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當年連我辭職都沒問一句。」
電梯門合上,隔開了沈聽瀾和周硯的身影。
停車場裡只剩通風設備持續的低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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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站在原地,手裡的文件沒有放下。那幾頁紙被他攥得起了褶,紙邊硌進掌心,連帶著手背傷口一陣發疼。
周硯按住電梯按鈕,回頭看了他一眼。
「陸總,聽清楚了嗎?」
陸沉舟沒有回答。
他當然聽清楚了。
沈聽瀾說的不是一封郵件,不是一個辭職決定,也不是那份剛翻出來的責任文件。
他說的是七年。
七年裡,陸沉舟以為沈聽瀾退圈,是因為厭倦了鏡頭;以為他不願回陸家,是在賭氣;以為他不解釋南港和江北的傳聞,是不想把事情鬧大。
他替沈聽瀾想過很多理由。
唯獨沒有想過,沈聽瀾是在等他問。
電梯門又開了一次。
沈聽瀾沒有進去。
周硯皺起眉,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臉色一下沉了。
「聽瀾?」
沈聽瀾站在電梯裡,手按著開門鍵,隔著幾步距離看陸沉舟。
「周硯,你先上去。」
周硯沒動。
「我說兩句話。」
「你跟他說得還不夠多?」周硯壓著火,「他現在拿著那份文件過來,不就是想讓你給他一個答案?你還要給他什麼?」
沈聽瀾看著陸沉舟,沒有回頭。
「我不會給他答案。」
周硯沉默了兩秒,鬆開電梯按鈕。
「我在樓上等你。十分鐘。」
他說完,進了電梯。
門合上前,周硯還盯著陸沉舟,眼裡的意思很清楚——別再逼他。
停車場空了些。
遠處有車開進來,輪胎碾過地面的水痕,燈光掃過來,又很快拐進另一排車位。
陸沉舟喉嚨發乾。
「聽瀾。」
沈聽瀾站在原地,外套搭在臂彎里,臉色沒有緩過來。忙了一整天,又在露台上吹了風,他嘴唇沒什麼血色。
陸沉舟想讓他先回去休息。
話到了嘴邊,卻覺得自己開口只會更可笑。
他憑什麼關心。
沈聽瀾胃疼的時候,他不在。
沈聽瀾被陸家逼著簽字的時候,他不在。
沈聽瀾發郵件、打電話、站在客廳里等他的時候,他也不在。
現在他看見了那份文件,才跑來問一句為什麼。
「我不是故意沒看見。」陸沉舟終於開口,聲音發啞,「那封郵件……我當時在開會,後面很多事壓下來,我以為——」
「又是以為。」
沈聽瀾抬手打斷他。
陸沉舟停住。
「你以為我會理解,你以為我會等,你以為陸家不會把事情做絕。你也以為,只要你現在知道了,過去就有機會重新解釋。」
沈聽瀾說到這裡,低頭看了一眼他手裡的文件。
「陸沉舟,文件不是今天才存在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沈聽瀾的聲音不重,停車場的回音卻把每個字都送得很遠。
「你只知道它擺到你眼前的這一刻。你不知道我簽字前看了多久,不知道我簽完以後怎麼回的家,也不知道我第二天發退圈聲明的時候,多少人等著看我笑話。」
陸沉舟手指一緊。
「我那時候真的不知道陸遠山會——」
「你還是在說你不知道。」
沈聽瀾看著他,眼裡沒有怒火,只剩一層壓了太久的疲憊。
「陸沉舟,你總覺得不知道就能把自己摘出去。」
「我沒有想摘。」
「那你來這裡做什麼?」
這一句問得很直。
陸沉舟站在燈下,半天沒有回答。
他來做什麼?
他想確認文件是真的。
想知道沈聽瀾究竟受了多少委屈。
想問那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也想讓沈聽瀾知道,他不是故意放棄他,不是故意讓他一個人扛下去。
可這些話翻來覆去,最後都落到同一個地方。
他想讓自己好受一點。
沈聽瀾已經替他說出了答案。
「你來找我,是想讓我告訴你,你當年也有不得已。」
陸沉舟臉色發白。
「不是。」
「那是什麼?」
陸沉舟張了張口。
停車場頂上的燈管發出輕微電流聲,照得人臉色發冷。陸沉舟手背上的血又滲出來,在紗布邊上洇開一片。
沈聽瀾看見了,卻沒有再像從前那樣問他疼不疼。
陸沉舟低下頭,盯著那份文件上的簽名。
「我只是覺得……對不起你。」
「對不起我什麼?」
「對不起我沒有信你。對不起我沒看見你被他們逼到那一步。對不起我這些年一直以為,你離開是因為不愛了。」
最後一句說出口,陸沉舟的聲音已經有些撐不住。
沈聽瀾卻沉默了。
他沒有被這句道歉打動。
他只是想起很多舊事。
想起陸沉舟一次從他身邊走開。
想起自己坐在餐桌邊等到飯菜涼透,手機屏幕亮了又暗,最後只收到一句「陸總今晚有事」。
想起他第一次提出要退出活動時,陸沉舟連頭都沒抬,只說別太任性。
那時他還會難過。
後來就不會了。
「陸沉舟。」
沈聽瀾開口。
陸沉舟抬頭。
「別把真相當深情。」
這句話落下,陸沉舟整個人僵住。
沈聽瀾的目光沒有躲開。
「你現在這麼難受,不是因為你終於愛明白了。」
「你是發現自己欠我太多,發現陸家做的事比你以為的更髒,發現你過去相信的每一句話,都有可能是假的。」
「你接受不了。」
陸沉舟呼吸亂了。
「不是。」他說,「我不是只因為愧疚。」
「那你告訴我,你以前愛我的時候,為什麼從來不肯信我?」
陸沉舟站在那裡,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沈聽瀾看著他的沉默,忽然覺得有些累。
不是憤怒,也不是失望。
只是累。
「你說你愛我,可林予白說害怕,你就去陪他。陸家說為我好,你就替他們開口。外面的人罵我利用陸氏資源,你沒有替我查一句。七年前我站在你面前,你連文件都沒看。」
「你現在拿著真相來找我,是想證明什麼?」
「證明你不是故意傷害我?」
「還是證明你也很痛苦?」
陸沉舟喉結滾動了一下。
「我沒有資格讓你心疼我。」
「你知道就好。」
沈聽瀾說完,拉了一下外套。
陸沉舟看著他要走,終於往前邁了一步。
周硯不在,停車場裡沒人攔著他。
可他走到離沈聽瀾兩步遠的地方,還是停住了。
沈聽瀾不喜歡別人靠太近。
以前陸沉舟不知道。
現在知道了,也沒用。
「聽瀾。」陸沉舟聲音很低,「我查這件事,不是為了讓你回頭。」
「我也不會回頭。」
沈聽瀾接得很快。
陸沉舟眼裡的光暗了一下。
沈聽瀾卻沒有放過他。
「你查不查,是你的選擇。陸家怎麼承擔,是陸家的事。你想跟陸遠山翻臉,想把七年前的帳挖出來,都跟我沒關係。」
「你別再拿這些來靠近我。」
「我沒有——」
「你有。」
沈聽瀾看著他。
「你今天站在這裡,拿著這份文件,問我為什麼不告訴你。你以為你是在道歉。」
「可你還是在向我索取。」
陸沉舟的手垂了下去。
「你想要我告訴你,當年你也被騙了。想要我承認,你不是徹底不可原諒。你想讓我看見你後悔,看見你難受,看見你為了我去查陸家。」
「可陸沉舟,這些都是你的事。」
「我沒有義務陪你承受。」
不遠處,兩個員工從安全通道出來,原本要去開車,看到這邊的人影又停下。
其中一個人握著車鑰匙,聲音壓得很低。
「沈總一句話把陸總看穿了。」
另一個人沒接話,過了片刻才說:「愧疚不是愛。」
保安站在崗亭旁邊,搖了搖頭。
「陸總現在連懺悔都顯得自私。」
那些話沒有人故意說給陸沉舟聽。
可停車場太空,任何一點聲音都藏不住。
陸沉舟聽見了。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辯解。
因為他找不到能辯解的話。
沈聽瀾說得沒錯。
他以為自己是在補償。
可補償這件事,本身就帶著一種自以為是。
他想把真相查出來,想讓陸家付出代價,想把當年的錯一點改回來。
可沈聽瀾要的,從來不是這些。
沈聽瀾要的那句相信,早在七年前就該有。
錯過了,就是錯過了。
「我明白了。」陸沉舟低聲說。
沈聽瀾沒有問他明白什麼。
很多話,他已經不想再聽。
電梯門在這時打開。
周硯站在裡面,臉色很差,手裡還拿著沈聽瀾落下的保溫杯。
他沒有催,只把杯子遞過去。
沈聽瀾接過來,轉身往電梯裡走。
陸沉舟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忽然開口:「聽瀾。」
沈聽瀾沒有回頭。
陸沉舟的聲音發緊。
「那年你簽字的時候,是不是很害怕?」
電梯裡安靜下來。
周硯臉色變了,正要按關門鍵。
沈聽瀾卻停了兩秒。
「我害怕過。」
陸沉舟的心猛地縮緊。
沈聽瀾站在電梯門內,背對著他。
「後來就不怕了。」
門緩合上。
最後一道縫隙消失前,陸沉舟看見沈聽瀾垂下眼,手指扣緊保溫杯的杯蓋。
電梯下行的數字跳了一下。
停車場重新安靜下來。
陸沉舟還站在那兒,手裡攥著那份遲到了七年的文件,眼眶一點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