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律師盯著手機上的「別拆」兩個字,看了將近半分鐘。
前台的燈有點白,照得牛皮紙包邊角發亮。封進證物袋以後,包裹底部那道硬邊更清楚,像一塊老式移動硬碟,也像光碟盒。律所前台沒人說話,印表機剛吐出一頁紙,聲音在大廳里拖得很長。
合伙人老趙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低聲問:「真不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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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等沈總到。」陳律師把證物袋放進臨時保險箱,「通知前台,今晚所有外來人員登記加拍照。監控原文件拷兩份,一份留所里,一份交公證處。」
前台小姑娘點頭,手還在抖:「陳律,剛才快遞員是個戴帽子的男的,壓著聲音說系統簽收過了。我問收件碼,他沒理我,放下就走。」
「監控能拍到臉嗎?」
保安在電腦前拖進度條:「門口這台拍到側臉,電梯廳那台被GG牌擋了一下。樓下大廳應該有。」
陳律師沒有再問。他把快遞單號、外包裝照片、時間戳,全發給沈聽瀾。
二十分鐘後,沈聽瀾到了律所。
周硯跟在他身後,手裡還拿著一隻保溫杯。沈聽瀾沒有穿瀾生那件外套,只披了件深色大衣,領口扣到最上面。他進門時,前台幾個人都站了起來,想打招呼,又被他的臉色壓回去。
陳律師把他帶進會議室。
桌上已經鋪了取證墊,旁邊放著手套、拆封刀、拍攝架和兩台錄音設備。老趙坐在另一側,負責見證。窗外路燈被雨水洗過,光落在玻璃上,會議室里反倒有點悶。
周硯把門關上,沒忍住先開口:「如果是恐嚇包裹呢?」
「那也要拆。」沈聽瀾說。
他的聲音有點啞,剛說完就咳了一下。周硯把水杯推過去,他沒喝,只把手套拿起來。
陳律師看著他:「沈總,按流程,我來拆。你不用親自碰。」
沈聽瀾停了一下,把手套放回桌上。
「好。」
拆封從八點二十三分開始。
陳律師先拍外包裝,再剪開透明膠。牛皮紙包里還有一層防潮袋,封口用舊式蠟封壓過。蠟封已經裂了一點,裡面夾著一張白紙,紙上沒有落款,只有一行列印字。
七年前,少了一份見證。
周硯盯著那行字,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裝神弄鬼。」他罵得很輕,「有話不能直接說?」
陳律師沒有接話。他把防潮袋拆開,裡面先滑出來一個黑色硬碟盒,後面是一疊複印件。複印件用夾子扣著,最上面那頁的標題露出來。
風險承擔及項目保密確認書。
會議室里一下沒了聲音。
沈聽瀾看著那幾個字,指尖按在桌邊,沒有往前伸。
陳律師先翻頁。第一頁是編號,第二頁是簽署主體,第三頁開始出現項目簡稱。南港、江北、衍生資料、客戶接洽記錄,幾個詞並排擠在紙上,隔了七年,仍舊帶著一股舊紙的冷味。
翻到第五頁時,周硯的呼吸亂了一下。
那一頁中間有一行字。
本人自願承擔上述項目資料流轉及外部爭議引發之全部後續責任。
下面是簽名。
沈聽瀾。
簽名旁邊按著一枚紅色指印,複印出來顏色發黑,邊緣卻清楚。日期是七年前,他公開退圈聲明發出的前一晚。
周硯一拳砸在桌沿上,水杯震了一下,水灑出來,沿著文件墊往旁邊流。
「自願?」他聲音壓不住,「他們哪來的臉寫自願?」
老趙伸手擋了下水,沒敢碰文件,只把紙巾塞到墊子邊上。
陳律師抬眼看沈聽瀾。
沈聽瀾還站在原地。他沒有去看周硯,也沒有去看那行「自願承擔」。他的視線停在簽名上,像在確認那三個字是不是自己寫的。
那晚陸家老宅書房的燈,也是這樣白。
送文件的人把牛皮紙袋放到桌上,說話很客氣,話里沒有半點商量。他說,只要簽完,外面的聲音就會停。他說,陸家會處理後續。他說,少爺那邊不用沈先生操心。
沈聽瀾當時問:「陸沉舟知道嗎?」
那人把筆推過來,笑了一下:「這是家裡的安排。」
家裡的安排。
後來這四個字,跟那份退圈聲明一起,把他從台前拖了下去。
陳律師繼續往後翻。
夾在最後的不是合同頁,是一張批註複印件。紙面右上角有陸氏內部流轉章,下面用鋼筆寫了三行字。
按老先生意見辦理。
風險由沈聽瀾先行承接。
陸沉舟處暫緩告知。
落款處沒有完整簽名,只有一個「遠」字旁邊的私人章印。那枚章,陳律師以前在陸氏老董事長相關授權文件里見過。
陸遠山。
周硯盯著那枚章,喉嚨里擠出一句:「老東西真敢留章。」
陳律師戴著手套,把批註頁單獨鋪開,拍了三組照片。
「複印件不是原件。」他聲音很穩,「但紙張老化、複印痕、頁碼順序、章印位置,都能跟你當年留存的B-3互相印證。硬碟里如果有掃描源文件,或者當年的流轉記錄,證明力會更高。」
「能確認是真的?」周硯問。
陳律師看向沈聽瀾:「至少不是臨時造出來的東西。它跟我們手裡的舊保全能對上。」
會議室門外,兩個實習律師抱著卷宗經過,聽見裡面隱約的動靜,腳步都放慢了。
「沈總當年真的簽了背鍋文件?」
「陸總這次要徹底崩了。」
「七年前的刀,終於要扎回陸家了。」
聲音壓得很低,還是鑽進了門縫。
周硯猛地回頭:「都去幹活。」
門外腳步聲散了。
沈聽瀾這才抬手,把那頁簽名紙往自己面前移了兩寸。指腹隔著手套壓在「自願」兩個字旁邊,停了很久。
「硬碟先不接內網。」他說。
陳律師點頭:「我用隔離機讀。全程錄像。」
沈聽瀾把手收回來:「陸氏那邊,多半也收到了。」
周硯看著他:「你怎麼知道?」
沈聽瀾沒有回答。
匿名人不是來幫他出氣的。對方把東西送到陳律師手上,是為了讓他確認自己還有牌。要是只想讓瀾生知道,沒必要挑今晚。陸氏檔案庫剛出事,瀾生資料室被摸過,匿名補件就到了。
這不是善意。
這是把所有人往同一個地方趕。
同一時間,陸氏總裁辦公室的門被顧衡推開。
他手裡拿著一隻灰色文件袋,文件袋外側沒有快遞單,只有一張內部轉送條。前台說是保潔在一樓休息區發現的,放在沙發角落,像是誰順手落下。
陸沉舟站在窗邊,身上的襯衫還沒換,手背包紮過,白紗布上又滲了一點紅。
「誰送來的?」他問。
「監控還在查。」顧衡把文件袋放到桌上,「休息區那段畫面被人用清潔車擋了三分鐘。袋子就是那三分鐘裡出現的。」
陸沉舟走回桌邊。
文件袋不厚,封口乾淨,裡面沒有粉末,也沒有異味。法務和安保先做了檢查,確認安全後才送上來。
顧衡提醒:「陸總,我建議等法務到。」
陸沉舟沒有等。
封口被撕開,裡面的紙滑到桌上。最上面一頁,標題跟陳律師那邊看到的一模一樣。
風險承擔及項目保密確認書。
辦公室里空調聲很低。顧衡站在桌旁,看著陸沉舟的手停在第一頁上,沒有往下翻。
過了好幾秒,陸沉舟才翻開。
一頁。
又一頁。
紙上的每個字都很普通,普通到像一份早就被放進檔案櫃的舊流程。可那些詞連起來,變成了一條繩,把七年前的沈聽瀾捆在陸家的舊帳上。
南港衍生資料。
外部爭議。
後續責任。
保密義務。
不得主動對外披露。
陸沉舟翻到簽名頁時,臉上的血色退得乾淨。
本人自願承擔上述項目資料流轉及外部爭議引發之全部後續責任。
沈聽瀾的名字壓在下面。
那三個字,他看過太多次。結婚協議上有,離婚協議上有,瀾生項目書上也有。沈聽瀾寫字有個習慣,最後一筆收得很利,不拖,也不抖。
這份文件上的簽名也一樣。
陸沉舟手指碰到那行字,紙頁被壓出一點凹痕。
七年前那天,沈聽瀾站在客廳里問他,是不是他的意思。
他沒有問文件是什麼。
沒有問沈聽瀾為什麼臉色那麼差。
他只說,陸家是為你好。
顧衡在旁邊看著,嗓子發乾:「陸總,後面還有一頁批註。」
陸沉舟沒有動。
顧衡只好伸手,把最後一頁抽出來,放到他眼前。
按老先生意見辦理。
風險由沈聽瀾先行承接。
陸沉舟處暫緩告知。
那個「遠」字落在紙下方,私人章印壓著半個空白。陸沉舟盯著那枚章,像被人當面按進七年前那間書房。
陸遠山坐在主位上,語氣永遠穩。
家裡會處理。
沈聽瀾懂事。
你不用管這些。
那時他聽了,也信了。
辦公室門外,有法務趕過來,腳步停在門口。秘書壓低聲音問顧衡要不要進去,顧衡抬手攔住。
門縫外的人看見桌上的文件,只看見一角標題,就沒人敢說話了。
陸沉舟把簽名頁拿起來,又放下。
他想起沈聽瀾在露台上說的那句話。
你是終於發現,這些事你也在裡面。
當時那句話已經很重。
現在文件擺在眼前,他才知道,重的不是責問,是事實。
沈聽瀾不是只被冷落了七年。
他還替陸家背過一份不能見光的責任。
而陸沉舟,曾經親手把人往那份責任里推了一把。
手機在桌上震起來。
來電是陸遠山辦公室。
顧衡看了一眼屏幕,臉色變了:「陸總。」
陸沉舟沒有接。
電話響到斷,又打進來。屏幕亮著,照在那行「暫緩告知」上。
陸沉舟低頭看著文件,嘴唇動了一下,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