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轎車開出雨棚後,陸沉舟還站在原地。
顧衡抱著那隻被周硯塞回來的文件袋,沒有催他。雨水順著棚頂往下滴,砸在車位線邊的積水裡,一下又一下。
陸沉舟抬起手,才發現掌心裡全是汗。
他剛才伸出去的那隻手還僵著。
沈聽瀾退開的那一步,撞到柱子上的悶響,反覆在他耳邊響。還有那句話。
我噁心自己,愛過你。
他以為自己已經夠疼了。
從林予白說出七年前開始,從那份文件攤在桌上開始,從陸遠山承認沈聽瀾簽過字開始,他以為自己已經把該受的都受了一遍。
可原來不是。
原來沈聽瀾真正恨的,不只是陸家,不只是那份協議,也不只是他沒有相信。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體驗佳,𝘵𝘵𝘬.𝘵𝘸輕鬆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是沈聽瀾連想起曾經愛過他,都覺得噁心。
顧衡等了很久,才低聲開口:「陸總,回公司吧。」
陸沉舟沒有回答。
胃裡那股疼從傍晚就沒停過,起初只是燒,後來一陣一陣往上頂。他這兩天幾乎沒吃東西,咖啡灌了幾杯,胃藥放在辦公室抽屜里,連碰都沒碰。
現在那股疼壓著胸口,連呼吸都不太順。
顧衡看出不對:「您臉色不對,要不要先去醫院?」
「回公司。」
「陸總——」
「我說回公司。」
顧衡閉了嘴。
車裡一路很安靜。
陸沉舟靠在后座,手裡還攥著那份文件袋。他沒有看窗外,也沒有看手機。手機屏幕亮了幾回,法務、風控、董事辦、項目組,全在找他。
老宅那邊也發來一條消息。
老董事長請您明早回老宅一趟。
陸沉舟看完,直接刪了。
顧衡坐在前面,忍了又忍,還是轉過頭:「陸總,董事會明天上午要開臨時會。陸遠山那邊的人已經在放風,說您為了私人恩怨,要拖整個陸氏下水。」
「讓他們放。」
「還有,南港和江北的舊帳一旦提交核驗,陸氏會被監管盯上。現在法務問,是先做內部調查,還是申請外部審計。」
陸沉舟閉著眼,胃裡又抽了一下。
他抬手按住腹部,聲音很低:「外部審計。」
顧衡一愣。
「陸總,這一步出去,董事會不會同意。」
「那就讓他們反對。」陸沉舟睜開眼,「誰反對,誰先接受調查。」
顧衡看著他,沒再說什麼。
車停到陸氏地下車庫時,已經過了午夜。
頂層會議室還亮著燈。
幾個高管坐在裡面,桌上擺著沒動過的餐盒和冷掉的咖啡。法務總監看見陸沉舟進門,先是鬆了口氣,隨後又發現他臉色不對。
「陸總,您手怎麼又出血了?」
陸沉舟沒理會,拉開主位椅子坐下。
「開始吧。」
投影幕布亮起。
法務先匯報文件保全情況,風控講南港、江北兩條線的風險,審計部把七年前的資料缺口列了出來。每個人說得都很謹慎,繞來繞去,沒人敢直接提沈聽瀾的名字。
直到有人翻到那份責任確認書。
會議室靜了兩秒。
法務總監清了下嗓子:「陸總,這份文件目前只有複印件。雖然簽名、指印和內部批註都能對上,但原件缺失。現階段如果直接啟動公開核查,外界會質疑陸氏借舊案轉移林予白事件的注意力。」
陸沉舟盯著屏幕。
白底黑字。
風險由沈聽瀾先行承接。
他看了很久,胃裡忽然一陣翻攪。
「那就讓他們質疑。」他說。
法務總監頓住。
陸沉舟的聲音不大:「陸氏內部先立案。南港、江北、舊項目資料流轉、七年前責任文件,全部重新查。」
有人忍不住開口:「陸總,這件事牽扯老董事長,您要不要先和董事辦溝通?」
「溝通什麼?」
「至少確認一下當年的背景。」
陸沉舟抬眼看過去。
那人被看得背後一涼。
「背景就是,陸氏把不該給沈聽瀾的責任給了他。」陸沉舟說,「誰簽的,誰蓋的章,誰讓他退圈,誰壓下消息,全部查清。」
會議室里沒人再說話。
陸沉舟撐著桌沿站起來,想去拿桌上的水。
手剛伸出去,胃裡猛地一絞。
他動作停住,指節壓在桌面上,額角很快冒出冷汗。
顧衡離他最近,先發現不對:「陸總?」
陸沉舟沒吭聲。
他想站穩,眼前的投影卻開始發花。屏幕上那些字散開,重疊,最後只剩沈聽瀾三個字。
沈聽瀾站在雨棚下,看著他。
我噁心自己,愛過你。
「陸總!」顧衡聲音變了。
陸沉舟想說沒事。
喉嚨里卻先湧上一股腥甜。
他彎下腰,手撐不住,整個人往旁邊倒下去。椅子被帶翻,砸在地面上,發出一聲重響。
會議室一下亂了。
顧衡跪在他旁邊,手碰到他額頭,全是冷汗。
「叫救護車!」
「陸總吐血了!」
「別動他,急救箱呢?」
陸沉舟蜷在地上,手還死攥著那份文件袋。顧衡想把東西抽出來,他卻不肯松,指節繃得發白。
顧衡只能掰開他的手。
文件袋掉到地上,裡面的紙滑出來。
簽名頁翻到最上面。
沈聽瀾三個字,落在陸沉舟手邊。
急救車到樓下時,陸沉舟已經沒什麼意識了。
氧氣面罩扣上去,他眉頭還是皺著,手背的紗布被血和汗浸透。急救醫生問顧衡病史,顧衡說得很快。
長期胃病,最近連續熬夜,沒吃飯,情緒波動很大。
醫生抬頭看了他一眼:「病人以前有沒有胃出血?」
「有過一次。」
「為什麼不按時治療?」
顧衡沒法回答。
陸沉舟以前胃疼,身邊總有人。
有家裡的傭人,有私人醫生,有林予白的電話,也有沈聽瀾守在廚房裡熬的粥。
後來沈聽瀾走了。
陸沉舟還是沒改掉不吃飯的習慣,只是再沒人等在辦公室外面問他一句,要不要吃點東西。
醫院急診的燈亮了一夜。
顧衡坐在搶救室外,西裝袖口沾著陸沉舟吐出來的血。他給陸氏安排完封鎖消息,又給法務下了通知,讓所有人按原計劃推進。
凌晨一點多,醫生從裡面出來。
「急性胃炎伴胃黏膜出血,脫水也嚴重。人送去觀察了,今晚先盯著,醒不醒得過來要看情況。」
顧衡站起來:「會有危險嗎?」
「現在救治及時,先別太緊張。」醫生摘下口罩,「不過他這個身體狀態,繼續這麼耗,早晚會出大事。」
顧衡點頭。
手機在掌心震了一下。
是陸星眠發來的消息。
顧叔,我爸電話怎麼打不通?他是不是又跟爺吵架了?
顧衡盯著那行字,沒馬上回。
病房裡,陸沉舟剛被推出來。
他人還昏著,臉上沒什麼血色,氧氣管壓在鼻樑旁邊。護士替他調輸液速度時,他忽然皺起眉,嘴唇動了動。
聲音太低,護士沒聽清。
顧衡靠近些。
陸沉舟喉嚨發乾,斷續地喊了兩個字。
「聽瀾……」
護士抬頭看顧衡:「家屬嗎?」
顧衡沉默片刻:「不是。」
護士沒有多問,只低頭繼續記錄。
凌晨兩點,顧衡給沈聽瀾發了一條消息。
沒有解釋,沒有添一句多餘的話。
陸總急性胃出血,在市一院急診,已經搶救完畢。
消息發出去後,他把手機放到一邊。
他不想拿陸沉舟的病去逼沈聽瀾。
更沒有資格。
瀾生那邊,沈聽瀾還沒睡。
陳律師剛把硬碟里的目錄整理完,裡面有幾段老宅監控備份,有幾份被刪除的流轉記錄,還有一份沈聿留下的錄音索引。
周硯靠在沙發上,困得眼睛發紅,手裡還拿著一杯涼掉的咖啡。
沈聽瀾的手機亮起來時,他掃了一眼。
看清內容後,周硯坐直了。
「顧衡發的?」
沈聽瀾沒有避開,把手機扣在桌上。
周硯沉默了幾秒,問:「陸沉舟病倒了?」
「胃出血。」
周硯看著他。
沈聽瀾的手放在文件夾上,沒有動。
那一瞬,他腦子裡閃過的不是陸沉舟今天站在雨棚下的樣子。
是更早以前。
陸沉舟胃疼時,他半夜起來煮粥,怕對方不肯吃,還要把藥掰好放在碗邊。陸沉舟吃完,抬手揉他的頭,說一句知道了。
後來那人還是照舊忙,照舊不吃飯,照舊把他的關心當成理所當然。
周硯問:「要不要去一趟?」
沈聽瀾沉默很久。
陳律師坐在對面,也沒插話。
窗外的天還黑著,辦公室里只亮著一盞檯燈。沈聽瀾看著那條消息,手指停在屏幕邊緣,最後把手機翻過去。
「他有醫生。」
周硯鬆了口氣。
「對。」他說,「有醫生就夠了。」
隔壁工位有個加班到現在的小助理出來接水,聽見這句話,腳步放得很輕。
她低聲跟同事說:「他以前胃痛都有人照顧,現在沒人了。」
同事看了一眼會議室的門,小聲回:「沈總沒去,太清醒了。」
另一人擰緊杯蓋:「有醫生就夠了,別再綁架沈總。」
沈聽瀾沒有聽見。
或者聽見了,也沒再說話。
手機在桌面上又震起來。
這次不是顧衡。
來電顯示上跳出三個字。
陸星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