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門合上後,陸沉舟在原地站了很久。
停車場的風從出口灌進來,帶著雨後的潮氣。手裡的文件已經被捏得不成樣子,簽名頁露在最上面,沈聽瀾三個字被頂燈照得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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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看了一眼。
七年前,沈聽瀾簽下這份文件的時候,也該是這樣。
一個人。
沒有人替他說話。
沒有人問他願不願意。
陸沉舟閉了閉眼,轉身往安全通道走。
顧衡在後面叫了他一聲:「陸總。」
陸沉舟沒有停。
「您別再去找沈總了。」顧衡跟上兩步,聲音壓得很低,「他今天已經夠累了。」
陸沉舟腳步停在樓梯口。
他背對著顧衡,半天才說:「我就說一句。」
顧衡看著他手背上滲出的血,又看著他攥緊的文件袋,沒再勸。
有些人撞到南牆也不會回頭。
可陸沉舟現在,連牆後面是什麼都看清了,還是控制不住想再往前走一步。
瀾生大樓東側的停車出口連著一段雨棚。
雨剛停不久,棚頂還在往下滴水。地面積著一層薄水,車燈照過去,光被踩得零碎。
周硯正站在車邊等司機開過來。
沈聽瀾站在雨棚最裡面,外套搭在臂彎,另一隻手拿著保溫杯。他低著頭,像是在忍胃裡的不舒服,臉色白得厲害。
周硯皺著眉:「上車再說。陳律師那邊還等你回話。」
沈聽瀾剛要開口,身後傳來腳步聲。
「聽瀾。」
周硯先回過頭。
看見陸沉舟時,他臉色當場沉下來,直接往前擋了一步。
「你還跟出來幹什麼?」
陸沉舟沒有看他,目光落在沈聽瀾身上。
沈聽瀾也看著他。
雨棚下沒有幾個人,前台出來拿快遞的兩個員工站在不遠處,見這邊氣氛不對,腳步都放慢了。
陸沉舟喉嚨發緊。
他一路追下來,腦子裡想過很多話。
想說那份文件他會處理。
想說陸遠山那邊,他不會再讓步。
想說南港和江北留下的風險,他會全部接回來。
可站到沈聽瀾面前,他才發現這些話都很難聽。
好像他直到今天,還是想替沈聽瀾做決定。
「那份協議。」陸沉舟開口,嗓子啞得厲害,「我會處理。」
沈聽瀾沒有說話。
「南港、江北,還有當年那些被壓下去的事,我都會查清楚。」陸沉舟握著文件袋,手背上的紗布又洇出紅,「該陸氏承擔的,我不會再讓你背。」
周硯冷笑了一聲。
「你現在說這些,是想讓誰感動?」
陸沉舟沒有理他,只看著沈聽瀾。
「我會補償你。」
這句話剛落下,沈聽瀾的手指停在杯蓋上。
周硯臉色變了。
陸沉舟也在下一秒意識到,自己說錯了。
可已經來不及收回。
沈聽瀾抬起頭,眼底沒有怒火,只有冷。
「補償?」
他重複了一遍。
「陸沉舟,你覺得我這些年缺的是補償?」
陸沉舟嘴唇動了動。
沈聽瀾沒給他說話的機會。
「你覺得一份公開聲明,一筆錢,幾句道歉,就能把七年前的事翻過去?」
「我不是這個意思。」陸沉舟急著解釋,「我只是想把我能做的都做了。」
「你能做的?」
沈聽瀾看著他,聲音很低。
「你七年前能做什麼?」
陸沉舟僵住。
「我問你,文件是不是你的意思。你告訴我,陸家是為我好。」
「我發郵件給你,給你辦公室打電話,在家裡等你。你一次都沒有問過。」
「我退圈,你沒問。」
「我辭職,你沒問。」
「我被人罵利用陸氏資源,罵我攀附陸家,罵我為了進陸家放棄前途又不甘心,你還是沒問。」
雨棚外有車開過,輪胎碾過水窪,水聲很響。
陸沉舟站在原地,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
他想說自己當時被瞞住了。
想說他不知道陸遠山會逼沈聽瀾簽那種東西。
可這些話剛冒出來,就被他自己壓了下去。
沈聽瀾說得對。
他不知道。
可他也從來沒試過知道。
「對不起。」陸沉舟低聲說。
沈聽瀾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短,連半點溫度都沒有。
「別說了。」
陸沉舟往前走了一步。
周硯抬手攔他:「陸沉舟,離他遠點。」
陸沉舟卻像沒聽見。
他看著沈聽瀾蒼白的臉,看著他手裡那隻還沒喝過一口的保溫杯,胸口那股壓了很久的東西突然沖了上來。
他想抱住他。
想告訴他,以後不會再讓他一個人。
想說他知道錯了。
想說他真的知道了。
「聽瀾。」陸沉舟聲音發顫,「我不會再讓你一個人扛這些。」
他說著,又往前邁了一步。
沈聽瀾退了。
後背撞到雨棚旁邊的立柱,發出一聲輕響。
他看著陸沉舟伸過來的手,眼神一下冷了下去。
陸沉舟的動作停在半空。
周硯一把攥住他的手臂,力氣很大。
「我讓你別靠近他。」
陸沉舟掙了一下,卻沒掙開。
他沒有去看周硯,只盯著沈聽瀾。
「我只是想抱你一下。」
沈聽瀾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沒有半點動搖。
「陸沉舟。」
陸沉舟呼吸發緊。
沈聽瀾一字一句地說:「我不是欲擒故縱。」
陸沉舟僵在原地。
他臉上的表情空了一下,連手指都動不了。
「我從來沒這麼想過。」他急著說,「我知道你不是——」
「你不知道。」
沈聽瀾打斷他。
「你到現在還不知道。」
雨水從棚頂落下來,砸在車頂上,一聲接一聲。
沈聽瀾站在柱邊,外套從手臂上滑下一點,他也沒去管。
他看著陸沉舟,聲音不高,卻清楚地落進每個人耳朵里。
「我躲著你,不是因為還在等你來哄。」
「我不見你,也不是想逼你後悔。」
「我只是看見你,就會想起以前的自己。」
陸沉舟的臉色一點白下去。
沈聽瀾停了兩秒。
這兩秒里,他想起過很多事。
想起自己坐在餐桌邊等到凌晨。
想起手機亮了又暗,最後只剩一句冷冰的「陸總有事」。
想起那份協議壓在桌上,陸家的人告訴他,簽了就能保住陸沉舟,保住陸氏,也保住外面那些還沒燒起來的風波。
想起他簽下名字時,心裡還存著一點荒唐的念頭。
也許陸沉舟回來以後,會問他一句。
哪怕只問一句。
可後來,他什麼都沒有等到。
那點心思被七年一點磨乾淨,留下來的只剩噁心。
沈聽瀾抬眼,聲音很穩。
「我是噁心自己,愛過你。」
周硯的手還攥著陸沉舟。
可這一刻,陸沉舟沒有再往前。
他整個人站在雨棚下,像被這句話釘在了原地。
手裡的文件袋掉到地上。
紙頁散開,最上面那張簽名頁被風吹得翻了一下,停在積水邊緣。
沈聽瀾的名字露在雨棚的燈下。
陸沉舟低頭看著。
他張了張口,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想解釋。
想說自己也愛過。
想說他不是在意。
可這句話到了現在,又有什麼用。
如果真的在意,為什麼每一次,沈聽瀾都排在別人後面?
林予白一句害怕,他就走。
陸家一句為你好,他就信。
沈聽瀾站在他面前,他卻連一份文件都不肯看。
遠處那兩個員工站著,誰也沒敢動。
過了好一會,其中一個人低聲說:「噁心自己愛過你,這句太狠了。」
另一個人看著沈聽瀾,聲音發澀:「沈總是真的一點餘地都不留了。」
保安站在崗亭邊,輕嘆了口氣。
「陸總這次徹底被判死刑。」
陸沉舟聽見了。
他沒有反駁。
也沒有資格反駁。
周硯鬆開他的手,彎腰撿起地上的文件,沒遞迴去,只冷著臉塞進顧衡懷裡。
「拿好你們陸家的東西。」
顧衡接住文件袋,低聲說:「陸總。」
陸沉舟沒應。
沈聽瀾把滑下來的外套重新搭好,轉身朝車走去。
陸沉舟看著他的背影,喉嚨像被什麼堵住。
他想叫他的名字。
最後卻沒能開口。
車門拉開,沈聽瀾坐進去。
周硯關上門前,回頭看了陸沉舟一眼。
「別追了。」
黑色轎車開出雨棚,車輪帶起地上的水,尾燈很快消失在出口外。
陸沉舟還站在原地。
他抬起的那隻手沒有放下。
雨棚外的風吹進來,冷得手背發麻。
可他連疼都感覺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