騤業見琴約神色黯然,小心寬慰道:「小約姑娘,你別擔心,公子去了邊關也是於帷幄中出謀劃策,並不是上陣殺敵,不會有事的。」
琴約強顏一笑:「我沒事,你去忙吧,不必管我。」隨後兀自痴痴地走開了。
在庭院裡漫無目的地走著,心裡卻牽掛著數千里之外的邊塞。不用上陣殺敵就沒事嗎?邊關一旦失守,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不知不覺間,來到了風辭的臥房。推門而入,她隱約還能感受到風辭身上的氣息。之前來過數次,卻仿佛從沒仔細打量過房內的擺設。她來到一處立式高大的箱籠旁,打開一看,裡面的衣物迭放得整整齊齊。
聽說他的臥房只准別人進來打掃地面,擦拭家具表層,箱籠內里、床榻上面都不許他人碰的,那這些衣袍都是他自己迭好的?琴約細細看了一眼,怎麼都是墨色和靛色的?就只有兩三件白色的,就沒有鮮亮一點的嗎?回想一下,好像真就只見他穿過這三種顏色的服飾。琴約不禁搖頭:果然像他的性子一樣冷。
又走到床榻邊坐下,撫了撫鋪迭平整的錦被,目光落在了玉枕邊的木匣子上。琴約揭開匣子,入目的便是他們二人的定親信物,看到這信物,便想起了那日風辭見到佘嫿表兄時那氣急敗壞的樣子。琴約摸了摸那帛畫,忍俊不禁:「原來你也有那麼不冷靜的時候。」她緩緩合上木匣,內心微嘆道:你可一定要平安回來,你說了會娶我的,還沒兌現承諾呢,你不會言而無信的,對吧?
昭霞殿裡,太后聽聞崇玄玘下了旨讓亓官颯率軍去增援屺芒關,嗔怪饒儲道:「你當時怎麼跟哀家說的?現如今怎麼回事?怎麼讓亓官颯去增援了?」
「回太后,事情確實和老臣預想的不太一樣,不過,您別擔心,亓官颯去了也扭轉不了局勢,最終還等老臣出馬。」饒儲道。
「哦?」太后將信將疑地看著他,示意他說下去。
「據老臣收到的消息,赤邇達此次是準備長期作戰,勢必要攻下屺芒關的,那麼除了他的十萬人馬之外,想必還有不少後援。」饒儲道,「亓官颯只有十萬兵力,去了也只能勉力抵抗,要想求勝是不大可能的。最終還得老臣率大軍前往,方可置敵於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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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不懂用兵之道,聽他如此一說似乎有些道理,便道:「哀家不管具體怎樣,只要你別讓亓官颯多了軍功,別讓他們漲了氣焰就行。」
「老臣明白。」饒儲應道。
「還有那崇玄峻,也幫著亓官颯說話,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們結黨營私!若是這次亓官颯打敗了鞣勒軍,崇玄峻也有勸諫之功,朝中那幫舉棋不定的,還不得都站到崇玄峻那邊去?」太后激憤道。
「太后娘娘,您寬心,老臣都計算著呢,過幾日便會向陛下奏請率軍禦敵,不會讓亓官颯把功勞奪了去。」饒儲道。
「嗯。」太后揉了揉前額,道,「好了,你退下吧。」
饒儲離開了昭霞殿,雖然他在太后面前言之鑿鑿,信誓旦旦,可他內心實有一絲忐忑。他還真有點擔心有風辭和亓官颯在,會不會真的就把鞣勒擊退了,若真如此,他的計劃不就落空了?不過轉念一想,他又覺得不可能,不過是兩個二十出頭的小子,能敵得了鞣勒的大將?最後還是得他出馬才行。想到此處,便毫無一絲憂慮趾高氣揚地回了饒府。
恭王府,崇玄峻此時正在聽著冷奎的匯報:「王爺,已經查清楚,兵部尚書全顥的家人都被饒儲控制了,興許是饒儲以他家人的性命威脅他在大殿上謊稱沒收到任何邊報。」
「難怪他連本王的命令都敢不從,本王分明提前將奏疏給了他,讓他一上朝便將軍情奏報皇帝的。」崇玄峻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道,「這個全顥不能再用了,儘快尋個能接替他的人。」
「唯。」冷奎應諾。
「但願這次亓官颯和風辭別讓本王失望。」崇玄峻幽幽地望著遠處自語道。
夜幕降臨,屺芒關內,風瑨忽然感覺陣陣涼意襲來:「起風了!」他驚喜地望著風辭。
風辭微微一笑:「半個時辰後,風勢會更大。到時命令士兵將火油澆在剩餘的草束上,盡數投到敵營中去。」
「好。」風瑨應道,又問,「收到鎬安來的消息了嗎?我們的援兵開拔了嗎?」
「三日前已開拔。」風辭道。
風瑨凝眉道:「亓官的北大營離此地約有一千六百里,估摸著明日他的三萬輕騎會率先到達,步兵至少還要半個月。鞣勒人的善養騎兵,從鞣勒腹地到我屺芒關一路地勢平坦又開闊,他們的援兵肯定會先到。到時候加上亓官的三萬騎兵,恐怕我們也難以取勝。」
面對這樣的現狀,風瑨不免有些沮喪、擔憂。
風辭瞟了他一眼,很清楚他的性子,年少氣盛,有志為將,卻缺乏磨練,少了幾分血性與剛強,稍大一點的困難便可能將其擊潰,於是語氣平淡地開口道:「先不說鞣勒的援兵會有多少,即便再多來得再快,千里奔襲,也會人疲馬乏,士氣不見得會高,只要我們不給他們喘息的機會,也不是沒有制勝的可能。」
風瑨聞言,一掃臉上的隱晦,高聲道:「三哥說得沒錯,是我說喪氣話了。」
「知道就行。」風辭道,「傳令將士做好準備。」
一個時辰後,赤邇達的營房上空又一次落下成百上千個包布草束,營中的將士都只看了一眼,便乾脆置之不理了,完全沒注意到這次的草束上都是澆了火油的,還在議論風瑨這是搞什麼把戲,三番四次往他們營地拋草人,當他們是無知小兒呢。
赤邇達在中軍帳高坐,問副將:「尤彌的軍隊還有多久能到?」
「根據最近收到的信報,還需四五日。」副將回道。
赤邇達看了看地圖,道:「嚳禹的援兵趕到這裡怎麼也得半個月,等尤彌的十五萬人馬到了,七日之內,必能拿下屺芒關,而後長驅直入。哈哈哈……」說罷仰天大笑。
「將軍英明。」副將恭維道。
恰在這時,營帳外忽地划過數道火光。赤邇達以為自己眼花了,趕緊走出營帳細瞧,哪知他沒看花眼,實實在在有密密麻麻的火矢飛落營中,耳邊響起副將的驚呼:「將軍,是敵方突襲大營,快進去避避,您的傷還沒好。」
副將又吩咐宿衛保護好赤邇達,自己則抄起長槍抵禦火矢。奈何風勢太大,營寨又值下風口,火矢遇到有火油的稻草束瞬間竄起幾尺高的火焰,不出一刻鐘,便蔓延到各個營帳,頓時火光連天,照耀如晝,萬千士兵被燒成火球,夜空中全是焦灼刺鼻之味與鶴唳狼嚎之聲。
赤邇達見勢不能擋,便立即喝令往上風口撤退五十里,能行動、未受傷的近萬名將士領命迅速撤退。後方管理糧草的上千人因相距較遠,未曾受傷,見了指令,也慌忙押運了些糧草,跟著撤退。
到了五十里外,受傷的士兵皆灼痛難忍,哀聲遍野,甚至有將官請求退軍。赤邇達怒聲斥道:「我鞣勒將士怎可輕易言敗?此次只是一時大意,中了風瑨的奸計。他們關內也不過萬餘殘兵弱將,不過一群困獸,能掙扎到幾時?等尤彌率軍一到,勢必一舉攻破屺芒關!」
「可是將軍,如今我們這一萬兵力,多數有傷在身,幾乎沒有戰鬥力,再者還需安營紮寨,若是再遇襲擊,怕是會全軍覆沒。」一名小將道。
「混帳!我鞣勒有你這樣的將官簡直可恥!」赤邇達喝道,「援軍將至,屺芒關勢在必得,再有言撤兵者,斬!」
一時無人再敢有半分抱怨,甚至連傷著都咬牙不敢呼痛。
屺芒關內,風瑨聽到斥候來報:「敵軍傷亡大半,所剩下不過萬人已經後撤五十里。」
風瑨拍案笑道:「三哥妙計!」
風辭卻不以為然,問斥候:「撤到五十里後,有何動靜?」
斥候道:「並無其他異樣,只是安營紮寨,起鍋造飯。」
風辭聽罷,臉色變得凝重。
風瑨見他神情不對,便讓斥候退下,問道:「三哥,怎麼了?」
「赤邇達只剩下不足萬人,還沒放棄,看來他們的援兵快到了。」風辭目露隱憂。
「我即刻傳令士兵趕製防禦器械,枕戈待旦,提高警惕。」風瑨道。
風辭點頭同意。隨後又對著屺芒關地圖琢磨著如何抵禦鞣勒的後續進攻。
次日傍晚,亓官颯率三萬輕騎如期而至,見了風辭,一躍下馬,一掌拍在風辭肩上:「你還活著,好!」
隨後風辭與亓官颯詳述了一遍戰況,亓官颯道:「來之前,我還想若是步兵趕不及,先在當地徵募些壯丁入伍,可來到這一看,城裡鄉里都沒幾戶人家啊!」
「這裡人煙本就稀少,一聽外敵入侵,大多連夜跑了,留下來的也是些老弱病殘,派不上用場。」風瑨道。
「為今之計,先造兵器。」風辭道,「你的騎兵帶的是弩和箭,還不夠,一旦鞣勒攻入關內,便是短兵相接,我們還需造些刀劍和長槍。」
「行,我馬上命人去辦。」亓官颯道。
是夜,一場突襲之後有了短暫的安寧。已近三更,風辭仍然輾轉未眠。與他同住一個大通鋪的亓官颯察覺到響動,揶揄道:「你翻來覆去的,烙餅呢?怎麼,跟我睡一塊睡不著?想你家那位了?」
「沒看出來,你還會開玩笑。」風辭揚唇道。
「誰跟你開玩笑了,我是真心問你,這麼久沒見你家小約,你就沒想她?」亓官颯靠得近了些,道,「摟著女人睡覺多舒服啊,那溫香柔軟的感覺,可比聞著我這等糙漢子的汗臭味美妙多了。」
「你試過?據我所知你連洞房都沒完成就去了營地,成婚三個多月,在家過夜的日子屈指可數。我看明明是你想得發慌,又求而不得吧!」風辭瞥了他一眼道。
亓官颯將手臂枕在腦後,呵呵一笑:「我說你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臉皮薄,死要面子!你說你這半夜三更不睡覺不是在想她,難不成在想我?我可就在你眼前啊!」
風辭無比嫌棄地睇了他一眼,翻身下了榻,只當作沒聽見亓官颯的話,徑直走向窗邊。不得不承認,亓官颯所言不差,他確實在掛念著琴約,他頭一次覺得自己是不是自視過高了,若是鞣勒再派大軍前來,屺芒關還保得住嗎?他自己還能有命回去見她嗎?他甚至沒機會跟她訣別,連封家書都沒寫給她。
「誒,我來之前還見過琴約,你想知道她的近況嗎?」亓官颯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