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五 硝煙未平相思切

  風辭沉吟片刻道:「敵軍雖然損失大半,但兵力仍然兩倍於我,不可掉以輕心。赤邇達受了中了箭,但軍隊卻在關外井然有序地安營紮寨,看來他傷勢並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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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想趁此間歇休息整頓,等待支援。不能給他們喘息的機會。」風瑨道。

  風辭搖了搖頭:「別忘了,我們自己也損失慘重。兩軍相持未必會對我們不利。你速派三千兵士去城內綑紮三千個草束,乾枯的稻草束或茅草束都可以,都裹上葛布。再準備幾十桶火油,儘快搬運過來。」

  「扎草束,澆火油?你是想火攻敵營?」風瑨道,「可是這連日來都沒有吹過一絲風,況且草束著了火也不好投到關外去啊。」

  「你只管去安排,我自有打算。」風辭道。他起過一課,四日之後必有大風,而敵營正在下風口。

  風瑨的士兵訓練有素,行動迅捷,日落之前便按風辭的要求完成了任務。

  是夜二更時分,關外的鞣勒大營里除了守衛的將士外,其他人皆枕戈入睡,四周悄然無聲。忽然,「刷刷刷」夜空中飛落下一個個黑乎乎數尺長的東西,守將大聲示警,霎時士兵拈弓搭箭,齊齊射向關內。一輪箭陣過後,有士兵才看清楚落在營寨里的不過是包裹著葛布的稻草束,而他們竟以為是風軍偷襲,白白送了上萬支箭矢。

  鞣勒大將赤邇達吩咐守將道:「你們都打起精神,看仔細了,敵人沒來偷襲,不可輕舉妄動。我們的箭矢已所剩不多,尤彌的援兵還沒到,不可再浪費任何一件兵器。」

  「遵命。」守將繼續安排士兵輪番警戒。

  赤邇達坐在中軍帳里,已然睡意全無,副將見他一臉愁容,勸道:「將軍,您腿上有傷,還是再休息一會吧。這風瑨手下只剩萬餘兵力了,還能守得住這屺芒關?早晚都得被您拿下,您別太勞累,以免傷勢惡化。」

  「我原本也以為風瑨不過二十來歲的小將,也沒怎麼上過戰場,哪懂什麼帶兵打仗,就算屺芒關再易守難攻,此役也可輕易取勝,不想竟是塊難啃的骨頭。難道我小看了他?還是他有什麼高人相助?」

  副將一聽也疑心道:「之前派人刺探過,風瑨確實是個只會紙上談兵的小將,不會有錯,只不過有沒有人前來幫助他,這個難說。莫非他身邊有什麼出謀劃策的軍師?」

  赤邇達眉頭一擰:「傳令下去,密切注意周圍一切動靜!」

  「得令!」副將轉身去傳達指令。

  屺芒關內,風瑨看著滿地的箭支,笑著對風辭道:「赤邇達現在也是草木皆兵了啊!三哥,扎了那麼多草束,才用了幾百個,其餘的如何處置?」

  「天明之前,再投幾百個出去。」風辭望著眼前的投石機道。三台投石機,每台一次能投擲數十個草束,三台齊發,便有一二百個草束拋落至敵營。

  「再投幾百個?有了剛才那次,他們肯定不會再輕易上當了,投來何用?」風瑨有些不解地望著他。

  「我問你,敵軍在關外屯了多少糧草?」風辭淡然地看著風瑨道。

  「估計能吃半年。」風瑨道。

  「赤邇達率領十萬大軍來犯,又帶了半年的糧草,定是要攻下屺芒關才肯罷休的,但如今才交戰數日,便已死傷過半,不僅沒有退兵跡,反而安營紮寨,固守不出,為何?」風辭問道。

  「等待援兵。」風瑨順口道。

  「敵眾我寡,又不知朝廷那邊情況如何,我們豈可坐等敵軍的援兵先至?」風辭反問。

  風瑨稍一思忖,道:「這是要引蛇出洞,誘敵來戰?可是用草束來引,第一次能騙過敵人,這二次、三次……」風瑨疑惑地看向風辭。

  風辭不語,只深深地與他對視。風瑨腦筋一轉,瞬間豁然開朗:「三哥是想故意如此反覆數次,讓敵軍習以為常,放鬆警惕,然後來個攻其不備,一擊制敵?」

  「兵書總算沒白讀。」風辭道。

  「呵。我這就傳令下去。三哥,你也去稍作休息,不能終日不眠不休,你若累垮了,我的主心骨就沒了。」風瑨道。

  風辭微微頷首。

  夜半窗外,漆黑無垠,沒有一絲疏星淡月的蹤影,風辭面朝拂風閣的方向,不禁又想起了閣中女子。他臨行之前曾吩咐過騤業,若是府中無事則不必傳書告知。十來日過去了,他並未收到府中任何消息,想來她應該安然無事吧。風辭微微揚唇,轉而,臉色卻又變得凝重:亓官的援軍若不能及時趕到,不知還能不能活著回去見她?

  內心忽地一沉,如墜萬丈深淵。眼前閃過一幕幕與琴約相識相處的畫面,她憨態可掬的吃相、酒後微醉的眼神、恬靜可愛的睡顏,甚至連她卸下面紗後臉頰上的刺字都讓他覺得有種別樣的美。

  想起她,風辭暫時忘卻了戰場的血腥與殘酷。看到狼煙的那一刻,他策馬飛馳而來,為的是他身為嚳禹國子民,莫說是侯爵,即便是匹夫也應盡己力;也因為守將是他兄弟,作為風家之子,當榮辱與共;更為了他心中所屬。想到饒萃口中那句「賜婚」,他更加堅定了自己的決心,若是太后和陛下干涉,他還能如何呢?若說還有唯一的希望,那就是他一定要助風瑨守住城池,擊退敵人,守衛住疆土,也就守衛住了他的婚姻。

  風辭凝望著夜空,一雙星目閃動著熠熠光輝。

  次日卯時未至,亓官颯與恭王便相繼來到了太極殿前。兩人相視一眼,見有太后的人在旁,兩下會意,心照不宣。須臾,百官入朝。

  叩拜過後,亓官颯出班稟道:「啟奏陛下,末將今日凌晨接到邊報,五日前鞣勒大將赤邇達率兵十萬前來攻打我屺芒關要塞,邊報發出之時,我軍已有很大傷亡。懇請陛下恩准末將即刻領兵前去救援。」

  眾人聞言,皆震驚不已,繼而又面面相覷,似在懷疑他所言是否屬實。崇玄玘更是騰地站起身,滿面驚疑:「亓官將軍,此話當真?」

  「末將怎敢欺君?」亓官颯道。

  饒儲未料到亓官颯居然搶先了一步,想必是風辭給他通風報信了,心裡驚慌之餘,仍嘲諷道:「亓官,若真如你所說鞣勒大舉侵犯我邊關,為何都是五日之前的事了,兵部至今未曾奏報?邊關連一封羽檄都沒傳來?」又問兵部尚書全顥:「全尚書,你可曾收到任何邊報?」

  全顥心裡一頓,只得出列朝崇玄玘回道:「啟稟聖上,微臣並未曾收到任何邊關情報。」

  百官聽了,多數將懷疑的目光投向亓官颯。崇玄玘也猶疑了。恭王崇玄峻卻看了尚書令傅公逵一眼,似是問他全顥是怎麼回事,怎麼順著饒儲說話。傅公逵亦是一臉茫然,他是全顥的直屬上司,從未曾發覺全顥有任何倒戈的跡象。

  饒儲暗自得意,道:「亓官,你手下的十萬精兵駐營在鎬安城北,本是守衛都城的堅固防線,現在你卻憑空捏造出什麼敵軍來犯,要去增援,莫不是你想將大軍撤守邊關,要割據一方,擁兵自重吧!」

  「你這老匹夫信口雌黃!」亓官颯怒氣上涌,毫無顧忌,「軍情火急,我會拿前方將士的性命開玩笑?兩軍交戰已有五日,屺芒關守軍不足敵軍一半,打到現在只怕早已屍橫遍野,卻還在殊死抵抗。你手握重兵,不思救援,反倒誣衊我要擁兵自重,簡直其心可誅!」

  「你!你竟敢辱罵當朝輔政大臣,簡直放肆!」饒儲氣得肝膽發顫,面色鐵青。

  「虧你還是輔政大臣,似你這等輔政,只會輔得城破國亡!」亓官颯怒斥道。

  滿朝文武無不暗暗心驚,亓官颯此話不僅把饒儲得罪得徹底,還暗喻陛下無能,可謂大逆不道啊。

  饒儲頓覺顏面盡失,倒身向崇玄玘跪拜道:「陛下,求陛下為老臣做主啊,老臣乃先帝親封的輔政大臣,卻遭這等小輩謾罵,他不僅罵了老臣,同時也辱沒了先帝啊!」

  亓官颯沒想到他能來這一手,正要開口,忽聽得崇玄峻上前道:「大將軍以為江山社稷與你個人榮辱哪個重要?」

  「王爺問的哪裡話?自然是社稷為重。」饒儲覷了一眼崇玄峻。

  崇玄峻道:「既然如此,那麼你有沒有受委屈就先擱置不論。」他面向崇玄玘道:「陛下,邊關戰事,事關百姓安危,社稷存亡,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再者,亓官一門兩代忠臣良將,斷不會妄言。依臣之見,邊報羽檄沒能傳至宮中,定是有人故意阻撓。臣懇請陛下以黎民社稷為念,恩准亓官將軍出兵增援。」

  崇玄玘聽罷,心裡已有七八分相信亓官颯之言。

  一旁的風玠見百官之中已有大部分認同崇玄峻的意見,連忙也附議道:「微臣懇請陛下以社稷為重,派兵增援。」

  扈滕和扈賁也適時出列道:「臣等懇求陛下派亓官將軍增援屺芒關。」

  亓官颯見崇玄玘仍有一絲遲疑,鏗然道:「陛下,末將願以項上人頭保證,此次率軍前去屺芒關定是為支援邊塞守軍,絕無擁兵自重之意,請陛下恩准即刻發兵。」

  崇玄玘見他這般立誓,便不再猶豫,命人拿來另一半虎符交與亓官颯:「亓官颯,朕命你即刻出兵,早日凱旋!」

  「末將遵旨!」亓官颯接過虎符,闊步離開大殿。

  拂風閣里,琴約在假山下的水池旁悠閒地餵著游魚,餘光瞥見騤業正好從前方經過。

  「騤業!」琴約叫住了他,「公子有沒有傳消息回來?」

  「哦,沒……沒有。」騤業摸了摸後腦勺道。

  琴約敏銳地察覺出他有點不對勁,平日裡可沒見他這樣磕巴過。她攏了攏蛾眉,緊緊地盯著他問道:「沒有?這都十多天了,就算把秦地跑個遍也足夠了,他有沒有見到人?一點消息都沒傳回來?」

  騤業躲閃著琴約的目光,道:「這,公子確實未曾傳信回來,不過……」

  「直說!」琴約心裡莫名有些慌張,等不及要知道究竟出了什麼事。

  「公子傳信給亓官將軍了,說是屺芒關起了戰事,他去關內幫四公子去了。另外亓官將軍也已經得到旨意領兵去增援了。」騤業道。

  戰事?屺芒關?琴約想了想,問道:「是鞣勒的軍隊?風瑨是屺芒關的守將?」

  騤業點頭稱是。

  「交戰多久了?」

  「現在算來有七八日了。」騤業道。

  琴約只覺一顆心突突直跳,早就聽風辭提過鞣勒軍一直蠢蠢欲動,沒想到這一日終究到了。交戰數日便急需增援,看來敵方兵力雄厚。不知如今戰況怎樣了,他還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