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詢函攤在會議桌上,封口已經拆開。
紙上蓋著監管部門的紅章,字不多,分量卻壓得人喘不過氣。
項目備案、資金流向、關聯關係、歷史風險事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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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工作日內,瀾生必須提交完整書面說明,並配合後續核查。
周硯站在桌邊,手裡還攥著車鑰匙,臉色沉得厲害。
「他們連時間都掐好了。」
十點前,網上剛開始傳瀾生被盯上。十點過後,問詢函送到公司。消息比快件先一步擴散,連「歷史風險事項」幾個字都被人拿出來做文章。
許寧站在一旁,額頭冒著汗。
「沈總,啟明那邊剛回消息,說正式協議先不簽了。他們法務要求我們補一份關聯關係說明,還問了您和陸氏過去的關係。」
周硯冷笑一聲。
「他們這是把你當風險源了。」
沈聽瀾沒有抬頭,只把問詢函翻到最後一頁。
「法務呢?」
「已經在整理材料。」許寧說,「項目組也都在配合。」
「通知所有人,今天開始,項目資料只進不出。底稿、郵件、會議紀要、合同版本,全部做備份。誰都不許刪文件,不許補記錄,不許私下聯繫合作方解釋。」
許寧愣了下。
「那網上那些話……」
「網上的話不用先管。」沈聽瀾說,「先把我們手裡的帳理清。」
周硯拉開椅子坐下,壓著火氣:「他們放這些東西,不就是想逼我們亂。我們一亂,外面就會覺得真有事。」
沈聽瀾點頭。
「所以不能亂。」
他聲音不高,會議室里的人卻都安靜了些。
桌上幾部手機還在震。項目組、合作機構、媒體、投資人,一條消息跳出來。有人問瀾生是不是被立案調查,有人問項目資金是不是出了問題,還有人直接發來財經號的截圖。
標題很刺眼。
《瀾生資本突遭監管問詢,資本新貴背後還有多少舊帳?》
文章寫得很會留白。
沒有給出實錘,只把瀾生近半年的項目拆開講,又把沈聽瀾和陸氏那段婚姻翻出來。文末放了一句所謂知情人士透露,稱瀾生部分業務或涉及歷史遺留風險。
沒有直接說違法,也沒有直接說誰做了什麼。
每一句都留著退路。
可評論區已經炸開了。
「瀾生不會真有問題吧?」
「剛接了幾個大項目就被查,這也太巧了。」
「沈聽瀾以前不是陸氏的人嗎?誰知道他的資源從哪兒來的。」
周硯看得火直往上沖,抬手就要關掉平板。
沈聽瀾卻按住了他的手。
「留著。」
周硯看他:「留這種東西幹什麼?」
「做證據。」沈聽瀾說,「誰先發的,誰轉得最快,哪些帳號用了同一套話術,全記下來。」
會議室門被推開。
許清寧快步進來,手裡拿著筆記本和兩部手機。她是瀾生負責公關的人,平時說話乾脆,今天臉色也不好看。
「沈總,網上的節奏不對。」
周硯抬頭:「怎麼說?」
許清寧把筆記本放到桌上,調出一張傳播圖。
「第一篇文章九點二十發出,二十分鐘內被十六個財經號轉發。帳號看著沒關係,文案卻有六成重合。有人提前寫好了稿子,只等問詢函送到瀾生。」
她往下翻了一頁。
「還有,這些號沒把重點放在項目流程,也沒問資金去向。他們反覆提您和陸氏,提七年前的退圈聲明,提所謂歷史風險。」
許寧吸了口氣。
「他們是想把瀾生和舊案綁死。」
周硯罵了一句。
「陸遠山這手夠髒。」
「先別點他的名字。」沈聽瀾說。
周硯看向他。
「沒有證據,說出去就是給人留口子。」沈聽瀾靠回椅背,胃裡空得發疼,臉上沒露出來,「他們想讓我們把所有精力耗在自證上。我們越急著撇清,外面越會認定瀾生心虛。」
許清寧點開另一個頁面。
「還有件事。」
屏幕上是一條剛發出來的動態。
帳號沒有認證,頭像是一張風景照,粉絲不多,平時也不怎麼更新。那條內容只有一句話。
善惡終有報,欠下的帳,總要還。
底下已經有人開始猜。
「這話是什麼意思?」
「林予白又跳出來了?」
「他是不是知道什麼?」
有人翻出林予白從前點讚過這個帳號的記錄,也有人說帳號的語氣和林予白很像。沒過多久,財經號截圖轉發,配上一句意味不明的話。
「當事人疑似發聲,舊事恐怕另有內情。」
周硯看完,手背青筋都繃起來。
「他還敢出來。」
林予白前些天剛被輿論追著罵,現在躲在小號後面,丟下一句「善惡終有報」,又把髒水往沈聽瀾身上引。
他不需要說得太多。
只要讓人覺得,連林予白都站出來暗示了,那瀾生就一定有問題。
許清寧問:「要不要發律師函?」
「先別。」沈聽瀾說。
「可這條已經在擴散。」
「他沒點名,也沒說具體事件。我們現在去碰他,熱度只會更高。」沈聽瀾抬眼,「截圖、轉發鏈、帳號關聯,全保留。等他自己露出更多東西。」
周硯盯著那條動態,半晌才把手機扣到桌上。
「行。先讓他蹦。」
門外工位上有人說話,聲音壓得低,還是傳了進來。
「瀾生真被查了?」
「項目全停了怎麼辦?」
「沈總越冷靜,越說明他有底。」
「有底有什麼用,監管問詢都來了。」
許寧站在原地,臉色發白。
她去年才進瀾生。公司的人不算多,很多人是衝著沈聽瀾來的。他們見過瀾生從一個小團隊慢站穩,也見過沈聽瀾為了項目連著幾晚不回家。
可監管問詢四個字擺出來,誰都會怕。
沈聽瀾看向許寧。
「出去跟大家說一聲,今天所有項目照常推進。暫停簽約的,不等於終止合作。問詢是問詢,不是定罪。」
許寧點頭,又遲疑著問:「沈總,工資和年終獎……」
「不會動。」
沈聽瀾說得很乾脆。
「公司帳上現金夠。已經簽的項目繼續做,沒簽的項目按流程推進。誰要是覺得撐不住,可以先走,我不攔。」
許寧看著他,眼眶有些紅。
「沒人想走。」
沈聽瀾沒接這句話,只讓她先出去。
會議室里剩下他和周硯。
周硯倒了杯溫水,推到他手邊。
「喝點。」
沈聽瀾拿起來,喝了一口。水已經不燙了,壓不住胃裡的空疼。
周硯盯著問詢函,聲音低下去。
「陳律師那邊說,舉報材料應該已經遞過去了。對方敢把事情鬧到監管面前,手裡多半準備了東西。」
「準備了不代表是真的。」
「可他們最會剪東西。」周硯說,「拿幾份舊文件,掐幾段時間線,再往你和陸氏的關係上帶。外面的人不會慢看材料,他們只看標題。」
沈聽瀾手指停在杯壁上。
他太清楚這種手法。
七年前,陸家也是這麼做的。
先讓人懷疑他接觸項目資料,再讓人懷疑他利用婚姻拿資源。等外面的聲音夠多,等他被罵得沒法開口,再把那份責任確認書推到他面前。
簽了,事情壓下去。
不簽,外面的髒水會更重。
那時他沒有瀾生,沒有自己的團隊,也沒有多少能相信的人。
如今不同了。
可有人還是想讓他回到原來的位置。
周硯見他不說話,伸手把問詢函拿起來。
「這份說明怎麼寫?」
沈聽瀾抬起頭。
「按事實寫。」
「他們問歷史風險事項。」
「那就把瀾生的項目流程、資金來源、盡調記錄、備案材料都列清楚。陸氏相關問題,寫明瀾生沒有承接,沒有參與,沒有利益往來。」
周硯皺眉:「他們要是繼續拿七年前的事纏你呢?」
「那是另一件事。」
沈聽瀾看著桌上的文件。
「他們可以查瀾生,也可以查我。但查之前,先把證據擺出來。」
他的手機響了。
是啟明醫療設備基金的負責人。
周硯伸手要接,沈聽瀾卻自己按下通話。
電話那邊客氣得很。
「沈總,網上的消息您看到了吧?不是我們不信任瀾生,只是我們投資委員會有規定,監管問詢期間,合作要謹慎些。」
「理解。」沈聽瀾說。
對方停了停。
「還有,關於您和陸氏過去的關係,能不能單獨給我們一份說明?」
「可以。」
「那南港和江北的舊事……」
「那不是瀾生的項目,也不是瀾生的風險。」沈聽瀾打斷他,「你們需要材料,今天下午我讓法務送過去。你們需要見面,我親自去。」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沈總,您倒是比我想得穩。」
「項目沒問題,材料經得起看。」沈聽瀾說,「你們有顧慮,正常。我們配合。」
通話結束,周硯看著他。
「你還要親自去?」
「他們不信口頭解釋。」
「那群人擺明了想看你低頭。」
「看就看。」
沈聽瀾把手機放下。
「瀾生不是靠我低頭撐起來的。」
許清寧去而復返,手裡多了一份列印資料。
「沈總,剛收到新消息。那篇最早發文的財經號,背後公司兩年前拿過一筆傳媒基金投資。基金穿透到最後,和陸氏沒有直接關係。」
周硯冷聲問:「斷乾淨了?」
「很乾淨。」許清寧說,「但還有個問題。」
她把資料翻到第二頁。
「今天參與帶節奏的帳號里,有幾個七年前就發過攻擊您的內容。那時候他們說您借婚姻攀附陸家,說您接觸陸氏機密,說您退圈是心虛。」
周硯的臉一點冷下來。
同一批人。
同一種話。
連挑起輿論的路數,都沒變過。
許清寧壓低聲音:「沈總,他們不是臨時起意。他們早就留著這條線,只等舊案有動靜。」
會議室里沒人說話。
窗外車流不斷,樓下的人照常進出。網上那些罵聲卻已經順著屏幕鑽進每個人的手機里,沒人知道瀾生接下來會被推到哪裡。
沈聽瀾拿起那份問詢函,目光停在「歷史風險事項」幾個字上。
過了片刻,他把文件合上。
「他們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