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屏幕亮著。
陸星眠三個字跳出來，停在桌面上。
辦公室里沒人說話。
周硯原本靠在沙發上，困得眼皮發沉，看到來電顯示後，坐直了些。他看了沈聽瀾一眼，沒催，也沒替他掛。
陳律師把硬碟目錄合上，起身去了外間。
桌上還放著那份匿名人留下的文件清單。七年前的監控備份、刪除過的流轉記錄、沈聿的錄音索引，一樣列得清楚。沈聽瀾看了半夜，眼睛酸得發疼，胃裡也空得發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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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手機震起來的時候，他還是沒去看那些東西。
他看著陸星眠的名字，手指停在桌邊。
電話響到快斷了。
周硯低聲說：「不想接就別接。」
沈聽瀾沒說話。
電話自動掛斷。
屏幕暗下去沒兩秒，又亮了起來。
還是陸星眠。
這一次，鈴聲在安靜的辦公室里響得有些刺耳。周硯眉頭壓下來，抬手要去拿手機。沈聽瀾卻先一步按下接聽，放到耳邊。
「星眠。」
那邊沒有馬上說話。
先傳來一陣壓著的哭聲。孩子大概躲在什麼地方，呼吸很亂，偶爾能聽到醫院走廊里推車經過的聲音，還有人壓低嗓子叫護士。
沈聽瀾握手機的手指收緊。
「沈爸爸……」陸星眠叫了他一聲，聲音發顫，「你能不能來醫院？」
周硯抬頭看過去。
沈聽瀾垂著眼，沒出聲。
陸星眠等不到回應，哭得更厲害了：「爸爸一直不醒，顧叔說他胃出血，醫生把他推進去了……他剛才一直在喊你的名字。」
孩子說得斷續，像是哭了很久，話都說不穩。
「他喊沈聽瀾，喊了好多次。」陸星眠吸了口氣，「沈爸爸，你來看看他好不好？就看一眼。他以前生病的時候，你都會來的。」
這句話很輕。
沈聽瀾的指節卻白了一下。
以前。
以前陸沉舟胃疼，他半夜會起來煮粥。廚房裡燈不亮，他怕吵醒人，只開灶台上面那一盞。粥熬好後，他端去書房，陸沉舟多半還在看文件，眉頭皺著，說自己不餓。
他會把藥片掰好，放到碗邊。
有一回陸沉舟嫌粥沒味道，他第二天還去問了醫生，胃不好能不能加一點鹹菜。醫生說不行，他就沒再放。
後來陸沉舟越來越忙。
他等到凌晨，粥涼了，就自己倒掉。
那些事過去太久了。久到他以為自己早就不記得細節。
電話那頭，陸星眠還在哭。
「沈爸爸，我害怕。」
沈聽瀾閉了閉眼。
他開口時，聲音壓得很低：「星眠，先別哭。」
陸星眠抽噎了一下，像抓住了什麼：「那你來嗎？」
沈聽瀾沒有馬上答。
周硯坐在一邊，手裡的咖啡杯已經涼透。他看著沈聽瀾，臉色不太好。
他擔心的不是沈聽瀾心軟。
他怕沈聽瀾又把自己送回那個位置。那個陸沉舟出事，所有人都覺得沈聽瀾該出現的位置。
孩子哭一聲，陸沉舟喊一句名字，七年前那些傷就能被當成沒發生過嗎？
不能。
可電話那頭只是個孩子。
陸星眠不知道那份責任文件，不知道陸家怎麼逼沈聽瀾簽字，也不知道陸沉舟一次沒看見沈聽瀾。孩子只知道，自己的父親病了，曾經會照顧父親的人不肯來了。
沈聽瀾捏著手機，喉嚨發乾。
「你爸爸有醫生。」他說，「顧衡也在，醫院會照顧他。」
陸星眠沉默了幾秒。
「可是他在叫你。」
「星眠。」沈聽瀾停了一下，「他有家人。」
電話那頭傳來衣料摩擦的聲音。陸星眠應該是抬手擦了眼淚，聲音更小了。
「你不是家人了嗎？」
辦公室的燈照在桌面上。
沈聽瀾沒有抬頭。
周硯的手指蜷了起來。
這句話沒有責怪，也沒有逼問。孩子只是把她記得的事說出來。
從前沈聽瀾在陸家住過，會陪她吃飯，會在她發燒時守在床邊，會記得她不吃香菜，也會在陸沉舟忙得忘了家長會時，替她去學校。
那些日子裡，陸星眠叫他沈爸爸。
她以為這個稱呼不會變。
沈聽瀾的呼吸停了一下。
手機貼在耳邊，孩子還在等他的回答。
過了很久，他才說：「不是了。」
三個字說得很輕。
輕到陸星眠沒有馬上聽清。
「什麼？」
沈聽瀾看著桌上那杯沒喝過的水，嗓子發澀。
「我不是陸家的人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
陸星眠沒再哭，安靜得反常。她大概還沒明白這句話的分量，只覺得哪裡不對。
「可是……」她開口，聲音里全是茫然，「以前你說過，會陪著我們的。」
沈聽瀾的眼睫動了動。
他記得自己說過。
陸星眠第一次搬進陸家時，很怕生。她半夜做噩夢，抱著枕頭站在門口，不敢進來。沈聽瀾把她帶回房間，坐在床邊陪到天亮。
那時候孩子問他，會不會有一天也不要她。
他摸了摸她的頭，說不會。
可後來先被丟下的人，是他自己。
沈聽瀾沒有把這些話告訴陸星眠。
孩子不該替大人的舊帳負責。
「星眠。」他的聲音緩下來，「你現在最該做的，是去找顧衡，找護士，別一個人躲著哭。你爸爸醒過來，會擔心你。」
「他會醒嗎？」
「醫生在救他。」
「你不來，他會不會醒？」
周硯臉色一下沉了。
沈聽瀾卻沒有怪孩子。
陸星眠只是太害怕了。醫院的燈、病房的門、被推走的人，都會讓一個孩子以為，只要把熟悉的人叫來，事情就會好一點。
他很久沒說話。
電話里傳來顧衡的聲音，隔得遠，聽不清內容。陸星眠應該躲在走廊角落，顧衡在找她。
「顧叔在找我。」她說。
「去找他。」
「沈爸爸。」
「嗯。」
「你以後也不管我了嗎？」
沈聽瀾的手指壓著手機邊緣，壓得發疼。
他不願意對一個孩子說狠話。
更不願意讓陸星眠以為，她也被拋下了。
「不是管你。」他說，「你有事，可以找我。學校的事，生活上的事，如果你需要幫忙，也可以告訴我。」
陸星眠安靜聽著。
「可你爸爸的事，不該再找我了。」
這句話說出口，沈聽瀾胸口發悶。
不是因為後悔。
是因為他終於把這條線說清了。
陸沉舟病了，有醫生，有顧衡，有陸家，有那麼多人。他不該再是那個接到電話就放下一切趕過去的人。
陸星眠小聲問：「為什麼？」
沈聽瀾看著窗外。
夜還沒退，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臉，疲憊得厲害。
「因為我和你爸爸已經不是那種關係了。」
「可他還喊你。」
「那是他的事。」
陸星眠又哭了。
這一次哭得沒剛才那麼大聲，斷續的，聽得人心裡發緊。
周硯偏開臉，抬手揉了下眉心。
辦公室外，兩個助理接完水回來，聽見門沒關嚴，腳步停在走廊盡頭。
「不是了，三個字太痛。」
「他不是心軟，是不能再軟。」
「孩子也該明白，關係會被傷沒。」
聲音很輕。
沈聽瀾沒有理會。
電話里，陸星眠哭了一會，終於小聲說：「那我去找顧叔。」
「好。」
「沈爸爸。」
「嗯。」
「爸爸醒了，我能告訴你嗎？」
沈聽瀾沉默兩秒。
「可以。」
陸星眠沒再說什麼。
電話沒有馬上掛斷。那邊傳來腳步聲，顧衡應該走近了，低聲哄著孩子。過了一會，手機被人拿開，通話界面安靜下來。
沈聽瀾按下掛斷。
屏幕暗了。
他把手機放回桌上，手還停在那裡。
周硯看了他一會，才開口：「你不用覺得虧欠。」
沈聽瀾搖頭。
「我沒有。」
他只是有點累。
累得連抬手拿水杯都覺得費勁。
周硯起身，把保溫杯擰開，倒出半杯溫水推到他面前。「喝兩口。」
沈聽瀾沒拒絕。
他端起杯子，喝得很慢。水溫順著喉嚨下去，胃裡還是不舒服。
手機屏幕黑著。
他盯了很久，才把它翻過來扣在桌面上。
眼尾有些紅。
他沒有去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