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舟的車還停在瀾生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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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聽瀾掛斷電話後,沒有再朝玻璃外看。他把手機交給周硯,轉身回了會議室。
桌上鋪著問詢函、項目合同、資金流水和一堆沒來得及分類的列印材料。許清寧帶著公關組守著傳播圖,許寧和項目組的人抱著電腦進出,印表機一直沒停。
周硯把手機塞進口袋,臉色不好看。
「他還在下面。」
「讓他待著。」沈聽瀾翻開啟明項目的盡調底稿,「我們沒空管他。」
周硯看著他。
沈聽瀾的臉白得厲害,剛才靠牆時那一下,周硯看得很清楚。他胃裡不舒服,卻還要撐著開會、接電話、看資料,連半句疼都沒說。
「先把粥喝了。」周硯把保溫桶推過去。
「等材料核完。」
「你今天說了幾次等會了?」
沈聽瀾沒接話,低頭去看電腦屏幕。
許清寧剛想開口,前台的電話打了進來。
「沈總,樓下來了幾位調查人員,說是聯合核查組,出示了工作證和協查通知。他們想見您,還有周總。」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周硯先抬起頭:「什麼部門?」
前台報了單位名稱,又補了一句:「他們說是針對舉報材料里涉及的項目資料,想請周總配合做一份情況說明。」
沈聽瀾的手停在鍵盤上。
問詢函上午才送到,下午人就上門了。
速度快得讓人沒法不多想。
周硯站起來,拉了拉衣領:「讓他們上來。」
「周硯。」沈聽瀾叫住他,「陳律師呢?」
「我已經讓他過來了,十分鐘。」
「等陳律師。」
周硯看著他,聲音壓低了些:「人家是正常程序上門,又不是來抓人。你別自己先亂。」
沈聽瀾沒說話。
他知道周硯是在安慰他。
可他越這麼說,胸口那股悶意越壓不下去。
前台把人帶到會議室時,陳律師也趕到了。來的一共三人,兩男一女,年紀都不大,穿著普通的深色外套,進門後先把證件和協查通知放到桌上。
領頭的女人姓林。
她的語氣很客氣。
「沈總,周總,我們今天過來,是想就匿名舉報材料中提到的城投基金項目、啟明項目,以及部分資金流向問題做初步核實。周先生是項目負責人之一,需要到我們那邊配合問詢。」
周硯掃了一眼通知。
「問詢多久?」
「先按兩個小時安排。」林調查員說,「律師可以陪同。如果需要補充材料或延長時間,我們會按程序通知。」
陳律師拿起通知看了一遍,點頭:「可以。不過我需要知道,舉報材料具體涉及哪些文件。」
林調查員遞過來一張清單。
「主要是這幾份。」
周硯接過去,視線落在第三行時,眉頭壓了下來。
《城投更新基金項目資金用途調整說明》。
《啟明醫療設備基金補充盡調意見》。
還有一份項目組內部郵件截圖。
這三樣東西,都是瀾生剛開始整理的重點資料。
周硯抬頭:「這些文件是誰提交的?」
「舉報人信息暫時不便透露。」林調查員說,「我們今天只是核實。周先生如果認為材料存在問題,可以在問詢記錄里說明,也可以提交相應證據。」
周硯扯了下嘴角。
「行。」
沈聽瀾從椅子上站起來。
「資料我會配合提供。你們需要原始文件、郵件記錄、項目會議紀要,都可以按清單調取。」
林調查員看向他:「沈總,城投項目的資金用途調整,是您簽字確認的嗎?」
會議室里幾個人的呼吸都放輕了。
沈聽瀾看著那份清單,沒馬上回答。
城投項目有過一次用途調整,但那筆資金最後沒有執行。投委會要求補充評估,項目組後來撤回了方案。
這件事有完整流程。
也正因為流程完整,才不該出現在舉報材料里。
「不是。」沈聽瀾說,「那份調整說明沒有最終生效。」
林調查員在記錄本上寫了一句。
「周先生是否了解?」
「他負責項目對接,了解流程。」沈聽瀾說,「但他沒有越權決定資金用途。」
林調查員點頭,沒有再追問。
她轉向周硯:「周先生,麻煩您跟我們走一趟。」
周硯把手機、鑰匙和電腦都放到桌上,只拿了外套。
他走到沈聽瀾旁邊,聲音不高。
「別繃著。」
沈聽瀾抬眼看他。
周硯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資料都是真的,事情就沒什麼好怕的。他們問什麼,我答什麼。你留在公司,把該做的事做完。」
「陳律師跟你一起去。」
「知道。」
周硯說完,又看了一眼桌上那碗沒動過的粥。
「還有,把東西吃了。別我出來,你先倒下。」
沈聽瀾喉嚨有些發緊,只說了一句:「電話別關。」
周硯笑了一下。
「我又不是去流放。」
他跟著調查人員往外走。
陳律師拿起公文包,臨出門前回頭看了沈聽瀾一眼。
「別急著對外回應。把項目資料全做鏡像備份,權限日誌也不要漏。」
沈聽瀾點頭。
會議室門合上後,外面的工位安靜了很久。
有人隔著玻璃看見周硯被帶進電梯,手裡的文件都沒拿穩。
「周硯被帶走了?」
「有人篡改資料,這是栽贓吧。」
「沈總這次真的被逼急了。」
許清寧站在門口,想讓他們別議論,話到嘴邊又停住。
公司出了這種事,誰都怕。
沈聽瀾把椅子拉開,坐回電腦前。
屏幕上的文件還停在城投項目資料夾。
他點開《資金用途調整說明》,先看正文,再翻附件,又調出當初的投委會紀要。每一份材料都能對上,撤回流程、風控意見、項目組郵件,時間也沒問題。
可舉報清單上的文件名,和他們系統里的文件名只差兩個字。
城投更新基金項目資金用途調整說明。
瀾生內部保存的版本,叫城投更新基金項目資金用途調整申請。
一個是申請。
一個是說明。
看上去沒什麼差別。
可前者沒有執行效力,後者卻能被理解成已經完成調整。
沈聽瀾握著滑鼠,往下翻版本記錄。
最新修改時間,上午九點二十七分。
修改帳號:zhouyan。
會議室里的人都愣住了。
許寧先開口:「周總上午九點二十七分在這裡。」
沈聽瀾抬頭。
許寧馬上說:「財經號第一篇文章發出來的時候,他在跟我們開會。那時候我還給他遞過平板,他根本沒離開過。」
周硯的帳號,卻在同一時間修改了項目文件。
沈聽瀾沒有說話,繼續往下查。
修改內容不多。
只改了兩處。
第一處,把「暫緩執行,待投委會覆核」刪掉。
第二處,在資金用途後面加了一行。
前期顧問服務費,支付至恆博諮詢。
恆博諮詢。
這個名字,沈聽瀾見過。
舉報材料里提到的,就是這家公司。
許清寧臉色發白:「恆博不是我們項目的服務方。」
「不是。」許寧也反應過來,「當初接觸過,但風控沒過,後來就沒合作。」
沈聽瀾點開附件。
原始合同還在,付款申請卻多出了一頁。
上面有周硯的簽名。
簽得很像。
筆鋒、落點、收筆的習慣,全都像。
可沈聽瀾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手指慢收緊。
周硯簽名里的「硯」字,最後一筆習慣往上帶一點弧度。
這份文件沒有。
筆畫像是從別處截下來,再壓進掃描件里。
「把伺服器日誌調出來。」沈聽瀾說。
許寧趕緊去聯繫技術組。
十分鐘後,技術主管帶著電腦進來,額頭上都是汗。
「沈總,周總帳號上午九點二十七分確實有登錄記錄。」
「登錄地點?」
「公司內網。」
沈聽瀾看著他。
技術主管的聲音低下去。
「但設備編號不是周總的電腦,也不是會議室終端。是一台已經註銷的舊辦公設備。」
「誰的設備?」
技術主管敲了幾下鍵盤,臉色越來越難看。
「七年前老系統遷移時留下的一台機子。登記人是……馮秘書。」
許清寧猛地抬起頭。
陸遠山身邊那個馮秘書。
技術主管又補了一句:「那台設備理論上已經停用了。可上午有人用它接入了瀾生舊檔案伺服器,權限走的是周總帳號。」
沈聽瀾坐在那裡,手邊的水早就涼了。
胃裡那股疼一點往上翻。
陸遠山沒有直接碰瀾生的帳。
他先遞舉報材料,再讓人改掉瀾生系統里的原始文件。
等調查人員上門,等周硯被問詢,等他們自己從公司檔案里調出同一份「問題資料」,所有解釋都會變成狡辯。
許寧急得聲音發抖:「沈總,這怎麼辦?資料已經改了,監管那邊拿到的也不是原始版本。周總會不會——」
「先別亂。」
沈聽瀾開口時,嗓子有些啞。
他撐著桌沿站起來,站得不太穩,又慢坐回去。
手機響了。
是陳律師。
沈聽瀾按下接聽。
「陳律師。」
電話那頭很吵,能聽見翻紙和走動聲。
「沈總,我看到了調查人員手裡的附件複印件。那份《資金用途調整說明》有問題。」
「我們系統里也被改了。」
陳律師停了兩秒。
「改到什麼程度?」
「周硯帳號登錄,文件版本覆蓋,付款申請多出恆博諮詢,簽名也是偽造的。」
陳律師的聲音沉下來。
「這不是一般的惡意舉報。」
「有人在給周硯做一條完整的證據鏈。舉報材料、內部檔案、登錄記錄,全按一個方向走。要是我們今天沒發現,三天後把這批文件交出去,就等於自己坐實了問題。」
沈聽瀾盯著電腦屏幕。
那頁偽造的付款申請還開著。
周硯的名字壓在最下面,黑得刺眼。
陳律師說:「我會申請調取對方提交材料的電子源文件,也會讓技術人員做數據保全。你現在先封存伺服器,所有人暫停操作舊檔案系統。」
「周硯那邊呢?」
「我在。」陳律師說,「他暫時只是配合問詢。可這條線要是不儘快拆開,後面就麻煩了。」
電話掛斷。
沈聽瀾坐了很久。
許清寧站在旁邊,不敢催。
外面有人還在打電話,有人在整理項目底稿,有人把自己電腦里的材料一份導出來。辦公室亂成一團,每個人都壓著聲音,怕說錯一句話。
周硯的位置空著。
桌上的咖啡杯還沒洗,杯底留著一層冷掉的咖啡。他剛才走得急,外套口袋裡那支筆也沒帶,壓在一份項目會議紀要上。
沈聽瀾看著那張空椅子,臉上的疲憊一點收了下去。
他拿過手機,給技術組發了一條消息。
「舊檔案系統全部封存,保留原始日誌。誰碰過伺服器,誰調用過權限,一個名字都別漏。」
消息發完,他抬起眼。
眼底只剩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