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聿。」
這兩個字從顧衡電話里傳過來時,陸沉舟正站在陸氏總裁辦公室的窗前。
窗外已經徹底黑了。對面寫字樓還有零星幾層亮著燈,雨水順著玻璃往下淌,把遠處的燈拖成一條模糊的光。
顧衡那邊還在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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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宅門禁的備份恢復了一部分。七年前沈總簽文件那天,沈聿進出過書房。他當天晚上就離開了老宅,三個月後辭職,之後的去向被人從人事檔案里抹掉了。」
陸沉舟手裡那份複印件被攥得發皺。
「誰抹的?」
「操作帳號是董事辦舊系統,權限歸屬老董事長辦公室。」顧衡停了停,「陸總,老宅那邊剛傳話,老董事長讓您過去一趟。」
陸沉舟低頭看著文件最後那頁。
按老先生意見辦理。
風險由沈聽瀾先行承接。
陸沉舟處暫緩告知。
七年前,陸遠山不是不知道。
他從一開始就知道。
「備車。」陸沉舟說。
顧衡沉默兩秒:「您一個人過去?」
「你跟著。」
車開進陸家老宅時,雨已經停了。
老宅的院牆很高,黑色鐵門在夜裡合得嚴實。門口值夜的保安看見陸沉舟的車,沒有多問,抬杆放行。
陸沉舟小時候在這裡長大。
他知道哪一段路冬天容易結冰,知道後院那棵老槐樹每年什麼時候落葉,也知道陸遠山的書房在哪一層。
以前他進這扇門,覺得這裡是家。
現在車停下來,他看著主樓亮著的那扇窗,只覺得裡面壓著一層讓人喘不過氣的舊灰。
管家站在台階下等著,臉色不太好。
「少爺,老先生在書房。」
陸沉舟沒應,徑直往裡走。
顧衡跟在後面,路過客廳時看見茶几上擺著兩杯剛泡好的茶。一杯已經動過,另一杯沒碰,茶葉浮在水面,連杯蓋都擺得整齊。
陸遠山早就知道陸沉舟會來。
書房門沒有關。
陸遠山坐在書桌後,身上穿著深色家居服,鼻樑上架著老花鏡,手邊放著一本翻到一半的財經雜誌。他抬頭看了陸沉舟一眼,臉上沒有驚訝。
「這麼晚過來,陸氏那邊的爛攤子收完了?」
陸沉舟沒有坐。
他把那份複印件拍到書桌上。
紙頁滑出去,正好停在陸遠山面前。
「七年前,誰逼沈聽瀾簽的?」
書房裡安靜下來。
顧衡站在門邊,手指壓在文件夾邊緣,沒有出聲。
陸遠山摘下眼鏡,看了一眼紙上的標題。
風險承擔及項目保密確認書。
他的目光在簽名頁停了片刻,隨後抬起頭,問的不是文件內容。
「這東西是誰交給你的?」
陸沉舟盯著他:「我問你,誰逼他簽的。」
「沉舟。」陸遠山把眼鏡放到桌上,「你現在被外面的事攪得沒了分寸。一份來路不明的複印件,也值得你半夜跑回來興師問罪?」
「簽名是沈聽瀾的。」
「是他的。」
「指印也是他的。」
「那就說明他簽過。」
陸沉舟下頜繃緊:「批註上的私人章,是你的。」
陸遠山往椅背上一靠,語氣沒有起伏:「七年前的項目文件很多,章也不是只有我一個人能接觸。你現在把一張複印件拿到我面前,就想定誰的罪?」
顧衡看著陸遠山,心裡一點往下沉。
老爺子沒有問沈聽瀾為什麼會簽。
沒有問那頁批註為什麼會出現。
他只關心文件從哪裡來的,關心證據能不能定案。
陸沉舟也聽出來了。
他沒有去碰桌上的茶,只往前走了一步。
「那份文件里寫著,南港和江北的資料風險由沈聽瀾承擔。外部爭議、客戶接洽、項目流轉,全壓到他身上。」
陸遠山皺了下眉。
「項目當年出了問題,所有接觸過核心資料的人都要承擔保密義務。這是公司的正常處理。」
「正常處理?」陸沉舟聲音壓得很低,「讓一個跟項目沒有決策權的人,替陸氏背全部風險,也叫正常?」
「他不是毫無關係的人。」陸遠山說,「他進了陸家的門,享受過陸家給他的資源,也該承擔他該承擔的部分。」
這句話落下,顧衡臉色變了。
陸沉舟站著沒動,眼底的血絲卻越來越重。
「他享受過什麼?」
陸遠山看著他。
「他跟你結婚以後,身份變了,外面的機會、人脈、項目,哪一樣不是陸家給他鋪的路?他那時在風口上,退下來,對他也沒有壞處。」
「退下來?」
陸沉舟重複了一遍,聲音發緊。
「你管逼他退圈,叫退下來?」
陸遠山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他是成年人。文件是他自己簽的,退圈聲明也是他自己發的。沒人拿著刀逼他。」
「自願?」
陸沉舟盯住他。
「你說他自願?」
陸遠山沒有避開:「他自願的。陸家也沒虧待他。」
書桌上的檯燈照著那幾頁複印件。
「自願」兩個字輕飄的,從陸遠山嘴裡出來,落在陸沉舟耳朵里,卻壓得他胸口發悶。
七年前,沈聽瀾拿著退圈聲明站在客廳里,問他是不是他的意思。
那時候他趕著去醫院。
林予白那邊說人不舒服,助理電話里一直在哭。他沒有仔細看沈聽瀾手裡的東西,也沒問那人為什麼臉色白成那樣。
他只說,陸家是為你好。
他還說,先休息一陣。
原來沈聽瀾不是在跟他鬧。
是已經被逼到沒有路走了。
陸沉舟手背上的傷口裂開,血從紗布邊緣滲出來。他沒低頭,聲音一字一頓。
「他簽那份文件前,問過我。」
陸遠山的眼神停了一下。
「他說,這是你的意思嗎。」
「我告訴他,陸家是為他好。」
「我說完就走了。」
陸沉舟喉嚨發啞。
「你們是不是就等著我走?」
書房裡的空氣壓得人發緊。
陸遠山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嘆了口氣。
「沉舟,你別把所有事情都往陰謀上想。那幾年公司不穩,南港項目有人盯著,江北那邊也有人想借題發揮。沈聽瀾的公眾身份太敏感,繼續留在台前,只會讓風波越鬧越大。」
「所以你們就拿他去填?」
「我說過,他簽字了。」
陸沉舟的手猛地撐在書桌上。
桌上的茶杯被震得晃了一下,茶水灑出來,順著杯沿往下滴。
「他不簽,陸家會怎麼做?」
陸遠山抬眼:「你什麼意思?」
「他不簽,你們會不會把南港的帳栽到他頭上?會不會放出他利用婚姻接觸項目資料的消息?會不會逼他退圈,逼他從所有人面前消失?」
陸遠山的臉沉下來。
「你現在說話越來越沒規矩。」
「是我沒規矩,還是你們做得沒規矩?」
陸沉舟聲音終於壓不住。
「沈聽瀾那時候才多大?他進陸家以後,哪一次不是你們讓他退,讓他忍,讓他顧全大局?他被人堵在鏡頭前,你們讓他別回應。他想接活動,你們說影響陸家形象。他簽了這份要命的文件,你們還讓我別知道!」
顧衡站在門邊,呼吸都放輕了。
他跟了陸沉舟這麼多年,見過陸沉舟在董事會上拍桌,也見過他在談判桌上翻臉。
可陸沉舟從來沒有這樣跟陸遠山說過話。
這不是爭公司,也不是爭權。
這是陸沉舟第一次把過去那些他一直不肯碰的東西,全翻了出來。
陸遠山的臉色難看起來。
「你為了一個已經離婚的人,跑到這裡跟我吵這些,有意義嗎?」
「他不是一個離婚的人。」
陸沉舟看著他。
「他是被陸家推出來擋刀的人。」
陸遠山冷下聲音:「陸氏養了多少人,你心裡清楚。項目出事,總要有人負責。沈聽瀾簽了字,公司才有時間把風險壓下去。你今天坐得穩這個位置,也不是靠感情坐上來的。」
「那份責任該誰擔?」
陸沉舟問。
陸遠山沒有說話。
「該你擔,還是該我擔?」
書房裡靜得只剩牆上鐘擺走動的聲音。
陸遠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經涼下去的茶。
「過去的帳,翻出來對誰都沒有好處。」
「對你沒有好處。」
陸沉舟說。
陸遠山抬頭,眼神沉了下去。
「對陸氏沒有好處。」
「陸氏不是你拿來壓人的牌。」
「那你現在想做什麼?」陸遠山把茶杯放回去,「把七年前的事捅出去?讓監管重新查南港和江北?讓陸氏幾萬人替你們的感情買單?」
陸沉舟看著他。
這句話他今天已經聽過太多遍。
董事會讓他拿沈聽瀾換公司。
林予白讓他拿沈聽瀾換條件。
現在陸遠山又拿陸氏來逼他閉嘴。
可這一次,他沒再覺得自己只能選一邊。
「我不會拿公司給誰陪葬。」陸沉舟說,「但陸氏欠他的帳,也別想再藏。」
陸遠山的眉頭壓下來。
「你查得越深,沈聽瀾越難堪。那份文件里寫了什麼,你比誰都清楚。他現在做瀾生,名聲、資金、客戶都剛穩住。舊案一翻,他以為還能全身而退?」
陸沉舟的臉色白了白。
這話很毒。
陸遠山最懂怎麼捏住人的軟處。
沈聽瀾這些年好不容易從陸家那堆舊帳里走出來。瀾生剛站穩腳跟,林予白的事還沒結束,舊案一旦爆開,媒體不會管當年誰逼了誰,只會追著「豪門前夫」「退圈協議」「項目背鍋」這些字眼撕。
可陸沉舟只停了一會。
「他要不要翻,是他的決定。」
「你倒是學會替他想了。」
「太晚了。」陸沉舟說,「但總比繼續裝瞎好。」
陸遠山盯著他,半晌才開口。
「你以為你查清楚,沈聽瀾就會回頭?」
這句話讓陸沉舟的手指僵住。
陸遠山看著他的反應,聲音緩下來。
「沉舟,你現在不是替他討公道。你是在給自己找一個能喘氣的理由。你想查出是我逼的,查出林予白騙了你,查出所有人都瞞著你。這樣你就能告訴自己,當年不是你不信他,是別人把你蒙住了。」
陸沉舟沒有說話。
沈聽瀾在露台上,也說過差不多的話。
你不是想知道真相,你是想減輕愧疚。
陸遠山見他沉默,繼續說:「可你別忘了,最後那句話是你說的。陸家是為你好。讓他退的人,不只我一個。」
這句話扎得很深。
顧衡忍不住出聲:「老董事長,沈總簽文件的時候,陸總根本不知情。」
陸遠山轉頭看他。
「顧衡,這是陸家的事。」
顧衡的手收緊。
「沈總不是陸家的工具。」
「你也被他們帶偏了。」陸遠山冷聲說,「一份沒核驗的複印件,就讓你們全來審我。陸沉舟,你現在還是陸氏的負責人,不是沈聽瀾請來的律師。」
陸沉舟低頭,把桌上的文件一頁收好。
他的動作很慢。
陸遠山看著他,以為這場爭吵到這裡該停了。
下一秒,陸沉舟抬起頭。
「沈聿在哪兒?」
陸遠山的手指停住。
只有一瞬。
顧衡卻看得清楚。
陸沉舟也看見了。
「老宅以前的管家,七年前送沈聽瀾去書房的人。」陸沉舟盯著陸遠山,「他後來為什麼突然離職?誰把他的去向從檔案里抹掉?」
陸遠山靠回椅背,臉上的神情恢復得很快。
「一個管家而已,離職就離職。你現在連這種人都要查?」
「他不是一個管家。」陸沉舟說,「他是見證人。」
「見證什麼?」
「見證你們怎麼把一份責任文件塞到沈聽瀾手裡,怎麼讓他簽字,怎麼瞞著我。」
陸遠山臉色徹底沉下去。
「夠了。」
陸沉舟站在原地,沒有退。
「你剛才說他自願。」
「那你告訴我,誰會自願毀掉自己的前途?」
「誰會自願背上不屬於自己的爛帳?」
「誰會自願被自己的丈夫和整個陸家一起丟下?」
最後一句落下,書房裡沒人出聲。
陸遠山盯著陸沉舟,眼裡的怒意壓了很久,才吐出一句。
「你真是被感情沖昏頭了。」
陸沉舟扯了下嘴角,笑不出來。
「我以前就是太清醒。」
他把文件塞進文件袋,轉身往外走。
顧衡跟上去,走到門口時,身後傳來陸遠山的聲音。
「陸沉舟,你今天踏出這扇門,陸氏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你自己想清楚。」
陸沉舟腳步停了半秒。
他沒有回頭。
「該發生的,早就發生了。」
書房門被他一把甩上。
門板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震得走廊里的壁燈都晃了晃。
外面候著的傭人臉色發白,誰也不敢抬頭。
過了很久,才有人壓著聲音說了一句。
「自願?誰會自願毀掉前途?」
另一個人攥著托盤邊緣,聲音發緊。
「陸遠山太會甩鍋了。」
最年輕的那個傭人看著書房緊閉的門,又看向陸沉舟離開的方向。
「陸總終於敢對陸家發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