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窗簾沒有拉嚴,天光從縫裡擠進來,落在陸沉舟手背上。
輸液針還扎著,胃裡那股絞痛緩了些,身體卻沉得厲害。他抬手擋住眼睛,掌心碰到額頭,溫度還是涼的。
顧衡站在床邊,手機貼在耳側,壓著聲音和法務說話。
「審計資料別往董事辦送,直接交專項組。」
「老董事長那邊問,就說陸總在治療,暫時不能接電話。」
「南港和江北的帳戶流水,再調一份原始版本。誰動過權限,給我列清楚。」
電話掛斷,病房裡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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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睜開眼:「公司怎麼樣?」
顧衡沒馬上回答。
陸沉舟側過頭看他,聲音啞得厲害:「說。」
「董事會今天上午臨時加了議題。」顧衡把手機收起來,「有人提出暫停外部審計,理由是舊案證據不足,擔心影響陸氏股價。」
「誰提的?」
「陸遠山的人。」
陸沉舟扯了下嘴角,沒笑出來。
他躺在這裡,陸遠山已經開始替他收拾局面了。說是收拾,實際還是那套辦法。先把蓋子壓住,再找一個人把髒水接過去。
七年前,那個接水的人是沈聽瀾。
現在陸遠山想讓所有人相信,沈聽瀾還是最合適的那個。
陸沉舟閉了閉眼:「審計照常。」
顧衡低聲道:「陸總,您得先養兩天。醫生說您再折騰,胃出血會反覆。」
「我沒死。」
顧衡臉色沉下去:「您昨晚差點進搶救室。」
陸沉舟沒有再說話。
他盯著杯子,過了一會才問:「沈聽瀾那邊,有沒有消息?」
顧衡手指收緊。
「沒有。」
陸沉舟點頭,沒再問。
他已經說過,不要再拿自己的病去找沈聽瀾。顧衡沒有越界,是對的。
可聽見那句「沒有」,胸口還是空了一下。
沈聽瀾不來,才是應該的。
他有醫生,有顧衡,有陸家,有一堆在出事後才想起來圍著他的人。
沈聽瀾憑什麼來。
陸沉舟把水杯放回去,聲音低下去:「盯著老宅。」
顧衡抬頭。
「陸遠山不會坐著等審計結果。」陸沉舟說,「他昨天讓我想清楚陸氏會發生什麼。現在他該動手了。」
與此同時,陸家老宅書房裡,陸遠山站在窗前。
院子裡那棵老槐樹還滴著水,地面濕了一片。管家把茶端進來,放到桌角,沒敢多留。
書桌上擺著一份瀾生資本的公開資料。
瀾生近半年接的項目不算多,規模卻不小。環保供應鏈、醫療器械併購、城市更新基金,每一項都走得穩,外界對沈聽瀾的評價也慢變了。
從「陸氏前夫」,變成了「瀾生的沈總」。
陸遠山盯著那幾個字,臉色一點沉下來。
他不怕沈聽瀾恨陸家。
他怕的是沈聽瀾有了自己的位置,有了不需要仰著陸家鼻息過日子的底氣。這樣的人一旦把七年前的帳攤出來,就不會只是一場家事。
會有人順著南港查江北,順著江北查董事辦,查項目流轉,查私人章,查陸氏這些年到底壓下去過多少東西。
到那時,陸沉舟不肯收手,沈聽瀾又不肯沉默,陸家才是真的沒路走。
門被敲了兩聲。
「進。」
進來的是陸遠山多年的秘書,姓馮,五十來歲,跟著他處理過不少項目。馮秘書把文件放到桌上,聲音放得很低。
「老先生,您交代的事已經辦了。」
陸遠山沒回頭:「那邊怎麼說?」
「監管那邊沒給答覆,只說會按程序看材料。」馮秘書頓了下,「媒體那邊已經有人拿到了線索,不會直接點名陸氏,只會先放瀾生幾個項目的合規爭議。」
陸遠山轉過身。
「材料乾淨嗎?」
「都是公開渠道能查到的內容。」馮秘書說,「基金備案時間、合作方關聯關係、項目盡調流程。沒有造假,也沒有捏造事實。」
陸遠山點了下頭。
這才是他要的。
不是找人去栽贓沈聽瀾,更不是幹什麼一查就能留下把柄的蠢事。
他只需要把水攪渾。
瀾生本來就年輕,資本市場最怕風聲。一個項目被質疑,合作方會觀望;合作方一觀望,外面的人就會猜瀾生出了問題;猜的人一多,監管自然會來看。
只要沈聽瀾忙著應付瀾生,就沒那麼多精力抓著七年前不放。
馮秘書觀察著他的臉色,小心問:「陸總那邊,您要不要先……」
「他現在聽不進去。」陸遠山打斷他。
陸沉舟昨天看他的眼神,已經不是兒子看父親的眼神了。
是來查帳的。
陸遠山捏了捏眉心,聲音發冷:「他要查,就讓他查。他先得坐穩陸氏。」
馮秘書沒再說話。
陸遠山走回書桌前,抽出一頁瀾生的項目資料。
「還有一件事。」
「您說。」
「讓人提醒那幾家跟瀾生合作的機構,舊案要是翻出來,沈聽瀾未必乾淨。」
馮秘書抬起頭:「這話會不會太重?」
陸遠山看了他一眼。
「我沒有讓他們毀約。」他說,「我只是讓他們做該做的風險評估。」
馮秘書低下頭:「明白。」
上午十點,瀾生資本。
沈聽瀾剛從休息室出來,臉色還沒緩過來。
他只睡了不到兩個小時,胃裡空得難受,周硯把早餐放到他面前,他也只吃了半片吐司。
桌上的手機震個不停。
項目組、法務、投資經理,消息一條接一條。
周硯站在會議桌邊,臉色很難看。他剛掛斷電話,直接把手機丟到桌上。
「啟明那邊暫停簽約了。」
沈聽瀾抬眼:「理由。」
「說他們內部要重新評估合作風險。」周硯冷笑,「昨天還催我們把正式協議發過去,今天就開始評估。評估個屁。」
沈聽瀾沒說話,拿起那份項目合同看了一遍。
啟明是瀾生正在談的醫療設備基金合作方,前期盡調跑了三個月,投資委員會也過了。合同只差最後簽字。
這種時候暫停,不會是臨時起意。
門外有人急匆進來,是項目經理許寧。
「沈總,城投那邊也來電話了。」
周硯抬頭:「又怎麼了?」
許寧臉色發白:「他們說最近網上有些關於瀾生的傳聞,想把下周的溝通會往後推。」
「什麼傳聞?」
許寧把平板遞過去。
財經自媒體剛發了一篇長文,標題起得很刺眼。
《資本新貴瀾生:項目合規背後的灰色地帶?》
文章沒有直接說瀾生違法,只挑了幾個模糊的點。
瀾生成立時間短,業務擴張快。
某基金備案和項目簽約時間接近。
沈聽瀾曾與陸氏存在婚姻關係,是否藉助過陸氏舊有人脈和信息渠道。
文章最後還留了一句。
「知情人士稱,瀾生部分項目或涉及歷史遺留風險,相關部門已關注。」
周硯看完,氣得笑了一聲。
「這幫人連編都不敢編全,就拿幾個問號往上扣帽子。」
沈聽瀾把平板放回桌上,指腹壓著屏幕邊緣。
「文章什麼時候發的?」
「九點二十。」
「誰先轉的?」
許寧趕緊去查。
周硯盯著那篇文章,胸口發堵。
昨天還在查七年前的舊帳,今天瀾生就被人盯上。
這手法太熟了。
不把你直接按死,也不跟你正面撕。先讓所有人懷疑你,再讓你的合作方自己退。
退出去的人多了,瀾生就算沒有問題,也會變成有問題。
「陸遠山。」周硯說。
沈聽瀾抬頭看他。
「除了他,誰能這麼快把舊案和瀾生綁一塊?」周硯壓著聲音,「他是怕了。他怕你把那份協議放出來,先下手把你拖進泥里。」
沈聽瀾垂下眼。
他想起陸遠山昨晚說過的話。
舊案一翻,媒體不會管當年誰逼了誰,只會追著「豪門前夫」「退圈協議」「項目背鍋」這些字眼撕。
陸遠山比誰都清楚輿論會怎麼傷人。
因為那些話,原本就是陸家放出去過的。
許寧查完轉發來源,臉色更差了。
「沈總,最早轉發的是一家財經號,背後的公司和陸氏沒直接關係。」
周硯伸手:「給我看。」
許寧把資料遞過去。
那家公司兩年前收過一家文化傳媒基金的投資,基金穿透以後,最上層是一家離岸公司。再往下查,線索斷得很乾淨。
周硯看了幾頁,罵了一句。
「做得夠小心。」
沈聽瀾靠回椅背,胃裡一陣發緊。
他不是沒想過陸遠山會反撲。
只是沒想到對方會這麼快。
一邊是陸氏內部審計,一邊是匿名硬碟,一邊是沈聿可能留下的錄音。陸遠山被逼急了,最省力的辦法就是先讓沈聽瀾自顧不暇。
周硯問:「要不要先發聲明?」
「不發。」
「可外面已經開始傳了。」
「傳言還沒落到具體事實,我們急著聲明,反倒給他們遞話題。」沈聽瀾說,「法務把每個項目的流程、備案、盡調底稿重新核一遍。所有對外材料統一出口,誰都別私下回應媒體。」
許寧點頭:「我去通知。」
「啟明那邊,我去談。」周硯說。
「你別去罵人。」
「我有那麼不靠譜?」
沈聽瀾看了他一眼。
周硯被看得噎住,抬手抓了下頭髮:「行,我忍。」
氣氛壓得厲害,外面工位上也靜了不少。
有人壓著聲音問:「瀾生真被查了?」
另一個人臉色發白:「項目全停了嗎?」
「陸遠山開始狗急跳牆了。」
「瀾生被查了?」
「沈總這次壓力大了。」
聲音從門縫裡傳進來。
周硯的臉更黑,起身就想出去。沈聽瀾叫住他:「別嚇員工。」
「他們亂說話。」
「他們怕很正常。」沈聽瀾說,「公司出事,沒人能不怕。」
周硯站著沒動。
沈聽瀾低頭翻開合同,紙頁翻到最後,手指有些發涼。
他以前也怕。
怕陸家把事情做絕,怕陸沉舟不信,怕自己一開口,連僅剩的退路都沒了。
後來簽了那份文件,發了退圈聲明,聽著外面那些罵聲,他才慢學會一件事。
害怕沒用。
別人往他身上壓東西,他要是連站都站不住,壓過來的只會更多。
手機響了。
是陳律師。
沈聽瀾接起來:「陳律師。」
「沈總,看到網上的文章了嗎?」
「看到了。」
陳律師語氣很嚴肅:「我們剛收到消息,有人向監管提交了關於瀾生項目合規的舉報材料。內容暫時拿不到,但範圍應該涉及城投基金和啟明項目。」
周硯一把拿過桌上的車鑰匙:「我去一趟啟明。」
沈聽瀾按住他:「先聽完。」
陳律師在電話那頭說:「還有,硬碟里那份沈聿錄音的加密方式解開了一部分。錄音內容提到,當年陸遠山不只讓沈聽瀾簽責任確認書,還讓人準備過一套針對沈聽瀾的輿論預案。」
沈聽瀾的呼吸停了一下。
「能聽嗎?」
「音頻有損壞,還在修復。」陳律師說,「但沈總,眼下更麻煩的是瀾生。監管如果正式問詢,舊案很可能會被他們拿來做文章。你得做好準備。」
電話掛斷。
沈聽瀾坐在桌邊,沒有動。
周硯看著他,聲音低下來:「聽瀾。」
沈聽瀾抬手按了按胃。
「先把員工穩住。」
「你呢?」
「我沒事。」
周硯盯著他蒼白的臉,沒信。
就在這時,前台快步走到會議室門口,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
「沈總,剛送來的快件。」
周硯接過來,看見寄件單位時,臉色徹底沉下去。
文件袋正面蓋著監管部門的章。
他沒立刻拆,只看向沈聽瀾。
會議室里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沈聽瀾伸出手。
周硯把文件遞過去。
封口被拆開,裡面是一份正式問詢函。
瀾生資本被要求在三個工作日內,就旗下項目備案、資金流向、關聯關係及歷史風險事項作出書面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