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
陸沉舟的聲音很低,落在辦公室里,幾乎被空調出風聲蓋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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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衡站在桌邊,沒有接話。
桌上那份複印件攤得很開,最後一頁的批註壓著燈光。按老先生意見辦理。風險由沈聽瀾先行承接。陸沉舟處暫緩告知。
每個字他都認識。
拼在一起,卻讓他連呼吸都費勁。
陸遠山辦公室的電話已經停了,屏幕暗下去沒多久,又亮起來。第三通電話打進來時,顧衡伸手想按靜音,陸沉舟卻先一步拿起手機。
他沒有接,只盯著來電顯示。
以前陸遠山找他,多半只有一句話。
家裡的事,你別分心。
他也真就沒再分過心。
南港出問題,陸遠山說會處理;沈聽瀾退圈,陸遠山說是為了穩定;林予白住院,陸遠山甚至還讓人提醒他,別讓外面的流言影響兩家臉面。
那幾年,他總覺得自己夾在公司、陸家和婚姻中間,已經夠累了。
所以有人把事情接過去,他就鬆手。
他以為那叫信任。
到頭來,陸家借著他的名字,把一份足夠毀掉沈聽瀾前途的責任,塞進了對方手裡。
電話自動掛斷。
陸沉舟把手機放回桌上,手指壓到簽名頁邊緣。紙張被他按出一道皺痕,他卻沒鬆開。
「去確認章印。」他說。
顧衡看著他:「現在就送鑑定?」
「原件不在,複印件也要做。」陸沉舟抬起頭,眼底的血絲很重,「調七年前老董事長私人章的使用記錄。董事辦、法務、風控、項目組,所有碰過南港和江北資料的人,一個都別漏。」
顧衡點頭,又問:「這份文件,要不要先提交監管?」
陸沉舟沉默片刻。
「先做保全。」他說,「沒有核驗完之前,不對外放。」
顧衡聽明白了。
這份文件要是坐實,陸氏不會只是多一筆舊帳。七年前的風險轉移、沈聽瀾退圈、後續幾年的項目爭議,全要被重新翻出來。
最先砸到陸氏頭上的,不會是輿論。
會是監管。
辦公室外,法務總監帶著兩個人等著。門沒關嚴,裡面的文件標題露出一角,幾個人交換了眼神,誰也沒敢多問。
走廊盡頭,有人壓著聲音議論。
「沈總當年真替陸氏簽了責任文件?」
「陸總現在才知道,太晚了。」
「這不是誤會,這是毀人前途。」
顧衡回頭看了一眼,幾個人馬上散開。
陸沉舟卻坐著沒動。
他聽見了。
也沒法反駁。
這確實不是一句誤會能帶過去的事。
就算陸遠山瞞著他,就算林予白撒了謊,就算那份文件不是他親手遞到沈聽瀾面前,簽字的時候,他也在那個家裡。
沈聽瀾問過他。
這是你的意思嗎?
他答過。
陸家是為你好。
陸沉舟閉上眼,胃裡翻出一陣空痛。他已經兩天沒正經吃東西,桌上的冷咖啡也沒動過,苦味混著紙張的潮氣堵在喉嚨里,讓人發悶。
顧衡去讓法務進來。
陸沉舟伸手拿起手機,點開沈聽瀾的號碼。
屏幕上還停著那句沒有得到回覆的話。
等我處理完,我們談。
他盯著那句「等我」,手指僵了很久,最後按下撥號。
機械女聲響起。
「您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
他掛斷,又換成簡訊。
輸入框裡空白了半天。
他打出一行。
那份文件我看到了。
刪掉。
又打。
我不知道他們逼你簽過這個。
還是刪掉。
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
這三個字從前能讓他避開麻煩,現在只剩下刺耳。
陸沉舟把手機扣在桌面上,喉結動了一下。
他沒有資格問沈聽瀾為什麼不告訴他。
可那份文件里有那麼重的責任,有那麼長的保密條款,沈聽瀾簽下去的時候,到底是一個人坐在什麼地方,聽著誰的話,才會連向他開口都不肯了?
同一時間,陳律師事務所的會議室里,硬碟還沒有接入設備。
陳律師把複印件按照頁碼平碼在取證墊上,旁邊架著攝像機,紅色工作燈一直亮著。老趙坐在見證席,手邊放著登記本,寫字時很輕,筆尖刮過紙面的聲音格外清楚。
周硯站在桌邊,臉色一直沒緩下來。
「我現在就想知道,當年給他送文件的人是誰。」他盯著那頁批註,「查出來,我親自去問。」
陳律師抬頭:「你去問什麼?問他為什麼替陸遠山跑腿,還是問他當年拿了多少錢?」
「總比坐著強。」
「坐著不是查。」陳律師把一張文件照片放大,「這份東西到了我們手裡,第一件事不是衝出去找人,是把證據釘死。對方敢送,說明對方知道我們會查。越急,越容易踩坑。」
周硯咬著牙,沒再說話。
沈聽瀾坐在桌子另一端,手裡捧著保溫杯,杯蓋沒有打開。
他從進門起就沒怎麼碰那份文件。
不是敢看。
是太熟了。
那頁簽名,他這些年見過很多次。銀行保管箱裡有一份,雲端加密盤裡有掃描件,陳律師手裡也留過保全副本。
可那時他只知道陸家有人逼他背帳。
今天這份匿名補件,把一直藏在暗處的那層紙掀開了一點。
陸沉舟處暫緩告知。
原來那年,不止是陸沉舟沒有問。
還有人從一開始,就不準備讓陸沉舟知道。
周硯看向他,聲音壓下來:「聽瀾,你別一個人扛著。陸氏那邊拿到同樣的東西,陸沉舟肯定會來找你。」
「他會查。」沈聽瀾說。
「我說的是他會來找你。」
沈聽瀾抬眼:「那是他的事。」
周硯胸口發堵。
這句話聽上去太平了。
平得讓人難受。
七年前,沈聽瀾被逼著簽字時,也沒鬧得多大。他沒砸陸家的東西,沒跑到媒體面前哭,也沒攔著陸沉舟解釋。
他只是簽完文件,第二天退出了公眾視野。
後來陸氏項目出了問題,外面開始傳他利用婚姻資源牟利,傳他接觸內部信息,傳他為了嫁進陸家放棄事業又不甘心。
他一條都沒解釋。
不是不會解釋。
是那份保密責任書卡在脖子上,陸家握著項目和輿論,只要他開口,就能把南港和江北的帳全壓到他頭上。
陳律師翻到最後一頁,拿筆點了點批註位置。
「沈總,我要先把話說清楚。」他說,「這份複印件能證明文件體系確實存在,也能和你以前保全的B-3相互印證。但要追究具體責任,還差幾環。」
「原始流轉記錄。」沈聽瀾接話。
「對。誰擬的文本,誰送的文件,誰用了陸遠山的私人章,誰參與了風險劃轉。還有最重要的一點——你簽字時是否存在脅迫,陸氏是否利用這份文件限制了你的職業活動。」
周硯冷笑:「退圈聲明就在那兒,還不夠?」
「退圈聲明能證明時間接近,不能單獨證明因果。」陳律師說,「法庭和監管不聽我們覺得合理,只看能落在紙上的東西。」
沈聽瀾點了下頭。
「先做兩件事。」他說,「第一,硬碟隔離讀取,全程留痕。第二,把當年老宅相關人員名單重新拉出來。」
陳律師問:「範圍?」
「送文件的、在場的、負責列印和蓋章的,還有退圈聲明發出前後接觸過我的人。」
周硯接過話:「物業、司機、老宅門禁,全算。」
「全算。」沈聽瀾說。
陳律師看著他蒼白的臉色,停了停:「還有一件事。匿名人送來雙份文件,不是為了白幫我們。他把東西送到陸氏,也送到這裡,是在逼兩邊動。」
「我知道。」
「你打算怎麼辦?」
沈聽瀾把保溫杯放到桌上,杯底碰出一聲輕響。
「他想看陸家亂,我們就先讓他看。」他說,「但誰都別替他把牌打完。」
周硯終於坐下來,抬手揉了把臉。
「行。」他說,「你說怎麼查,我們就怎麼查。」
隔離電腦啟動後,屏幕亮起藍白色界面。
陳律師沒有馬上插硬碟。
他先拿出一張新存儲卡,確認錄像設備在工作,又讓老趙核對設備編號。周硯看著這一套流程,心裡急得發火,卻還是忍住了。
這種時候,錯一步,七年前的舊傷就會被人說成今天偽造的把戲。
硬碟接入隔離機。
系統跳出文件目錄。
最上面是一個加密文件夾,命名很簡單。
2017-11-16。
沈聽瀾的手指停在桌沿上。
那是他簽字的日期。
陳律師輸入只讀指令,文件夾沒有立刻打開,屏幕先彈出一行提示。
需要密碼。
周硯罵了一句:「送東西不送鑰匙,耍人呢?」
話剛落下,陳律師的手機震了一下。
是一封匿名郵件。
沒有正文。
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頁泛黃的訪客登記簿,右上角標著七年前的日期。來訪人員一欄,手寫著兩個字。
沈聿。
照片下面還有一行字。
密碼是他離開時說的最後一句話。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周硯皺眉:「沈聿是誰?」
沈聽瀾看著屏幕,手裡的杯蓋被他捏得發白。
七年前那天,他從陸家老宅出來,雨下得很大。
送他到門口的人不是陸遠山,也不是陸沉舟。
是陸家的老管家,沈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