急著動陸遠山。」
「我沒急。」
「你現在最需要做的,是保住瀾生的資料鏈。對方想把舊案、輿論、問詢、周硯全擰在一起。我們一旦先把矛頭指向陸家,外面會說瀾生在轉移問題。」
沈聽瀾抬眼:「我明白。」
「還有,周硯的事,先不要對外說太多。」陳律師頓了頓,「員工那邊可以安撫,合作方那邊只說配合核查。沒有證據前,任何一句多餘的話都可能被截出來做文章。」
「好。」
陳律師沒急著走。
他盯著沈聽瀾看了兩秒,皺起眉:「你臉色很差。」
「昨晚沒睡好。」
「只是沒睡好?」
沈聽瀾沒回答。
陳律師也沒追問,只把桌上的保溫桶往他面前推了一點。
「吃幾口。你要是也倒下,瀾生才是真的亂了。」
沈聽瀾看著那桶粥,半晌,拿起勺子。
粥已經涼了。
他吃了兩口,胃裡一陣發緊,手停在半空。
陳律師嘆了口氣:「周硯出來之前,我會留在公司。你去休息室躺半小時。」
「不用。」
「沈總。」
「陳律師,啟明取消簽約,城投推遲溝通,還有兩家合作方在觀望。」沈聽瀾把勺子放下,「這個時候我去躺著,底下的人更慌。」
陳律師沉默。
沈聽瀾起身,拿起那幾份被取消的日程通知,往會議室外走。
外面工位上的人比平時安靜。
有人坐在電腦前,手指放在鍵盤上,半天沒敲下去。有人抱著文件夾去複印,路過會議室時又放慢了腳步。
許寧從印表機旁邊抬起頭,看見沈聽瀾出來,想說什麼,又忍住了。
沈聽瀾先開口:「城投資料核完了嗎?」
許寧回過神:「差最後兩份補充盡調。」
「今晚之前給陳律師。」
「好。」
沈聽瀾往前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他看著工位上的人。
這些人大多很年輕,有人剛畢業沒兩年,有人是從大平台出來,衝著瀾生的發展來的。今天之前,他們手裡還握著一堆沒落地的項目,覺得公司會越走越穩。
現在一封問詢函,一場輿論風波,就把每個人拽進了不安里。
「大家先停一下。」
辦公室里的人都抬起頭。
沈聽瀾站在過道中間,臉色依舊不好,聲音卻很穩。
「周總只是配合問詢,項目資料也在按程序核查。公司沒有停擺,工資不會停,已經簽下的項目照常推進。」
有人小聲問:「沈總,網上說我們資金有問題,是真的嗎?」
沈聽瀾看過去。
問話的是個剛進項目組沒多久的男生,問完就低下頭,耳朵有些紅。
他怕自己說錯話。
可他更怕公司出事。
「不是。」沈聽瀾說。
男生抬頭。
「有人改了文件,做了假材料。我們正在查。」沈聽瀾沒有說得太滿,「監管要看,我們就把帳攤開給他們看。合作方有顧慮,我們就拿材料去談。」
他頓了頓。
「誰手上有問題,現在說。流程漏了什麼,現在補。沒做過的事,不用替任何人背。」
辦公室安靜了一會。
許清寧先站起來:「公關組這邊的證據鏈已經整理了第一版。」
許寧也接了一句:「城投底稿今晚能齊。」
技術主管從角落裡抬起手:「伺服器鏡像做完了,權限日誌正在導出。」
有人跟著說:「啟明項目的會議錄音在我電腦里,我去找。」
聲音慢多起來。
不大,也不算整齊。
可剛才壓在屋子裡的那股死氣,終於散開了一點。
沈聽瀾沒有多說,轉身回了會議室。
門關上後,許清寧站在玻璃外看了他一會。
同事走到她身邊,聲音壓得很低。
「沈總一個人撐得太久了。」
許清寧沒接話。
另一個人看著周硯空著的位置,輕聲說:「周硯不在,瀾生壓力太大。」
技術主管合上電腦,臉色發沉:「他越累,我越想看陸遠山倒。」
許清寧聽見了,轉頭看過去。
「少說兩句,做事。」
那人低下頭,繼續整理文件。
天徹底黑下來時,辦公室里只剩零散幾盞燈。
項目組的人陸續去了小會議室核材料,公關組還在跟蹤帳號數據。沈聽瀾回到大會議室,坐在周硯的位置旁邊,把手機拿出來。
周硯還沒有消息。
陳律師只發來一句:記錄簽完了,調查組在核對材料,別急。
沈聽瀾盯著那句話,指腹在屏幕上停了一會。
不急。
事情都擠到眼前了,怎麼可能不急。
他只是不能亂。
他把手機放下,打開輿情監測頁面。
熱搜榜上,瀾生資本的名字已經掛到了前排。林予白那個小號又發了一條動態,沒有文字,只有一張模糊的舊照片。
照片裡是七年前的陸家宴會。
沈聽瀾站在陸沉舟身邊,手裡端著酒杯,臉被燈光照得有些白。林予白坐在不遠處,鏡頭沒拍到正臉,只拍到他搭在椅背上的手。
評論區已經有人開始猜。
「這就是沈聽瀾和陸氏的關係?」
「難怪瀾生能這麼快起來。」
「周硯是不是替他處理過什麼帳?」
沈聽瀾往下翻了兩頁,退出頁面。
許清寧推門進來,手裡拿著平板,臉上全是壓不住的火氣。
「沈總,林予白那條動態下面,有人開始帶城投項目的節奏。我們要不要把七年前那份責任確認書放出去?」
沈聽瀾抬頭。
「現在放?」他問。
「至少能讓外面知道,是陸家先把您拖下水的。」許清寧說,「他們不是一直說您借陸氏資源嗎?把文件放出來,誰借誰,誰害誰,大家都能看清。」
她說到後面,聲音有些急。
今天一整天,所有人都在忍。
忍那些含沙射影的文章,忍合作方一句「風險評估」,忍別人把周硯說成有問題的人,忍沈聽瀾被翻來覆去拖回七年前。
她實在不想再忍了。
沈聽瀾靠在椅背上,沒有馬上回答。
那份責任確認書確實能掀起風浪。
陸氏逼他簽字,陸遠山的批註,南港江北的風險轉移,陸沉舟被瞞在裡面的部分,全擺出去,輿論一定會反轉。
可也只是反轉一陣。
瀾生現在面對的是正式問詢,是被篡改的內部系統,是周硯身上那條還沒拆開的假證據鏈。
這個時候放舊案,別人只會說他拿感情糾紛遮項目問題。
陸遠山等的就是這一手。
「不能放。」沈聽瀾說。
許清寧怔住:「可他們已經逼到這一步了。」
「所以更不能照著他們想的走。」
沈聽瀾拿過平板,把那張舊照片放大。
照片拍攝的角度很偏,背景里的壁畫和桌布卻很清楚。那場宴會他記得,陸家周年宴,來的都是董事會和合作方的人。
林予白髮這張照片,不是臨時翻出來的。
有人一直留著。
「曝光舊案,只能讓他們換一個戰場。」沈聽瀾說,「周硯還在裡面,瀾生的資料還沒完全保全,監管問詢也沒回復。現在扔出去,能燒到陸家,也會燒到我們自己。」
許清寧咬住嘴唇。
「那我們就一直挨打?」
沈聽瀾把平板放回她手裡。
「不是挨打。」
他的嗓子有些啞,手壓在胃上停了幾秒。
「是等他們把手伸得更深。」
許清寧看著他,眼眶有些熱。
「可您撐得住嗎?」
沈聽瀾沒有馬上回答。
會議室里太安靜了,安靜到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細響。日程表上那幾個取消通知還掛在屏幕上,灰色的字一條接著一條。
他也會累。
會在看見周硯空著的位置時,覺得心裡發空。
會在合作方一封撤離郵件跳出來時,想起七年前自己被所有人放棄的那幾天。
也會在胃疼得發麻時,生出一個很短的念頭。
要是周硯在就好了。
可那念頭只停了一會。
沈聽瀾抬手,拿起桌上的涼水喝了一口。
「撐不住也得撐。」他說,「現在沒人能替我。」
許清寧站在原地,半天沒說話。
她轉身出去時,會議室門沒有關嚴,留了一道縫。
沈聽瀾低頭打開陳律師發來的文件,逐頁核對伺服器日誌。
手機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
來電顯示只有三個字。
陸沉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