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寒來暑往人聚又散

  此時,白伊走上去繁華的街道,看見燭光燦爛,看見成雙成對,看見獨自一人的自己,看見迷惘的前方。

  白伊心中的孤涼一下襲來,充斥著她,左邊的熱鬧,右邊的歡聲笑語,中間的單形影只。

  她此時大步的走著,不想在此感受孤獨,仿佛這樣就可以避免一樣,從小到大她總是這樣害怕黑夜,害怕孤獨。

  她多害怕像夢裡一樣,只剩下自己,那是多麼大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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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著走著,人煙稀少起來,她漸漸地感受到了舒服,沒有那麼多的壓迫了。也好像沒有了別人異樣的眼光。

  在平常人眼中,她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在身邊人眼中,她是人人都可踩的可憐蟲。小時候她就告訴自己,有一天她想成為巨人,可以不讓別人傷害自己所愛之人,還可以為自己所愛之人遮風擋雨。

  誰也不曾想,到最後卻是一個枷鎖,帶著愛意鎖了一輩子,到頭來,頭破血流。

  她在往後山走著,京城裡的後山就是人們口頭中的荒山,沒人願意去,也沒有人打理。剛剛好,給了那些無家可歸之人一方土地,但還是大面積的一片荒蕪。

  昏暗暗的,黑壓壓的,明明才下午,仿佛就已經打好了基調。白伊此時感覺到心裡迸發出的力量瘋狂一般指引著她往那裡去。

  她加快著腳步,忘卻了自己穿的是宮裡的衣服,下擺垂地,快走已是困難,更何況她竟然最後跑了起來。

  也不知哪兒留下了剛冒出新綠的青苔,一下滑了下去,又加上倒下時踩住了衣擺。往後仰去,加上身體用力,結果往前撲去,還好沒摔到,但是卻也一個很大的趔趄。

  她仍然不聽不管,突然,不知是風大起來,還是灰塵吹進眼裡,眼淚竟止不住地流出來,可是她自己卻還不自知。

  遠處穿了幾聲狗吠,遠遠的有幾縷炊煙,白伊確實不覺得累,眼睛只知道遠方有東西讓她去,他風一般沖前去。失聲有些干啞。「姐姐~」

  這一聲姐姐,觸碰到她最柔軟的心底,無數回憶畫面閃過腦海,無數美好珍寶再次從潛意識裡喚醒。

  她繼續跑著,直到看見凸起的那一座土,她全身仿佛被抽去了力氣,一下癱軟。

  倒地,控制不住自己的腳,根本沒有力氣。她用手用力,拖著身子往那兒去,「姐姐~」

  不知是哪兒來的石子,順著她的大腿劃到腳跟處,她的腿還麻木著。

  她的墳頭已經長滿了荒草,她還未曾來過,她不信——

  堂堂歐陽大世家,一夜之間,血流成河死屍無數。女皇讓查,結果沒有任何一條線索摸得清,太突然,讓所有人都沒有緩過神。

  漸漸的,幾年過去,人們只當是奇談,被當成酒桌之談。這就是當今陛下衷心的臂膀,是堂堂占星司總使,如今落得個這樣的下場?

  白伊撿起地上的木牌子,寫著歐陽君素的名字,不知是風吹的,雨打的,還是誰丟的?

  她記得,這是她親手寫的,誰能想像?她當時以怎樣的心情寫的?她當時也才十歲。

  白伊看見旁邊放著三個碟子,他來過嗎?他不敢吧?他害怕吧?他後悔嗎?

  白伊腦海中一直這樣問著,苦笑著,自己居然想著他會來,他該死才對。

  「伊伊!」後面傳來一身呼喚,白伊笑著,以為見鬼了。

  因為這聲音,這感覺,應該出現在幾年前的桃花鎮。

  可是一看,卻是她恨極了的臉,「怎麼?跟蹤我?」

  他不語。

  白伊苦笑著,「又是你自己自作主張吧。你什麼樣的人我太清楚了。」

  「隨便你怎麼想都好。但是你現在應該跟我一起回宮去,若不想有人找事的話。」亦云扶起她。

  「回去?你來就為了讓我回去?你來過嗎?」白伊問。

  「沒有。」

  「也是,沒臉來才對。」

  「伊伊,先回去。」

  「我不,我要陪著君素姐姐,她還在這呢!」白伊笑著,眼淚也流著。

  「我知道你一直你恨我,但是你還小,很多事情你不知道。」

  「可是你從來也不跟我說,我怎麼可能知道?那你告訴我,為什麼~?為什麼~?你為什麼拿起了刀~?為什麼把刀對向了她?為什麼連她全家上百條人命~都不放過?我不知道?那你告訴我呀!你告訴我呀——」白伊推搡著他,好像所有情緒剛好遇到了一個發泄點,擠著擠著跑出來。

  「伊伊,我……」

  「說呀?你說呀?你們有什麼深仇大恨?值得讓你親手殺了她——」白伊一下失去了理智,突然,手一下扇過去。

  「啪」一聲兒,打的很響,白伊心裡迴蕩著。愣在原地。

  「伊伊,有些事情我以後跟你說,因為我也不清楚。」亦云突然走到歐陽君素墳前,跪下去。「素素~,我們……對不起!」

  白伊不知道為什麼,不知道為什麼自己不殺他,真的因為君素姐姐喜歡他嗎?

  她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她曾經也在晚上拿起刀對準他的心,差一點她就報仇了,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她就是沒有下去手。今天,亦是如此。

  亦云起身,聲音無力,沙啞,「跟我走吧。」

  拉起白伊,走著,漸漸遠離這座墳墓。出了後山,又是繁華的街市,在這樣的環境中,他們兩個人是顯的那樣格格不入。

  白伊掙拖他開手,擦乾眼淚,剛剛的一幕幕,仿佛只是一場夢。噩夢。

  她現在需要一種東西,澆灌心中的一種種痛意,她往酒館進去,要了一桌子的酒,喝起來。

  亦云不放心,跟上去。陪著她。

  「少喝點兒。」亦云知道她需要喝些,也沒阻止。

  白伊問,「為什麼要到宮裡來?」

  「維持生計。」

  「呵~,為什麼跟著我大姐?」白伊問。

  「她是未來女皇,我自然跟她。」

  「哈哈~也是,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嘛。」白伊此時覺得他越發的賤。

  「以後,你老老實實在你宮裡,如今你有了封號,多多少少她們會有所顧忌。在宮裡,你也別瞎摻和了!」亦云想讓她清醒些,說到底她也還小。

  亦云這幾年對宮中早已清楚,二公主再怎樣,地位也不曾撼動。大公主再怎麼不得寵那也是嫡。白伊如果聰明就應該明白。

  「你又來遊說我,我說過了,咱們沒關係了,你跟你的大公主,我走我的獨木橋。就算是南牆,那我也把它撞開。」白伊鐵著心要跟他對著幹,不想如他得意。

  「你就這麼想找死?去輕波鎮路上的事你忘了?」

  「不用你管。」白伊聽不進去。

  白伊起身往外走去,亦云掏出來銀子擱桌子上。

  外面,天黑著,風吹著。白伊喝著孤獨的酒,吹著自由的風,等著一個沒有歸期的人,在餘生里做著只有自己的夢。

  沒有人帶著自己騎馬,沒有人並肩打彈弓,沒有人讓自己常常偷偷爬出宮牆,沒有人那樣溫柔的喚著自己的小名,沒有人不為了私心來愛自己接近自己。

  沒有人像她那樣溫柔,就像平靜的湖面,但又波光粼粼。沒有人像她那樣善良,善良的讓人心疼。沒有人像她那樣豪邁,跟說敢做,敢愛敢恨。

  「寒來暑往——,日出日落——,人聚又散——」白伊在小道上放聲兒喊著。

  亦云跟在後面,眼神迷離,不知他是否記起了那一個溫柔了時光的女人,是否還記得在桃花鎮上,是否記得她的笑?

  偌大的紅色宮門啊,進去了,味道一股子讓人作嘔的霉味兒。白伊回頭,已經不見亦云的身影了,想著,又是背著大姐自己出來的吧。他也不好熬吧!

  在回去的路上,文嬌早早的在芯竹宮門外等候了,看著她著急的來回走動,跺著腳。

  文嬌打著燈籠老遠看見了白伊回來了。壓著聲兒。「公主~」

  跑到白伊邊兒上,「吃東西沒?我留了,在鍋里。」

  「不用了,吃過了。」白伊速速進去,回到屋子裡。

  「真的?」文嬌疑。

  白伊盯著她,「你……」

  「沒什麼沒什麼。」文嬌連忙否認。

  「我就知道,余棲他一定……我就知道。」白伊使勁兒拍一下桌子。

  「沒有啦,公主,休息吧啊~明個不是說忙嗎?」文嬌說著就笑著出去了。

  白伊也懶得想,倒床就睡。

  這時,余棲屋子裡也剛剛熄了蠟燭。

  一切歸於平靜。

  第二日,白伊早早起來了,天都還沒全亮,一晚上都睡不著,還沒等文嬌來叫,便自己穿好衣服。只是梳頭髮還是困難的,於是,青絲披於身後。還未施妝抹粉,還是一副本色模樣,那樣清純,那樣惹人憐。

  出了屋門外,卻發現余棲早早就在院子裡練武了,只是沒有武器,用了一支木棍也練著。

  往後院瞧去,女婢們早已經開始幹活了。老遠就聽得見嬤嬤訓人的聲音。

  天才剛剛亮出魚肚白,旁邊有一層紅暈圍繞,只有事物還有一層朦朧的黑影,就像身處畫卷一般。

  白伊看見後心情好了很多,特別是看見花盆裡的花已經有花骨朵了。

  余棲收起木棍,走過來,行禮,滿臉寫著錯愕。「公主殿下。」

  白伊扶起他,「日日都起的這麼早嗎?」

  「一日不練手生,日日練才能熟能生巧。」余棲笑著。

  「你就這麼喜歡笑?日日見你都在笑。」白伊說出了一直的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