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陸沉舟三個字壓在周硯空著的位置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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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聽瀾盯著那串名字,手指停在桌沿。會議室里只開著一盞頂燈,文件攤滿半張桌子,電腦上的輿情頁面還在往上跳。
林予白那張舊照片的轉發數又漲了一截。
許清寧站在門邊,壓著火氣問:「沈總,要不要我幫您掛掉?」
沈聽瀾沒答。
電話響了一遍,停了。
沒過幾秒,顧衡的號碼打了進來。
沈聽瀾抬起頭,眉頭壓下來。
他接通電話,沒等對面開口,先問:「陸沉舟又想做什麼?」
顧衡那邊安靜了半秒,聲音發緊:「沈總,陸總在陸氏開媒體溝通會。」
許清寧臉色一變。
沈聽瀾握著手機,指腹壓得發白:「什麼時候的事?」
「十分鐘前。他誰都沒提前說,直接讓公關部通知了幾家媒體。」顧衡說,「您先看直播。」
電話掛斷。
許清寧已經把平板遞了過來。財經媒體的直播頁面剛打開,鏡頭晃了兩下,畫面穩住。
陸氏頂層的小會議廳里坐了十來家媒體,人數不多,燈卻亮得刺眼。
陸沉舟坐在長桌盡頭,穿著一身深灰色西裝,臉色比鏡頭裡的背景還白。他今天剛從醫院出來,領口沒有繫緊,手背上貼著止血貼。
顧衡站在他身後,臉上沒有半點輕鬆。
鏡頭前的陸沉舟沒有念稿。
記者先問:「陸總,陸氏是否會就瀾生資本收到監管問詢一事提供幫助?外界認為,瀾生與陸氏過去存在密切關聯,陸氏是否擔心被牽連?」
陸沉舟抬眼,看向鏡頭。
「陸氏不會介入瀾生資本的項目核查,也不會以任何方式影響監管程序。」
這句話出來,屏幕上的評論先停了一下。
有人緊接著問:「那陸氏對此次問詢的態度是?」
「監管問詢應當按事實處理。」陸沉舟說,「瀾生該提交什麼材料,就提交什麼材料。陸氏不會替任何人背書,也不會利用資源替任何人壓下問題。」
許清寧盯著屏幕,臉色有點複雜。
這幾句話,單獨聽沒毛病。
甚至能替瀾生擋掉一部分「陸氏出手干預」的猜測。
可沈聽瀾的臉一點沉了下去。
直播里,第二個記者已經把話題引到了七年前。
「陸總,網上有人提及,沈聽瀾先生過去曾參與陸氏南港、江北項目。有人質疑,瀾生資本如今遭遇問詢,是否與當年的項目風險有關?」
會議廳安靜下來。
顧衡站在後面,手指收緊。
這個問題沒有提前給過媒體。
陸沉舟卻沒有讓人攔。
他坐在鏡頭前,沉默了幾秒,開口時聲音很低,卻清楚地傳進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七年前的南港、江北項目,確實存在需要重新審視的問題。」
直播評論一下炸開。
記者往前遞了話筒:「陸總,您是指陸氏項目存在違規嗎?」
「我指的是,陸氏內部正在對當年的項目資料、責任認定和審批流程進行專項覆核。」陸沉舟看著鏡頭,「有關責任由誰承擔,資料是否完整,是否有人被不當捲入,這些都該重新查清。」
許清寧吸了口涼氣。
沈聽瀾沒動,手裡的平板邊緣硌進掌心。
屏幕上,陸沉舟繼續說。
「在調查結果出來前,任何人都不該被當作替罪羊。」
那句「替罪羊」落下,媒體席里有人低頭飛快敲字。
彈幕已經滾成一片。
「陸氏這是要自己揭舊案?」
「所以七年前真有貓膩?」
「陸總這是公開把火引回陸氏?」
許清寧抿住嘴,心裡那股憋了一整天的氣差點衝出來。
陸氏終於肯把話說到這個份上。
陸遠山想拿舊案壓瀾生,陸沉舟卻當著媒體的面把舊案拖回陸氏。
這步棋很狠。
可她轉頭去看沈聽瀾,卻看見他把平板放回桌上,臉上沒有半點鬆動。
手機又響了。
還是陸沉舟。
沈聽瀾接起電話,沒說話。
陸沉舟那邊帶著會議廳里沒散盡的嘈雜。他應該剛走出鏡頭,呼吸有些沉,聲音里壓著疲憊。
「聽瀾。」
「誰讓你開的發布會?」沈聽瀾問。
電話那頭停住。
許清寧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把會議室門輕帶上。
陸沉舟說:「網上的節奏已經往你和瀾生身上壓了。陸氏該站出來。」
「陸氏該做什麼,輪不到你來問我。」沈聽瀾的聲音不高,「你要查陸氏舊案,那是你們的事。你想公開什麼,也是你們的事。」
「我沒有替瀾生回應問詢。」陸沉舟說,「我只是把該說的說出來。」
「該說的?」
沈聽瀾抬起眼,胸口那股悶氣壓了整一天,到這會終於壓不住了。
「你當著所有媒體的面提七年前,把瀾生和陸氏舊案綁到一起。你問過我,瀾生願不願意在這個時候被你拉進來嗎?」
陸沉舟的呼吸亂了一拍。
「陸遠山已經在用舊案攻擊你。」
「所以你就替我決定,怎麼回擊?」
「我只是想把火引回陸氏。」
「那是你的火。」沈聽瀾說,「陸沉舟,陸家燒起來的火,從來不是我該替你們看的。」
電話那頭沒有聲音。
沈聽瀾捏著手機,眼底壓著冷意。
他知道陸沉舟這次沒有說謊。
陸沉舟確實想替他擋一次。
想把媒體的視線從瀾生身上挪開,想讓那些盯著瀾生的人先去看陸氏,想讓陸遠山沒法繼續躲在後面。
可陸沉舟還是沒問他。
沒問瀾生現在最需要什麼。
沒問周硯還在接受問詢,舊檔案系統剛被人動過,監管材料還沒整理完。更沒問他願不願意在這種時候,把七年前那層已經結痂的傷口,再掀開給所有人看。
陸沉舟總以為自己在給。
給資源,給保護,給補償,給一個他覺得合適的解決辦法。
可那些東西落到沈聽瀾手裡,很多時候都成了另一副鎖鏈。
「聽瀾。」陸沉舟開口,嗓子發啞,「瀾生現在被人盯著,周硯又被帶去問詢。陸遠山就是想讓你孤立無援。我不能坐著看。」
「你不能坐著看,所以我就得接受?」
「不是。」
「那是什麼?」
陸沉舟沒答上來。
會議廳外有人叫了他一聲:「陸總,記者還在等您回應。」
陸沉舟沒有理。
沈聽瀾聽著那邊的動靜,忽然覺得有些累。
「你公開說陸氏要覆核舊案,明天所有媒體都會追著這件事問。監管會問,合作方會問,瀾生員工也會問。」
「我來承擔。」陸沉舟說。
沈聽瀾笑了一下。
那點笑意很短,也很冷。
「你承擔得起陸氏的輿論,承擔得起你自己的董事會。可瀾生被拖進來的每一句猜測,每一份質疑,最後都要我和我的人自己去處理。」
「你想替我擋刀,卻把刀落在了我腳邊。」
陸沉舟握著手機,站在媒體溝通會外的走廊里。
顧衡隔著幾步看他,臉色難看。
剛才那場發布會前,顧衡就勸過。
問過他,要不要先和沈聽瀾說一聲。
陸沉舟沒聽。
他怕自己一問,沈聽瀾就會拒絕。
他也怕再晚一點,瀾生就會被陸遠山推到更難看的位置。
可他忘了,沒經過同意的保護,本身就是一種越界。
「對不起。」陸沉舟低聲說。
沈聽瀾沒接。
陸沉舟咬了咬牙:「我會把話收回來。後續媒體問起,我不會再提瀾生。」
「你已經提了。」
「那我——」
「陸沉舟。」沈聽瀾打斷他,「你不是想幫我,你是受不了自己什麼都做不了。」
陸沉舟僵住。
沈聽瀾的聲音傳過來,很穩。
「你看見我被人盯上,看見瀾生出事,就想衝出來做點什麼。因為只要你做了,你就覺得自己終於站在我這邊了。」
「可你還是站在你自己的位置上。」
「你替我選時機,替我定方向,替我決定什麼該公開。你連問都不問。」
走廊盡頭的記者還在等。
燈光透過玻璃門照出來,落在陸沉舟腳邊。他臉上沒什麼血色,胃裡那陣疼又翻了上來。
他撐了一下牆,沒讓顧衡過來。
「我知道錯了。」陸沉舟說。
「你每次都在事情做完以後才知道。」
電話里安靜下來。
沈聽瀾閉了閉眼,聲音低下去。
「陸氏舊案,你要查就查到底。該交出去的資料,一份都別藏。可瀾生的事,不要替我發聲,不要替我聯繫任何人,也別再拿我當你公開表態的理由。」
陸沉舟喉結滾了一下。
「好。」
「還有。」沈聽瀾說,「別再用幫我擋刀的方式,逼我欠你。」
陸沉舟的手垂了下去。
電話掛斷。
會議室里很靜。
許清寧站在門邊,過了片刻才走回來。她看著沈聽瀾,想說陸沉舟這次至少做對了一部分,又覺得這話說出來太輕。
直播頁面還開著。
幾家媒體已經開始推送快訊。
《陸氏總裁公開表態:七年前舊項目啟動專項覆核》
《陸氏承認舊案或存責任認定爭議》
《瀾生問詢風波未平,陸氏舊案再起》
許清寧看著標題,低聲說:「陸總這是公開把火引回陸氏?」
沈聽瀾沒有回答。
門外有員工路過,壓低聲音接了一句:「可他又沒問沈總願不願意。」
另一人停了停,聲音發緊:「陸遠山急了。」
沈聽瀾抬手關掉直播。
屏幕黑下去,映出他蒼白的臉。
同一時間,陸家老宅。
馮秘書拿著平板快步進書房,腳步比平時亂了幾分。
陸遠山坐在茶桌前,剛沏好的茶冒著熱氣。他抬頭看了一眼馮秘書的神色,手指停在茶杯邊。
「出什麼事了?」
馮秘書把平板遞過去,聲音發澀。
「陸總剛開完媒體溝通會。」
陸遠山低頭看完那幾條快訊,臉色一點沉下去。
平板里正播放陸沉舟的回答。
「有關責任由誰承擔,資料是否完整,是否有人被不當捲入,這些都該重新查清。」
書房裡靜得只剩茶水輕碰杯的聲音。
馮秘書站在旁邊,不敢抬頭。
陸遠山盯著屏幕,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浮出來。
他讓人給瀾生遞問詢,讓人把周硯拖進核查,是想逼沈聽瀾先亂。
他沒想到,陸沉舟會當著媒體的面,把陸氏七年前的蓋子掀開。
更沒想到,陸沉舟會把「替罪羊」三個字說出口。
茶杯被陸遠山抓起來,猛地砸在地上。
「啪」的一聲,瓷片碎了一地。
滾燙的茶水濺到馮秘書鞋邊。
陸遠山站起身,臉色鐵青。
「他這是要把陸家送上審判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