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急了。」
沈聽瀾把問詢函合上,指腹壓住封面,沒有繼續翻。
會議室里的人都看著他。許清寧手裡還拿著傳播圖,十幾個財經號的轉發路徑鋪在屏幕上,紅線繞來繞去,最後都落在同一批帳號上。
周硯把車鑰匙扔到桌面,壓著聲音問:「那現在怎麼辦?監管問詢、合作方暫停、網上帶節奏,全擠到一天裡來了。」
「按問詢函準備材料。」沈聽瀾說,「公關部繼續留證,法務把項目底稿再核一遍。啟明那邊,下午我親自過去。」
許寧張了張嘴:「沈總,您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沈聽瀾抬頭看她。
許寧馬上改口:「我是說,材料我可以先整理,您不用全盯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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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事。」
他說完,拿起桌邊已經涼掉的水喝了一口。
胃裡還是疼,空著疼,喝水也疼。他昨晚到現在沒怎麼吃東西,周硯買來的早餐只動了半片吐司,剩下的放在一邊,早就涼透了。
周硯看著他蒼白的臉,想罵人,又把話忍了回去。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項目組的人來回,印表機沒停過。瀾生不大,平時安靜,眼下每個人手裡都抱著一摞資料,臉上壓著焦慮。
沈聽瀾低頭給陳律師發消息。
「問詢材料按三部分拆開。項目合規、資金流向、關聯關係。舊案單獨列附件,別混到瀾生項目里。」
消息剛發出去,手機又震了一下。
是一個陌生號碼。
沈聽瀾盯著屏幕看了兩秒,沒有接。
電話掛斷後,很快進來一條簡訊。
陸沉舟:我在瀾生樓下,接個電話。
周硯湊過來看清名字,臉色馬上沉了。
「他來幹什麼?」
沈聽瀾把手機扣在桌上,沒說話。
周硯皺著眉:「他不是還在醫院?顧衡上午不是說他剛醒?」
「他來不來,跟我們沒關係。」沈聽瀾說,「繼續做事。」
周硯沒動。
他盯著那部手機,胸口的火壓不住。陸沉舟每次都這樣,等事情鬧大,等人被逼到牆角,才拿著一副要補救的樣子出現。
七年前沒問過一句。
現在倒是什麼都想管。
「他要是敢上來,我讓保安把他請出去。」
沈聽瀾抬眼看他:「別讓員工看笑話。」
「那你接不接?」
手機又響了。
屏幕上的名字跳出來,像是不肯給人喘氣的機會。
沈聽瀾停了片刻,拿起手機,起身往會議室外走。
周硯跟在他身後。
「我開免提。」沈聽瀾說。
「好。」
瀾生樓下,黑色轎車停在路邊。
陸沉舟坐在后座,病號服已經換成了襯衫,領口沒扣好,手背上的留置針剛拔掉不久,針孔邊緣還貼著止血貼。
顧衡坐在副駕,手裡拿著醫院開的單子,臉色難看。
「陸總,醫生讓您留院觀察四十八小時。」顧衡回頭,「您這樣出來,萬一再出血,誰都擔不起。」
陸沉舟盯著瀾生大樓的門。
大堂玻璃明亮,裡面的人進出。有人抱著電腦,有人夾著文件,腳步都很快。網上那場風波剛起來,瀾生卻還在照常運轉。
他看見沈聽瀾從電梯廳那邊走出來。
隔著一層玻璃,聽不見聲音。
陸沉舟的電話接通了。
「聽瀾。」
那邊安靜了兩秒。
「你在樓下?」
「嗯。」
「有事說事。」
沈聽瀾的聲音沒有起伏,聽不出任何多餘情緒。
陸沉舟喉嚨發乾。
他一路過來,想了很多措辭。想說自己看見問詢函了,想說網上那篇文章有人在推,想說陸遠山已經開始動手。
可話到了嘴邊,還是變成了最直接的一句。
「瀾生的問詢,我可以幫你處理。」
電話那頭沒有聲音。
顧衡閉了閉眼。
他就知道會是這樣。
陸沉舟繼續說:「陸氏法務和審計團隊都能調過去。監管那邊,我可以讓人去溝通,把瀾生和七年前的舊案切開。合作方那邊,我也能解釋。」
「解釋什麼?」沈聽瀾問。
「解釋瀾生的項目跟陸氏沒有關係,解釋那些文章是惡意引導。啟明和城投那邊,不該因為外面的幾句話就停掉合作。」
沈聽瀾站在大堂旁邊,手搭在窗台上。
周硯站在兩步外,聽見陸沉舟的話,臉色一點沉下去。
陸沉舟還在說:「問詢函是可以回復,可事情沒必要被他們炒成這樣。我能把風聲壓住,至少別讓外面繼續往你身上潑髒水。」
沈聽瀾終於開口。
「你要替我壓下問詢?」
陸沉舟停住。
「我不是要干預問詢。」他說,「我是想讓他們按事實辦事,別被人帶著走。」
「陸沉舟,你聽你在說什麼。」
沈聽瀾的聲音壓得很低,聽上去卻比剛才更冷。
「監管部門發了正式問詢函,你說你能找人溝通。合作方暫停簽約,你說你能替我解釋。網上傳言還沒查清楚,你說你能把風聲壓住。」
「這不是幫忙。」
「這是你又想替我決定,什麼該查,什麼不該查,什麼該被人看見,什麼該被壓下去。」
陸沉舟攥緊手機。
「我只是想保護你。」
「保護?」
沈聽瀾低重複了一遍。
大堂里有人經過,腳步聲停了停,又很快走開。周硯靠在牆邊,手臂抱在胸前,沒有插話。
沈聽瀾看著玻璃外那輛車。
陸沉舟坐在裡面,臉色很差,隔著車窗也能看出病氣。他明該在醫院,卻還是趕來了。
從前他總以為,陸沉舟願意趕來,就是在乎。
後來才明白,來得太晚的人,很多時候不是為了你。
是為了讓自己心裡好過。
「七年前,陸家也是這麼說的。」沈聽瀾說,「說只是暫時處理,說讓我先把風險扛下來,說事情過去就好。」
「結果呢?」
「我簽了責任確認書,退了圈,所有人都覺得是我心虛,是我拿了陸氏的東西,是我不肯承認。」
陸沉舟的臉色發白。
「我沒有要讓你重來一遍。」
「可你現在做的,跟他們有什麼區別?」
沈聽瀾的手指壓著手機邊緣,指節泛白。
「你用陸氏的法務,陸氏的審計,陸氏的人脈,替我去碰監管,替我去找合作方。只要陸氏介入瀾生,外面那些人就會更有話說。」
「他們會說什麼,你不清楚嗎?」
「他們會說瀾生靠陸氏撐著,說我離不開陸家,說我拿著舊關係給自己鋪路。問詢函里剛寫了關聯關係,你就帶著陸氏的資源過來。」
「你幫我,只會讓我更髒。」
車裡安靜下來。
顧衡的手停在病歷單上,半天沒有翻頁。
陸沉舟張了張嘴。
「我可以不出面。」
「你不出面,誰替你出面?」
「顧衡,法務,審計,還是你口裡那些能溝通的人?」
沈聽瀾問得很快。
「他們只要跟瀾生的人見一次面,只要給啟明打一個電話,只要問詢材料里多出一份陸氏出具的說明,這件事就洗不乾淨。」
「陸沉舟,陸氏現在本身就在查七年前的舊案。你們既是舊案的一方,也是瀾生被人拿來攻擊的源頭。」
「我憑什麼把自己的清白,再交到陸家手上?」
陸沉舟握著手機,掌心慢冒出汗。
胃裡又開始抽疼。
從醫院出來時,醫生的話還在耳邊。不能空腹,不能受刺激,不能勞累。
他一條都沒聽。
顧衡伸手按住前排座椅,忍了很久,還是開口。
「陸總,沈總說得沒錯。」
陸沉舟沒有看他。
顧衡嗓子有些發緊:「陸氏現在幫忙,外面不會說您有情有義。只會說陸氏怕舊案牽連瀾生,所以急著補洞。」
「您越想把沈總拉出來,別人越覺得他和陸氏綁在一起。」
陸沉舟的下頜繃住。
「那我什麼都不做?」
「至少別替他做。」顧衡說,「您該做的是查陸氏,是把七年前的事擺出來,不是把手伸進瀾生。」
電話那邊,周硯終於開口。
「陸總,您聽見了嗎?」
陸沉舟的呼吸有些重。
周硯沒給他留情面。
「問詢函不是洪水,材料沒問題就按程序回復。瀾生該做什麼,我們自己會做。你們陸氏要真想幫,先把自己那攤髒帳清乾淨。」
「別拿什麼保護當藉口。」
「你們以前保護聽瀾的結果,就是讓他一個人簽字,一個人退圈,一個人挨罵。」
陸沉舟聲音發啞:「我和陸遠山不一樣。」
「對,你不一樣。」周硯說,「陸遠山是逼著他簽,你是逼著他接受。」
陸沉舟的手指僵住。
周硯繼續道:「你覺得自己給的是資源,他看到的卻是枷鎖。你把陸氏放到瀾生面前,今天的問詢就會變成明天的證據。」
「你還沒明白嗎?沈聽瀾現在最不能沾的,就是陸家。」
車外有風吹過,路邊樹葉擦著玻璃,發出細碎的聲響。
陸沉舟看著瀾生大樓,許久沒有說話。
沈聽瀾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
「陸沉舟,我不需要陸家第二次把我拖進泥里。」
這一句比任何責罵都重。
陸沉舟低下頭,盯著自己手背上的針孔。
那一點血已經止住了。
可他忽然覺得,自己不管做什麼,都會把沈聽瀾往更難堪的地方推。
他想替他擋一次風。
卻忘了風就是從陸家刮出來的。
大樓門口,幾個剛下樓取文件的員工停在台階邊。
他們認出了路邊那輛車,也聽見了車裡沒關嚴的電話聲。
一個年輕員工看著瀾生門口,聲音壓得很低。
「陸氏幫忙,只會坐實利益輸送。」
旁邊的人點了下頭。
「沈總太清醒了。」
保安站在旋轉門旁,朝那輛車看了一眼,嘆了口氣。
「陸總還是不懂,別自作主張。」
沈聽瀾聽不見外面的議論。
他只聽見電話那頭長久的沉默。
那種沉默他太熟悉了。
以前他還會等,等陸沉舟想明白,等陸沉舟解釋,等陸沉舟回頭問一句。
現在他不想等了。
「瀾生的事,我們會按程序處理。」沈聽瀾說,「陸氏如果有七年前舊案的材料,該交給審計和監管的就交。其他的,不需要你插手。」
陸沉舟抬起頭。
「聽瀾,我只是——」
「別再說你是為了我。」
沈聽瀾打斷他。
「你真想為我做點事,就別讓陸氏的人碰瀾生,別讓人去找我的合作方,別替我聯繫任何機構。」
「也別再站在樓下等我。」
電話里又安靜下來。
沈聽瀾沒有等他的回答。
他按下掛斷。
屏幕暗下去,周硯看著他,過了幾秒才問:「他還會不會亂來?」
「顧衡會攔著。」
「顧衡能攔住他?」
沈聽瀾沒有回答。
他轉身往會議室走,腳步放得很慢。走到門口時,胃裡那股疼又翻上來,他扶了一下牆,停了幾秒。
周硯伸手扶住他。
「先吃東西。」
「等會。」
「沒有等會。」周硯把人往休息室帶,「問詢函不會跑,監管也不會因為你少吃一口飯就放過瀾生。你先把粥喝了。」
沈聽瀾沒掙開。
樓下,陸沉舟還坐在車裡。
通話已經斷了,手機屏幕黑著,映出他沒有血色的臉。
顧衡回頭看他。
「陸總,回醫院吧。」
陸沉舟沒有應。
他看著瀾生亮著燈的樓層,手裡的手機一直沒有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