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話掛斷後，沈聽瀾的手機扣在桌上，屏幕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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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硯坐在對面，沒再勸他什麼，只把那杯溫水往前推了推。沈聽瀾喝了兩口，胃裡那陣空痛沒有壓下去，反倒泛起一點酸。
辦公室外的天還沒亮。
陳律師從外間回來，手裡拿著剛列印出來的硬碟目錄，走到門口時看見兩人都沒說話，腳步便放輕了。
「錄音索引里有三個時間點。」陳律師說，「沈聿留下的東西不少。老宅書房的監控備份也有一段，只是文件被加密了。」
沈聽瀾抬起頭：「先做保全。」
「已經在做。」
周硯看著他：「你今晚別回家了，去休息室躺一會。後面的事明天再說。」
沈聽瀾沒答。
手機又亮了。
還是陸星眠。
周硯的臉色沉下來：「她又打？」
沈聽瀾盯著那個名字，胸口發悶。他剛才和孩子說清楚，陸沉舟的事，不該再來找他。
可電話響了一遍，又一遍。
第三遍時，他還是按了接聽。
「星眠。」
電話那頭沒有哭聲。
安靜了幾秒，才傳來陸星眠繃得很緊的聲音。
「你為什麼不來？」
沈聽瀾沒有開口。
醫院走廊里，陸星眠縮在觀察室外的長椅旁。她沒敢進去看陸沉舟，隔著門上的玻璃，只能看見病床邊掛著的輸液瓶，還有護士來回走動的影子。
顧衡站在不遠處，剛和醫生說完話。
他回頭時，正看見陸星眠攥著手機，眼淚一滴一滴砸在病號服的袖口上。
「星眠。」顧衡走過去，「先別打了。」
陸星眠把手機攥得更緊，聲音一下抬高。
「你別管我！」
顧衡停住。
孩子平常很少對他發脾氣。她從小在陸家長大，知道顧衡是陸沉舟身邊的人，也知道很多話不能亂說。可今晚她先看見陸沉舟倒下，又聽見護士說胃出血，聽見醫生問家屬，聽見顧衡說陸沉舟一直沒醒。
她害怕得快喘不過氣。
她給爺打了電話，老宅那邊只說會安排人過來。
她給陸沉舟的朋友打電話，沒人敢接。
最後，她只能想起沈聽瀾。
以前陸沉舟生病，沈聽瀾總會在。
她以為只要沈聽瀾來了，父親就會醒。
可沈聽瀾說，他有醫生。
他說，他不是陸家的人了。
陸星眠吸了吸鼻子，眼淚越擦越多。
「沈爸爸，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沈聽瀾的手停在水杯邊上。
「以前我發燒，你會來學校接我。」陸星眠說，「爸爸胃疼，你會煮粥。爺不喜歡我哭，你會帶我去院子裡玩。」
「你以前說過，你會陪著我。」
她說得亂，想到什麼就說什麼。
「現在爸爸都生病了，你也不來。你是不是不喜歡我了？」
周硯坐在旁邊，手指壓著桌沿，臉色不好看。
孩子的聲音隔著聽筒傳出來，帶著哭腔，每一句都砸在人心上。
可他更清楚，這不是沈聽瀾該背的東西。
陸沉舟病了，陸家亂了，孩子害怕了，所有人就又想起沈聽瀾。好像只要沈聽瀾回去，那個家就還能裝作什麼都沒壞過。
憑什麼。
沈聽瀾垂著眼，過了很久才說：「我沒有不喜歡你。」
陸星眠馬上問：「那你為什麼不來？」
「因為你爸爸的病，不該由我來管。」
「可他一直在叫你！」
「我知道。」
「你知道你還不來？」
孩子終於忍不住哭出聲，聲音發顫：「你怎麼變得這麼冷血？」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周硯抬頭看向沈聽瀾。
陳律師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電話那頭，顧衡伸出手，想把手機拿下來。陸星眠躲開了，背抵著冰涼的牆，哭得臉都紅了。
「他都吐血了，他躺在那裡不動，他還叫你。你以前明最擔心他了。」
「是不是因為我爸爸不要你了，所以你也不要我了？」
沈聽瀾聽著，沒有打斷。
孩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話也越來越亂。
「你說你不是陸家的人，可你以前就是。」
「我叫你沈爸爸，你也答應過。」
「你騙人。」
顧衡站在她面前，心裡堵得厲害。
他想說沈聽瀾沒有騙人。
想說先不要怪他。
可他沒有資格替沈聽瀾開口。七年前那封郵件，是他親手看見的。沈聽瀾一次等在陸沉舟身邊，也是他看見的。
陸星眠不知道這些。
她只是在害怕。
可不知道，不代表那些事沒發生。
沈聽瀾靠在椅背上，臉色有些白。他聽著孩子的哭聲，想起很多年前，陸星眠抱著枕頭站在門口，怯生問他會不會走。
那時他摸著她的頭，說不會。
說出口的話，後來還是沒能做到。
不是他不想。
是那個家先把他推了出去。
「星眠。」沈聽瀾開口。
陸星眠抽噎著，沒有應。
「你可以怪我。」
孩子的哭聲停了一下。
她握著手機，眼淚還掛在臉上，像沒聽明白。
沈聽瀾的聲音很輕。
「你覺得我不來，是我冷血。你覺得我以前答應過你，現在又不算數。你生氣，你怪我，都可以。」
陸星眠的嘴唇動了動。
「那你來啊。」她小聲說，「我不怪你了，你來看看爸爸。」
沈聽瀾閉了閉眼。
周硯別開臉，喉嚨發緊。
這句話太像孩子會說的話。
她以為只要自己不生氣，沈聽瀾就能回來。她以為一句「我不怪你了」，就能讓所有事情回到以前。
可大人的關係，不是這樣算的。
沈聽瀾沉默了片刻。
「星眠，我不能去。」
電話里又安靜下來。
陸星眠站在醫院走廊，腳下的地磚冷得透腳。她抬起頭，隔著觀察室的門，看見陸沉舟安靜躺在裡面。
她忽然覺得很委屈。
「你是不是恨我爸爸？」
沈聽瀾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這是我和他的事。」
「可是他生病了。」
「我知道。」
「生病的人很可憐。」
孩子說完，哭得更厲害了。
顧衡聽不下去，低聲叫她：「星眠，別說了。」
陸星眠卻抓著手機不放。
「你以前不是說，人生病了要有人陪嗎？」
「你說一個人住醫院會害怕。」
「爸爸也會害怕的。」
沈聽瀾的手指蜷了一下。
以前陸沉舟胃出血，半夜進醫院，他守在病床邊，一夜沒合眼。陸沉舟醒過來時，還嫌他大驚小怪，說自己沒那麼脆弱。
那時他真信了。
信陸沉舟不會有事。
信自己只要照顧好他，很多事都能慢過去。
後來他才明白，人最怕的不是生病，是把所有好都給了一個人，對方還覺得那是理所當然。
「他身邊有人。」沈聽瀾說。
陸星眠哭著搖頭：「沒有。」
「顧衡在。」
「顧叔不是你。」
「醫生也在。」
「醫生也不是你。」
沈聽瀾沒有再接。
陸星眠等了很久，等不到他鬆口，忽然對著手機喊了一句：「你就是冷血！」
這一聲太大，走廊另一頭的人都看了過來。
顧衡臉色變了，伸手把她拉到身邊：「星眠！」
陸星眠掙不開，眼淚一串往下掉。
「他以前對你也很好！」
「他給你買東西，帶你回家，讓你住在我們家！」
「他現在都這樣了，你去看一眼會怎麼樣？」
電話那頭，沈聽瀾沒有說話。
陸星眠越說越急，像要把自己知道的那些好全翻出來。
「爸爸以前也找過你。」
「他還說過——」
她的話卡住了。
陸沉舟找過沈聽瀾。
她見過。
離婚以後，陸沉舟坐在車裡，拿著手機發消息，一遍又一遍。她問他為什麼不去找沈聽瀾，陸沉舟只說，沈聽瀾不想見他。
她那時還覺得，是沈聽瀾太狠心。
直到今晚，她在走廊里聽見顧衡和醫生說話。
顧衡說，陸沉舟兩天沒吃飯，胃藥沒吃，情緒起伏太大。
護士問，家屬怎麼沒照顧好。
顧衡沉默了很久，才說了一句：「該照顧他的人，已經被他弄丟了。」
陸星眠想到這裡，哭聲漸低下去。
她忽然想起更早的事。
沈聽瀾離開陸家那天，行李箱放在玄關。她從樓上跑下來，問他是不是要去出差。
沈聽瀾那時蹲下來，摸了摸她的頭，說以後要聽話。
她問他什麼時候回來。
沈聽瀾停了很久，只說，有空會來看她。
她那時生氣，說不要他看。
沈聽瀾沒有罵她，只是站起來，拉著行李箱出了門。
原來那天，他就已經不會回來了。
陸星眠吸著鼻子，聲音很小：「你是不是很難過？」
沈聽瀾的喉嚨發澀。
「以前的事，已經過去了。」
「可你還是不願意來。」
「對。」
「你是不是也害怕看見我爸爸？」
沈聽瀾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陸星眠握著手機，眼淚掉進掌心。她突然想起前幾天，自己在電話里替林予白說話，求沈聽瀾不要追究。
她還說過，沈聽瀾能不能別那麼計較。
她以為爸爸和爺總會處理好。
她以為沈聽瀾再生氣，也還是會留在原地。
「沈爸爸。」她哽咽著，「我以前是不是也說過很壞的話？」
沈聽瀾沉默著。
陸星眠的聲音越來越小。
「我是不是也讓你難過了？」
走廊里有人推著車經過，輪子壓過地面，發出單調的響聲。
顧衡站在她身邊，沒再阻止。
不遠處，兩個陪診的護士聽見孩子的哭聲，腳步慢了些。
「孩子終於說對不起了。」
「可對不起不能讓沈爸爸回來。」
「沈總真的太難了。」
那些話飄進走廊，又很快散開。
陸星眠抬手抹臉，越擦越髒。她張了張嘴，努力想把話說完整，可喉嚨里全是哭腔。
「我不是故意的。」
「我那時候……我不知道。」
「我以為你會一直在。」
沈聽瀾看著桌上那隻保溫杯，眼尾發紅。
他沒有說沒關係。
有些傷不是一句沒關係就能過去。
他也沒有說原諒。
陸星眠還小，她該慢明白，不是所有離開都是不愛，不是所有道歉都能換回原來的人。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
最後，陸星眠抱著手機，哭得發抖。
「對不起，沈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