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冶端徐徐轉身一看,果然是她!是他時常能見到,卻仍令他終日思慕的女子——紫萸。
紫萸見他只顧呆愣地看著自己,也不答話,便走至他面前,將他捂著額頭的手放下,道:「你身子蹲低一點。」
公冶端這才回過神來,他比紫萸高出約莫一個頭,她塗起藥來費勁。於是略微屈膝,雙臂撐在膝上,問道:「這樣可以了嗎?」
「嗯。」紫萸應聲。
她拿出手絹擦淨了公冶端傷口處的血漬,手指沾了些外傷藥膏,輕柔地塗抹在患處。藥膏微涼,然而她指腹的來回摩挲卻讓公冶端渾身不由地一顫,他只覺心怦怦直跳,倉皇地看了看她,但見她眸光鎖在傷口處,心無旁騖。
公冶端暗怪自己:公冶端,紫萸只是出於心善,才幫你包紮而已,你可別動不該有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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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還是忍不住又偷望一眼,他以為會在紫萸眼中看到同情,就像旁人看他時流露出的神情一樣,可是卻沒有。她眼裡有的似乎是朋友間的關心。
「太后娘娘近日來心情都不太好,你要多注意了,下次機靈點,見她要摔東西了趕緊躲開。」紫萸道。
公冶端心中一暖,嘴角浮起微笑,明明她比自己還小几歲,言語卻似自己的長姐一般。
「你笑什麼?我說話你聽到了嗎?」紫萸見他不出聲,方才看向他,哪知他在兀自傻笑,遂輕輕嗔怪了一句。
其實,她也從未見過公冶端笑起來的樣子,只知道玉面俊雅,氣度風流,即便不苟言笑,也叫人過目難忘,而今他低眉淺笑,在廊檐燭火掩映之下,竟是美得能攝人心魄般,令多少美女都自嘆弗如。難怪他當年會被太后一眼選中,獨得寵眷,紫萸暗想道。她方才也是故作嗔怪來掩飾心中的慌亂,殊不知這聲嗔怪聽在公冶端耳中卻有一絲甜意。
「聽到了。」公冶端答道。
紫萸從懷中掏出一條一寸來寬的靛藍色髮帶,一圈圈地纏在他的頭上。
「太倉促了,沒有找到紗布。」紫萸道,「這是我最喜歡的一條髮帶,先用著,等你傷好了,記得還給我。」
「多謝。」公冶端道。
他目光下落,入眼的是紫萸曼妙的身段,幾縷青絲垂在她胸前,不時傳來淡淡的清香。他只覺一股燥熱在體內抑制不住地翻湧而上,慌忙躲開了目光。
這是他三十年來第一次嘗到心動的滋味。他一直知道紫萸是與眾不同的,她從未因他是太后的面首而輕視他半分,而旁人輕蔑的眼光他足足忍受了四年。不僅有輕蔑,更有背後的言語譏諷、侮辱,多麼污穢不堪的非議他都聽到過。只不過慢慢地,他已經變得麻木了,自從四年前他被太后看中,從黃門侍郎成為太后的貼身內侍起,他便做好了遭人鄙夷的準備。
可此刻,他不禁問自己,當年的選擇是不是錯了?
十年前,弱冠之年的公冶端也曾少有壯志,想入仕為官,施展抱負。他出身寒門,但仍為郡守推選入冊,交至吏部選任。他滿以為前程似錦,卻沒想到現實給了他重重一擊。他不知道他之所以能入選官名冊,只因為他遇到了一個清明的郡守而已,真正到了吏部,定品依據看重的是家世,縱使他有德行才華,卻比不過別人豪門世族的背景。謹言慎行、兢兢業業六年,他仍是個俸祿幾百石的小小令史。他終於心灰意冷,不再抱有升遷希望。
那日,恰值太后鳳輦經過,他久聞太后風姿傾國,而他官職低微難得一見,便好奇地抬頭望了一眼,眾人皆跪迎,唯獨他直起了身,過於醒目,太后便也瞧見了丰姿俊雅的他。由此,太后召他上前,問他是否願意成為昭霞殿內侍。
他承認太后當時年已三十有六,仍舊美艷絕倫,但他也猶豫了,太后再美也沒能令他動心。他未曾娶妻,還想著能與心儀之人共度此生呢。可仔細一想,新皇登基不久,太后權勢正甚,若得太后眷寵,他不就能過得比那些世家貴胄富足奢華,甚至還能讓那些所謂的世家子弟對他避讓三分?於是他答應了。
他果真過上了他想像中的生活,但也招致了種種冷眼與暗罵,最好聽點的便是說他堂堂八尺男兒,卻以顏色肉身取悅女人度日。漸漸地,他雖受到了太后的恩寵,內心卻日益空虛起來,想著就這樣渾渾噩噩直到寵眷不再的那天也就罷了。到了今年這第四個年頭,太后性情變得捉摸不定,喜怒無常起來,動輒那他撒氣。他想,這便是恩寵漸衰了吧。卻不曾料到會有個叫紫萸的女子走進自己的生命。
她秀雅嬌美,溫婉大方,談吐氣質不似普通的宮女侍婢,最特別的,是她眼裡從未對他流露出一絲嫌棄或憐憫,有的是像對朋友一般的尊重。這讓他突然感覺心中無比充實溫暖,他不想再虛度光陰了,也開始對伺候太后心生厭倦。
就像此時,他多麼希望自己的身份仍然是以前那個小小的令史,那樣他便可以光明正大心無愧念地三媒六聘求娶她。
「好了。」紫萸在公冶端腦後系了個結,出聲將他從回憶中驚醒。
她察覺公冶端神色仿佛有些失落,便問道:「你怎麼了?是傷口還疼嗎?」
「不是。」公冶端瞬間神情明媚起來,道,「多謝你,紫萸姑娘。」
「我們都相識這麼久了,就叫我紫萸吧。」紫萸微笑道,「難不成你也想讓我稱呼你『公冶內侍』?」
「好,紫萸。」公冶端立即接道,「你可以叫我公冶。」或者希望哪天能聽見你喚我「端郎」,他這樣想著。
紫萸將藥瓶塞到他手中:「這瓶藥你拿著,記得一日塗抹三至五次。切勿沾水,過幾日便好了,而且一點疤痕都不會有。」
公冶端手握小瓶,心裡還在回味方才與她十指相觸時的感覺,微微酥麻,令他心顫。他啟唇問道:「紫萸,你……可曾有瞧不起我?」他心裡很忐忑不安,儘管他知道答案多半是否定的,但仍然想聽她親口相告。
「我為何要瞧不起你?」紫萸坦言反問,「你我同是侍奉太后之人,只不過各司其職罷了,我若瞧不起你,不也是瞧不起我自己嗎?說起來,我的地位還不如你呢,不過是一個小宮女而已。」
「紫萸,別這樣說,在我心裡,你比誰都高貴。」公冶端激動地抱著紫萸的雙肩道。
紫萸頓時臉上一紅,看了看他的手臂,公冶端意識到自己的唐突,趕緊鬆開了手,有點慌亂地說道:「抱歉,失禮了。」
誰知紫萸卻忍俊不禁:「公冶,我還是頭一回見到你這般模樣呢!好了,不和你多說了,一會兒大將軍與太后談完話,我還得待命呢。我先走了。」說罷,向偏殿走去。
公冶端立在原地,靜靜地看著她離去的背影,以手摸了摸額上的髮帶,臉上漾起愜意的笑。
且說昭霞殿裡,饒儲正跪拜在地,承受著太后的怒氣。
「你自己說你這是第幾次失手了?」太后喝問,「當日還信誓旦旦說親眼看見那個遺孽墜湖而亡,可現在呢,她若死了,風辭還能在大殿之上,當眾說他有未婚妻?」
「回太后娘娘,此事是在風辭離府之後辦的,興許他還不知道,以為那孽女還活著。待老臣今晚回去再仔細查探明白,儘快給您消息。」饒儲道。
「剷除一個無還手之力的女流都辦不到,你養的人都是一群廢物嗎?」太后怒氣未平,「如此無能,還如何去降服崇玄峻一黨?你可別忘了,亓官颯和風辭都是他的人,還都加官晉爵了!當初早就讓你籠絡住風辭,你嫌他倨傲散漫,不屑一顧,如今倒好,愣給崇玄峻助長了氣焰。」
「娘娘,先不說風辭不過一介幕僚,就說亓官颯,他雖然可領兵二十五萬,但現在戰事過後,他的北營也不過幾千兵馬,若想招募新兵,訓練成強兵干將,沒個三年五載絕無可能。而在此之前,我們可加快步伐,制住崇玄峻,到時朝中重權依然在太后您的手中。」饒儲道。
太后聽罷,覺得似乎有理,胸中的怒氣才稍微平息了些。片刻後,方道:「哀家看那風辭也算有些能耐,不容小覷。一方面他要護那琴家孤女,一方面又與崇玄峻有往來,你以後行事切記不可大意了。」
「老臣謹遵娘娘教誨。」
「好了,慶功宴你若缺席恐貽人口實,還是過去一趟吧。哀家先歇息了。」太后倚著在坐塌上緩緩道。
「老臣告退。」饒儲離開昭霞殿去了延慶殿。
慶功宴散席之時已近三更時分。饒儲快馬加鞭回到饒府,即刻遣心腹護衛去拂風閣打探情況。
饒萃已在房內盼望多時,終於等到饒儲從宮中回來,趕忙讓饒夫人去詢問賜婚一事。過了不久,饒夫人便回到房中,神情沉鬱凝重,饒萃見了,心頓時懸了起來:「娘,爹怎麼說?」
「萃兒……」饒夫人慾言又止。
「唉呀,娘你快說啊,急死我了。」饒萃急不可耐道。
饒夫人握住饒萃的雙手道:「萃兒,太后並沒跟陛下提起為你賜婚一事。倒是風辭他讓陛下承諾他永不給他賜婚,聖上應准了。」
「什麼?娘,你是在騙我吧?怎麼會這樣呢?」饒萃聞言,腦中一陣轟鳴,忽然想到風辭那日所說的「我不會娶你,誰賜婚都沒用」!
「不,不是這樣的!」饒萃連連搖頭,不願接受這一事實,「我要去找爹爹親自問清楚!」
她快步衝出了房間,直奔饒儲的書房。
「爹,娘說的是不是真的!」她一把推開書房的門,跨了進去。
「冒冒失失地,還有沒有點規矩了!」饒儲斥道。
饒萃一看饒儲滿臉怒容,又見書房裡有一護衛似在稟報什麼,知是自己魯莽,當即低頭在旁邊候著。
「你要問的,方才你娘想必已經告訴你了,還來找我做什麼?」饒儲道。
「爹,事情怎麼會這樣呢?太后親口說要給我賜婚的,風辭他怎麼能提那樣的要求呢?聖上又怎麼可以答應呢?」饒萃始終無法接受。
饒儲讓護衛退下,又斥責饒萃道:「你說你一個大家閨秀,整日把嫁人掛在嘴邊,關鍵還是個不願娶你的人,你到底還知不知羞了?我的老臉都讓你丟盡了!」
「女兒也沒辦法,女兒就是喜歡他,若不能嫁給他,還不如死了好!」饒萃泣道。
「糊塗!」饒儲斥責她一句,心裡也有些不忍,道,「你若想嫁給他,如今只有一個辦法。」
「什麼辦法?」饒萃瞪大了雙目,仿佛抓住了最後一縷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