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起,沈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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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里只剩陸星眠壓著的抽噎聲。
沈聽瀾握著手機,沒有馬上開口。
他聽得出來,孩子是真的怕了,也是真的後悔。可有些話說出口,傷人的時候不分年紀。她那時候還小,不懂陸家那些彎繞,不懂林予白為什麼總在她面前說那些話。
可他那時也沒有多大。
他也只是被困在陸家裡,想有人信他一句。
「星眠。」沈聽瀾開口,「別一個人躲著哭,去找顧衡。」
陸星眠吸著鼻子:「你還會接我電話嗎?」
「會。」
「那……我以後能去找你嗎?」
沈聽瀾停了一會。
「有需要幫忙的事,可以找我。」他說,「但別再把你爸爸的事推給我了。」
陸星眠沒有再問他會不會去醫院。
她大概已經明白了答案。
電話掛斷後,沈聽瀾把手機放在桌上,長久沒有動。
周硯站在一旁,想說點什麼,最後只拿起外套,蓋到他肩上。
「去休息室睡一會。」周硯說,「沈聿那邊的錄音跑不了,陳律師盯著。你再熬下去,先倒下的就是你。」
沈聽瀾抬手按了按胃,聲音有些啞。
「再看一份。」
「看什麼看。」周硯把文件夾抽走,「天塌下來也得先吃點東西。」
沈聽瀾沒跟他爭。
只是目光落在扣著的手機上,半天才低聲說了一句:「陸星眠說對不起了。」
周硯沉默片刻。
「她該說。」
「她還是個孩子。」
「孩子也會傷人。」周硯看著他,「你可以不怪她,但別因為她哭兩聲,就把自己又送回去。」
沈聽瀾沒有回答。
窗外天色一點泛白,玻璃上的夜色退下去,辦公室里那盞亮了整夜的燈還沒關。
另一邊,市一院住院部的病房裡,陸沉舟昏睡了一夜。
天快亮時,監護儀上的數字終於穩下來。
顧衡坐在病床邊,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襯衫袖口還沾著幹掉的血。他一夜沒合眼,手機里堆滿了公司消息,董事辦、法務、審計、項目組,全在等陸沉舟的指示。
陸星眠坐在窗邊的小沙發上,懷裡抱著書包。
她沒睡。
眼睛哭得發腫,手機一直攥在掌心裡,屏幕上還停著和沈聽瀾的通話記錄。
病床上的人動了一下。
顧衡先抬起頭。
陸沉舟眉頭皺著,呼吸很沉。他像是被胃裡殘留的疼拽醒,手指動了動,碰到被子邊緣,過了好一會才睜開眼。
病房裡燈沒全開,只亮著床頭那盞。
陸沉舟盯著天花板看了幾秒,眼神沒有聚焦。
顧衡起身按了呼叫鈴。
「陸總,您醒了。」
陸沉舟喉嚨幹得厲害,開口時聲音很輕。
「幾點了?」
「六點多。」
陸沉舟閉了閉眼,像是在想昨晚發生的事。
會議室翻倒的椅子,文件袋裡散出來的紙,救護車刺耳的聲音,還有雨棚下沈聽瀾退開的那一步。
記憶慢回來了。
他手背上還扎著針,想抬手,顧衡按住了他。
「別動,針頭剛重新固定好。」
陸沉舟沒再動。
他沉默了一會,忽然問:「聽瀾呢?」
顧衡站在病床邊,沒答。
陸沉舟轉過頭看他,眼底還有病後的疲憊,問得更低了一點。
「他來過沒有?」
顧衡的喉結動了動。
「沒有。」
這兩個字落下,病房安靜了。
陸沉舟看著顧衡,沒有立刻說話。他像沒聽清,又像是不願意聽清。
顧衡垂下眼。
「我給沈總發過消息,告訴他您在醫院,已經搶救完了。沈總沒有回覆。」
陸沉舟的手指壓在被子上,指節一點收緊。
陸星眠坐在沙發邊,抬頭看著他。
她想說話,又不敢。
陸沉舟察覺到她在,偏過臉:「星眠,你怎麼在這兒?」
陸星眠從沙發上下來,走到病床邊。
她沒有像往常那樣撲過去,只是站著,手裡還攥著手機。
「我給沈爸爸打電話了。」
陸沉舟看著她。
顧衡的臉色變了:「星眠。」
「是我自己打的。」陸星眠低下頭,「顧叔沒讓我打。」
陸沉舟的嘴唇發白。
他沒有問她為什麼打,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陸星眠聲音很輕:「我讓他來看看你。」
陸沉舟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怎麼說?」
陸星眠抿著嘴,眼淚又開始往下掉。
她昨天哭了一夜,眼淚本該流幹了,可一想到電話里沈聽瀾的聲音,還是控制不住。
「沈爸爸說……」她停了停,「他說,你有醫生。」
陸沉舟沒有動。
病房裡連輸液管里藥液往下滴的聲音都能聽見。
你有醫生。
這句話太熟了。
熟到陸沉舟的胃又開始發疼。
很多年前,沈聽瀾也生過病。
有一次是半夜發燒,燒得臉發紅,給他打電話時聲音都不太穩。陸沉舟那時人在應酬場上,身邊坐著合作方,手機震了兩次,他才走到走廊接起來。
沈聽瀾說自己頭暈,家裡沒人。
他當時說了什麼?
他說,家裡有藥。
他說,實在不舒服就找醫生。
他說,他這邊走不開。
後來他回去時,天已經亮了。沈聽瀾靠在客廳沙發上睡著,額頭貼著退熱貼,桌上放著沒動過的粥。
他那時還皺眉,說對方怎麼不知道回床上睡。
沈聽瀾沒有解釋。
又有一次,沈聽瀾胃疼得站不穩,在電話里問他什麼時候回來。那天林予白情緒不好,陸沉舟在醫院陪著。他聽完,只說讓沈聽瀾去醫院,別硬撐。
你找醫生。
你有醫生。
原來這句話被原封不動地還回來,會這麼疼。
陸沉舟緩慢地閉上眼。
陸星眠看著他,小聲問:「爸爸,你是不是很疼?」
陸沉舟沒有回答胃疼不疼。
他只是啞著嗓子說:「他說得對。」
陸星眠愣住。
陸沉舟睜開眼,看向她。
「我有醫生,有顧衡,有陸家,有那麼多人。」他說,「他不該來。」
陸星眠咬住嘴唇,眼淚掉下來。
「可是你一直叫他。」
「叫他的名字,不代表他就該來。」陸沉舟說。
顧衡站在旁邊,手指攥緊了病歷夾。
陸沉舟醒來後沒問公司,沒問董事會,也沒問昨晚的文件。他先問的只有沈聽瀾。
可等來的,是一句「你有醫生」。
這句話比任何責罵都重。
陸星眠帶著哭腔說:「我罵他冷血了。」
陸沉舟轉頭看她。
「你說什麼?」
「我說他冷血。」陸星眠越說越小聲,「我說你都吐血了,他為什麼不來。我還說……以前你對他也很好。」
陸沉舟的臉色更白了。
陸星眠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沈爸爸沒有罵我。他說,我可以怪他。」
陸沉舟沉默很久。
「他還說什麼?」
「他說,他不是不要我。」陸星眠擦了擦眼淚,「他說學習和生活上的事,我還可以找他。可是你的事,不應該再找他了。」
陸沉舟的手指鬆開了。
陸星眠抬起頭,眼裡全是茫然。
「爸爸,沈爸爸是不是以後都不會回來了?」
顧衡別開臉。
這個問題沒人能替陸沉舟回答。
陸沉舟看著女兒哭紅的眼睛,想起沈聽瀾在陸家時,陸星眠發燒,他會守一整夜;想起孩子第一次參加家長會,他趕不回來,是沈聽瀾坐在最後一排,認真聽完老師說的每一句話;想起沈聽瀾離開那天,行李箱放在玄關,陸星眠還在問他什麼時候回來。
那時候他沒有留人。
他甚至沒有認真看過沈聽瀾的臉。
「星眠。」陸沉舟開口,「以後別再逼他回來了。」
陸星眠的眼淚停了一下。
「我沒有逼他。」
「你讓他來醫院,就是在逼他。」陸沉舟說,「你害怕,你想有人陪,所以你想起了他。可他以前害怕的時候,我們沒有陪過他。」
陸星眠站在病床邊,眼淚又掉了下來。
陸沉舟抬起沒扎針的那隻手,想摸她的頭,手抬到一半又停住。
「你也別怪他。」他說,「他沒有欠我們。」
顧衡低聲道:「陸總,醫生說您需要休息,公司的電話我先幫您攔著。」
陸沉舟看向窗外。
天亮了,窗簾沒有拉嚴,晨光落進來,照在床邊那杯沒人喝過的溫水上。
「審計繼續。」他說。
顧衡一愣。
「董事會那邊——」
「繼續查。」陸沉舟聲音不高,「南港、江北、沈聿,還有當年所有參與的人,一個都別放過。」
顧衡點頭。
陸沉舟又補了一句:「別告訴沈聽瀾我醒了。」
顧衡看著他。
「陸總,您不想讓沈總知道?」
「他不需要知道。」陸沉舟說,「也別再拿我的病去找他。」
顧衡喉嚨發緊,低聲應下。
護士進來換藥時,陸星眠被顧衡帶到門外透氣。
病房門沒關嚴,走廊里有兩個護士推著護理車經過,聲音壓得很低。
「這句話原來是他以前常說的。」
「現在輪到他疼了。」
「沈總沒來,就是最好的回答。」
陸沉舟躺在床上,聽得很清楚。
他沒有動,也沒有替自己辯解。
窗外的光越亮,他眼前卻反覆浮出沈聽瀾坐在餐桌邊等他的樣子,浮出那份簽著名字的責任書,浮出雨棚下那句「我噁心自己,愛過你」。
他想起自己那句輕飄的「找醫生」。
想起沈聽瀾當時沉默了多久。
原來有些人不是不會疼。
只是疼的時候,沒有人肯回頭看一眼。
陸沉舟抬手擋住眼睛。
溫熱的淚從眼角滑下來,沒入枕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