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起，沈爸爸。」
電話里那句話說完，陸星眠就沒了聲音。
她應該還抱著手機，呼吸一抽一抽的，想忍，又忍不住。醫院走廊那頭有推車經過，輪子壓過地面，聲音拖得很長。
沈聽瀾坐在休息室的沙發上，手裡的水杯已經涼了些。
周硯站在窗邊，背對著他，沒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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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聽瀾沒有馬上回答。
陸星眠這句對不起來得太晚，也太輕。輕到他想起的卻都是那些壓在心裡多年的事。
孩子站在陸家客廳里，抱著林予白的手臂，仰著頭喊那個人爸爸。
那天他剛從外面回來，手裡還拎著給陸星眠買的生日禮物。盒子不大，裡面是一支她念了很久的鋼筆。
陸星眠看見他，只愣了一下。
林予白先笑著摸了摸她的頭，說：「星眠，叫人啊。」
她咬著嘴唇，沒有叫他。
過了一會，她小聲說：「林叔也會陪我，他比你好。」
那句話當時沒什麼分量。
一個孩子說出口的話，本來就不該被記這麼久。
可沈聽瀾記住了。
因為那天陸沉舟站在旁邊，沒有替他解釋，也沒有糾正陸星眠。他只是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像這不過是件不值得多管的小事。
後來沈聽瀾把那支鋼筆留在玄關柜上，沒帶走。
電話那頭，陸星眠吸了吸鼻子。
「我以前說過很多不好聽的話。」她聲音很小，「我說林叔比你好，我說他也能當我爸爸。」
沈聽瀾的手指停在杯沿上。
「我還說……你走了也沒關係。」
孩子說到最後，哭腔又壓不住了。
醫院裡，顧衡站在不遠處，聽見這些話，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下。
陸星眠坐在走廊的長椅上，病號服的袖口被眼淚洇濕了一大片。她低著頭，腳尖碰不到地，只能一下蹭著椅子腿。
她以前不覺得這些話有多過分。
那時她年紀小，陸家所有人都告訴她，沈聽瀾會留在家裡。陸沉舟忙，爺嚴厲，林予白又總說會照顧她，她就以為自己可以隨便選，可以把喜歡給誰，也可以把不喜歡扔給誰。
她以為沈聽瀾不會生氣。
因為沈聽瀾每次都讓著她。
她鬧脾氣不吃飯，沈聽瀾會哄。
她考試沒考好，不敢回家，沈聽瀾會去學校接她。
她聽信林予白的話，把沈聽瀾關在門外，沈聽瀾也只是隔著門問她，要不要吃點東西。
她以為那些好不會用完。
直到今天，她才發現，原來人真的會走。
「沈爸爸。」陸星眠哽咽著問，「我是不是很壞？」
沈聽瀾垂下眼。
周硯回頭看了他一眼，臉色很沉。
他不想讓沈聽瀾回答這個問題。
孩子沒有參與七年前那份協議，也沒有逼著沈聽瀾退圈。她只是站在陸家的屋檐下，跟著大人說過幾句傷人的話。
可有些話，落在一個本來就被所有人推開的人的身上，還是會疼。
「你不是壞。」沈聽瀾開口。
陸星眠抬起頭，哭聲停了一下。
「你那時候年紀小，很多事沒人跟你說清楚。你以為林予白對你好，就該幫他說話。你以為我不會走，所以才敢對我說那些話。」
他的聲音很低，沒有責怪。
「可星眠，人不能因為別人一直讓著，就覺得自己做什麼都沒關係。」
陸星眠咬住嘴唇。
「我以後不會了。」她急著說，「我以後不叫林叔爸爸了。」
沈聽瀾的眼睫顫了一下。
「我不該讓他當爸爸。」陸星眠哭著說，「我只有一個爸爸。我也不該在你面前叫他爸爸。」
她說得很急，怕沈聽瀾不肯聽，怕晚一步，對方就會把電話掛掉。
「林叔以前說，你不喜歡我，是因為我不是你親生的。他說你早晚會走，說爸爸也不會一直喜歡你。」
顧衡的臉色變了。
周硯的手按在窗台上，指節泛白。
沈聽瀾沒有問林予白什麼時候說的。
沒必要問。
林予白太懂怎麼挑撥人心，也太懂怎麼利用陸星眠的年紀。一個孩子聽不懂那些彎繞，只會把大人塞給她的話，當成事實。
陸星眠哭著說：「我後來才知道，他騙我。」
「我知道你不是喜歡我。」
「是我一直對你不好。」
沈聽瀾看著桌面上的手機，許久沒有說話。
周硯終於忍不住，壓低聲音：「聽瀾，你不用為了安慰她，把自己再搭進去。」
沈聽瀾抬手，示意他先別說。
電話還通著。
陸星眠聽見了周硯的聲音，哭得更輕了。她大概也明白，周硯不喜歡她，不喜歡陸家，也不喜歡她這樣一遍打來。
可她還是不想掛。
「沈爸爸。」她小聲問，「你是不是以後都不想要我了？」
這句話讓沈聽瀾喉嚨發緊。
他想起陸星眠小時候抱著枕頭站在臥室門口，想起孩子發燒時燒得迷糊，抓著他的衣角不肯鬆手。
他當時說，會陪著她。
那時他說得很認真。
可後來，他連自己都保不住。
「我沒有不要你。」沈聽瀾說。
陸星眠的眼睛亮了一點，連哭都忘了。
「真的？」
「你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可以找我。學習上的事，生活上的事，只要我能幫，我不會管。」
陸星眠抓著手機，聲音發顫：「那你回來好不好？」
休息室里靜下來。
周硯閉了閉眼，轉過頭。
顧衡站在醫院走廊的燈下，也沒有催孩子掛電話。他知道陸星眠不該這樣問，卻也知道孩子已經沒別的話可說了。
她想要的不是一句「我能幫」。
她想要沈聽瀾回到以前，回到那個會煮粥、會陪她去家長會、會在陸沉舟胃疼時守在病床邊的人。
可過去回不來了。
沈聽瀾靠著沙發，慢閉上眼。
「星眠，道歉我收到了。」
陸星眠屏住呼吸。
「真的？」
「真的。」
孩子的聲音帶上一點小心翼的期待：「那你回來嗎？」
沈聽瀾沒有睜眼。
胃裡空得難受，胸口卻堵得更厲害。他知道只要自己說一句「以後再說」，陸星眠就會抓著這句話等下去。
陸沉舟也會等下去。
陸家所有人都會覺得，只要他還願意留一點門縫，這段關係就還有機會修補。
可他已經不想再回那個地方了。
不想再做那個永遠等著別人回頭的人。
「回不去了。」他說。
陸星眠沒聽明白。
「為什麼？」
「因為我和你爸爸的關係，已經回不去了。」
「可你剛說收下我的道歉了。」
「我收下，是因為我知道你願意認錯。」沈聽瀾頓了頓，「可道歉不是讓所有事情變回原來的辦法。」
陸星眠握著手機，眼淚又落下來。
「我改也不行嗎？」
「你改，是為了以後別再傷害別人，不是為了換我回去。」
孩子安靜下來。
沈聽瀾的聲音仍舊很輕。
「你以後會長大，會遇到很多人。有的人對你好，你要記得。有的人離開，也不代表他們從來沒有愛過你。」
「可有些關係，傷過一次，就沒法回到以前。」
陸星眠張了張嘴，沒能說出話。
周硯站在一邊，眼眶發酸。
他知道沈聽瀾心軟。
也正因為心軟，才會把話說得這麼明白。他不願意騙孩子，更不願意讓孩子抱著不該有的期待，一直等下去。
電話那頭傳來陸星眠壓著哭聲的動靜。
她努力不哭得太大聲，怕沈聽瀾覺得煩。可她越忍，呼吸越亂，最後只剩下斷續的抽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