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書房的門在身後合上,陸沉舟走下台階時,掌心還攥著那份文件。
紙頁邊角被他捏得發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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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衡跟在後面,幾次想開口,最後只說:「陸總,老宅的人事檔案我已經讓人去翻了。沈聿的去向,還有當年書房值班的人,今晚會先篩一遍。」
陸沉舟坐進車裡,沒有讓司機開回公司。
顧衡坐在副駕,回頭看他:「您要去哪兒?」
陸沉舟低頭看著文件上的簽名。
沈聽瀾三個字,落筆很穩。
七年前,沈聽瀾問過他,這是不是他的意思。
他沒有看文件,沒有問緣由,也沒有停下來聽對方把話說完。
陸沉舟開口:「瀾生。」
顧衡的臉色變了:「沈總剛說過,不會陪您查舊案。」
「我不問舊案。」
「那您去做什麼?」
陸沉舟的手壓在那張簽名頁上,嗓音發澀:「問他一句。」
車開到瀾生資本樓下時,已經快十點。
寫字樓上面還有幾層亮著燈,地下停車場的入口半開,保安坐在崗亭里打瞌睡。陸沉舟沒有上樓,把車停在B2靠牆的位置。
顧衡陪他坐了十幾分鐘。
陸沉舟的手機亮了幾回,都是法務和檔案組發來的消息。他一條都沒點開。
顧衡看著他手背上重新滲出的血,拿出醫藥箱:「先換藥。」
「不用。」
「傷口已經泡開了。」
陸沉舟沒動。
顧衡把紗布放回去,停了片刻:「您真的只問一句?」
陸沉舟看著停車場出口的方向。
「我得親口問。」
顧衡沒有再勸。
十一點過幾分,電梯廳的門開了。
周硯先出來,手裡提著電腦包,臉上壓著一整天沒散的火氣。沈聽瀾走在後面,肩上搭著深色外套,手裡還拿著一份文件。
他走得不快,臉色有些白。
周硯偏頭說了句什麼,沈聽瀾搖了搖頭,把文件夾換到另一隻手上。
陸沉舟推門下車。
停車場裡本來只有通風設備的低響,車門一關,周硯抬頭看見他,腳步就停了。
「你怎麼還在這兒?」
沈聽瀾也看了過來。
他沒有意外,也沒有躲,只是站在原地,等陸沉舟開口。
陸沉舟朝他們走過去。
周硯往前一步,擋在沈聽瀾面前:「陸總,露台上的話,你這麼快就忘了?」
「我不問他舊案。」
「你最好說到做到。」
陸沉舟沒有跟周硯爭,只從文件袋裡抽出那幾頁複印件。
停車場頂燈落在紙面上,那個紅色指印已經複印得發暗。簽名頁被翻到最上面,旁邊壓著那張寫有批註的紙。
按老先生意見辦理。
風險由沈聽瀾先行承接。
陸沉舟處暫緩告知。
周硯看清內容,臉色沉了下去。
沈聽瀾的視線落在那幾行字上,停了兩秒。
陸沉舟拿著文件,手指發僵。
「這是真的?」
沈聽瀾抬起眼。
沒有迴避,也沒有問這東西從哪裡來的。
「是。」
一個字,很輕。
陸沉舟站在原地,連呼吸都亂了半拍。
他一路上想過很多種答案。
想過是有人偽造,想過陸遠山的章被人偷用,想過沈聽瀾會說不記得,或者會直接讓他滾。
只有這一句是。
是真的。
沈聽瀾真的簽過。
真的替陸氏背下過南港、江北那些本該由陸家承擔的風險。
也是真的,文件上寫著不讓他知道。
陸沉舟盯著那張簽名頁,喉嚨發緊:「為什麼不告訴我?」
周硯的臉一下冷了:「陸沉舟,你還有臉問這個?」
陸沉舟沒看他,只看著沈聽瀾。
「你那時為什麼不告訴我?」
沈聽瀾把手裡的文件夾放到身側,聲音不高。
「告訴你,你會信嗎?」
陸沉舟僵住。
停車場裡有輛車從另一邊開出去,車燈掃過三個人的臉,很快又落到牆上。
沈聽瀾沒有等他的回答。
「我問過你,這是不是你的意思。」
陸沉舟的手抖了一下。
「你說,陸家是為我好。」
「我那時候不知道文件是什麼。」陸沉舟開口,聲音有點啞,「我以為他們只是讓你暫時避風頭,我——」
「你以為。」
沈聽瀾打斷他。
「你一直都在以為。」
陸沉舟說不下去了。
沈聽瀾看著他,臉上沒有怒氣。就是這種沒什麼起伏的語氣,讓陸沉舟更難受。
「你以為我退圈是自己想清楚了。以為我不接電話,是在鬧脾氣。以為我不願意回陸家,是不肯低頭。」
「不是。」
陸沉舟下意識說。
沈聽瀾停了一下。
「那是什麼?」
陸沉舟張口,卻答不上來。
他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晚了。
可他還是想解釋。他想說那幾年公司剛接到手,陸遠山壓著他,董事會盯著他,林予白那邊也總出事。他以為沈聽瀾比誰都懂他,所以才會一次把沈聽瀾往後放。
這些話在嘴邊繞了一圈,沒能說出來。
因為每一句,聽上去都像把責任推給別人。
沈聽瀾替他把沉默補完。
「你沒空知道。」
陸沉舟的臉色白了。
周硯站在一旁,冷聲開口:「他不是沒告訴過你。他把項目撤出說明發到你郵箱,給你辦公室打過電話,也在家裡等過你。」
陸沉舟的手指壓進文件邊緣。
周硯盯著他:「你回過什麼?顧衡代發一句,陸總在忙。你連附件都沒點開。」
顧衡站在不遠處,呼吸滯住。
他記得。
七年前確實有一封郵件,標題很普通,寫著項目交接和個人安排。陸沉舟那天在開會,手機交給他處理,他看見後問了一句要不要提醒。
陸沉舟當時頭也沒抬,只說,晚點再說。
後來那封郵件被新的工作郵件壓了下去。
再後來,沈聽瀾的退圈聲明就出來了。
陸沉舟一直以為,那是對方自己做出的決定。
他低聲說:「我沒看到。」
「對。」
沈聽瀾點頭。
「你沒看到。」
這句話比罵他更重。
陸沉舟抬頭,眼底壓著紅:「我現在看到了。」
「所以呢?」
沈聽瀾問。
「你看到文件,看到陸遠山的批註,知道他們瞞過你。然後你來找我,想聽我親口承認。」
陸沉舟握著紙頁,指節泛白。
「我不是想逼你承認。」
「你已經逼了。」
沈聽瀾看向那份文件。
「七年前他們逼我簽。七年後,你拿著它來問我,是不是真的。」
陸沉舟的手一下鬆了。
文件滑下去半寸,被他又接住。
「對不起。」
這三個字出口時很輕。
周硯嗤了一聲,轉過臉,沒有掩飾諷意。
沈聽瀾也沒什麼反應。
「這句話你留給自己吧。」
「我知道對不起沒用。」陸沉舟說得很慢,「我也沒想讓你原諒我。我只是……」
他停住。
他只是想確認,確認自己到底錯過了什麼。
可這句話說出口,也沒有意義。
沈聽瀾看著他,忽然問:「你覺得那時候,我為什麼沒告訴你?」
陸沉舟沒有回答。
「因為我不知道你能不能信。」沈聽瀾說,「後來我發現,不是你能不能信,是你根本沒打算聽。」
陸沉舟的胸口往下墜。
沈聽瀾的聲音還是很穩。
「陸家拿著項目壓我,拿輿論壓我,拿你的前途壓我。我簽完文件,至少還能把事情壓在自己身上。」
「可你呢?」
陸沉舟抬起頭。
「你連問一句都沒有。」
周硯伸手接過沈聽瀾手裡的電腦包,低聲說:「走吧,車還在上面等。」
沈聽瀾沒有動。
陸沉舟想上前一步,周硯已經側身攔住。
「別靠近他。」
「我不會——」
「你不會什麼?」周硯盯著他,「不會再讓他等?不會再信林予白?不會再替陸家說話?陸總,你現在說這些,他聽著只會更累。」
陸沉舟停在原地。
周硯說得沒錯。
他現在連一句「我會查清」都說不出口。
因為沈聽瀾已經說得很清楚,真相不是給他贖罪用的。
不遠處,剛加完班的兩個員工從電梯廳出來,看到這邊的動靜,腳步慢下來。
一個人壓低聲音:「他辭職那天,陸總竟然沒問?」
另一個人看著沈聽瀾手裡的文件,聲音發澀:「沈總不是說,是知道沒人信。」
保安站在崗亭門邊,嘆了口氣。
「這才是真正的心死。」
陸沉舟聽見了。
他沒有回頭。
沈聽瀾拉了一下外套領口,風從車庫入口灌下來,吹得他臉色更白。
陸沉舟看著他,開口時聲音發抖。
「那份文件,我會查。」
沈聽瀾看了他一眼。
「查你的。」
陸沉舟喉嚨發澀:「我知道。」
沈聽瀾沒有再接話。
他轉身往電梯廳走,周硯跟在旁邊。電梯門打開,裡面的燈照出來,沈聽瀾走進去前,腳步停了半秒。
陸沉舟以為他還會說什麼。
沈聽瀾沒有回頭。
「你當年連我辭職都沒問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