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 犯口角風辭相護

  風辭剛把琴約接到拂風閣時,也想過來祠堂告訴先母,但卻並沒過來,一是他不願見到風玠一家人,二是當時心裡的坎還挺深,對琴約很牴觸。

  現在對著步幽的靈位說出琴約是他的未婚妻,心裡覺得莫名地輕鬆。

  「等日後時機成熟,孩兒再帶她來祭拜您。」風辭道。

  琴約獨自在外面等待,以手拂過樹幹和矮叢,緩緩地來回踱步。

  「姑娘,你看那邊那個戴著面紗的女人,應該就是管家說的三公子帶來的吧?」一個婢女遙指著琴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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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這婢女身邊的女子便是饒萃,她自打來了國公府便時不時讓婢女采蘩去跟門衛打聽風辭有沒有來,方才聽管家說風辭帶著一位蒙面紗的女子祠堂來了,便找了過來。

  饒萃見琴約在那兒好似悠閒地踱步,心中一堵,趾高氣昂地朝她走近。

  「你就是三表兄從江南帶回來的婢女?」饒萃上下打量著琴約,話語中夾雜著幾分不屑。見她那身襦裙面料華貴,做工精湛,又驟生妒忌,風辭到底對她有多好,區區一介賤婢穿的衣裙竟然趕上她這個大將軍之女了。

  琴約一聽來者不善,戒備地看著饒萃:「你是?」

  「哼,你這奴婢真不懂規矩,聽好了,這位是饒大將軍的嫡女,梁國公的表妹,還不趕快行禮?」饒萃的婢女采蘩在一旁頤指氣使道。

  琴約見她那滿臉的鄙夷之態,心裡頓生一股怒火,冷笑一聲:「我是奴婢,你敢說你不是嗎?你憑什麼對我指手畫腳?憑你主子是大將軍之女嗎?那又如何?大將軍之女無爵位無封號,比得過我家主人池陽侯嗎?」

  「你……」采蘩氣得張目結舌。

  「還有,你不知道『不知者不罪』嗎?」琴約冷眼看著采蘩,「算了,我也不想浪費唇舌。」

  采蘩氣得直咬牙,只恨找不出話來反駁。

  「哼,好一個巧舌如簧的奴婢!」饒萃嗤笑道,「不過即便你再能說會道,懂得再多,穿得再華麗,也改變不了你身為賤婢的事實!對,我的身份是比不上三表兄,但卻比你尊貴了不知多少倍,我現在讓你給我跪下磕三個響頭都沒人能說我一句不是!」

  「讓我給你下跪磕頭?」休想!」琴約怒目而視道。

  「你!」饒萃氣紅了臉,抬手便要往琴約臉上扇過去,忽地,一個人影閃過,琴約被拉到了離她五步開外。

  琴約站定後抬頭一看是風辭,是他剛才從祠堂里出來,將她攬到了這邊,躲過了饒萃的掌摑。風辭一手搭在她的腰後,一手擋住她的後腦勺,牢牢地把她護在懷中。

  饒萃定睛一看,立即放下手臂,語氣嬌嗔:「三表兄!這個奴婢蠻橫無理,以下犯上,你怎麼還護著她?」

  風辭從容道:「侍女言行不當,是家主管教不力。饒姑娘放心,回去後我定當好好管教。方才她若有冒犯,還請姑娘海涵。」

  饒萃情知風辭這是護著琴約,心裡越發妒忌,她喚他「三表兄」,他卻叫她「饒姑娘」,明擺著與她保持距離,可他那樣溫和有禮,若她再不依不饒,便有失名門閨秀的身份,恐會在他眼裡成了小肚雞腸之人,於是,只好強作賢淑大度地微笑道:「三表兄多慮了,此等小事萃兒怎會放在心上?難不成我還會跟一個婢女斤斤計較?」

  聽聞她緊咬「婢女」二字,風辭有如芒刺扎心,卻依然面不改色:「如此甚好。」

  饒萃柔媚一笑:「三表兄,一會兒午宴就要開始了,我先過去了。」

  風辭點點頭。

  見饒萃主僕二人走遠了,風辭才放開琴約,道:「跟我過來。」

  琴約心裡尚憋著一股火,但見風辭明顯有心幫她,故而只好悻悻地跟了上去。

  二人來到一叢竹林前,風辭駐足,將手中玉笛一揮,無痕絲立時纏住了一根翠竹的梢頭,他用力一拉,竹子彎曲,幾欲著地。片刻後,風辭收回無痕絲,翠竹反彈回去,晃了晃,依舊挺立如初。

  琴約不解其意,風辭看了她一眼,道:「你應該很喜歡竹子吧,說說竹子有什麼特點?」

  「虛心高潔,經冬不衰」琴約不假思索道。

  「你似乎忘了,竹子還有另一特質。」風辭道。

  琴約抬眼望著他,似乎明白了他剛才那番舉止的用意。

  「易屈不易折。」風辭道。

  琴約見說,思及剛才與饒萃的口舌之爭,內心忽然有點懊悔。

  風辭盯著她輕垂的雙目,帶著怒意道:「你可知饒萃是什麼身份?她的親爹饒儲是當今太后的堂兄。就算你不知道這層關係,難道你還不知饒儲是當朝大將軍嗎?你得罪了他女兒,憑他炙手可熱的權勢,要了你的性命比捏死一隻螻蟻還容易。你以為我這區區一個縣侯可以保得了你嗎?」

  琴約已是滿臉愧色,風辭卻仍怒意未消:「從前,淮陰侯韓信身為堂堂男子,寒微之時連胯下之辱尚且忍得,你難道還忍不了幾句譏諷嗎?要想替你父親平冤昭雪,須得先保全性命,連命都丟了,還談何洗冤?」說罷甩袖背過身去。他此刻心裡除卻慍怒,還有些許害怕,怕自己護不住琴約,當年琴家慘案定是太后和饒儲所為,若饒儲想剷除琴約這個後患,以風辭現今的能力根本無力與之抵抗。

  琴約望著他的背影,心裡既羞憤又懊惱:方才應該忍一忍的,明知饒萃身份尊貴,為何還要出言頂撞?就圖一時解氣?可即便逞了口舌之快又如何?暴露了身份,豎起了勁敵,小命都堪憂了。不能再像從前那般衝動了,凡事須多一分忍耐。

  於是毅然拭去淚水,走到風辭身邊輕聲說道:「是我太衝動了,小不忍則亂大謀,以後我會注意。」

  風辭見她這般低聲軟語地認錯,心裡的怒氣頓時飄到爪哇國去了,瞟了她一眼,便轉身往正廳走去:「跟上。」

  琴約抿了抿嘴,乖巧地跟在風辭身後。行了一段路,琴約又想到了方才的事,問道:「公子,你和饒大將軍是表親嗎?剛才饒萃好像叫你『三表兄』。」

  風辭冷冷地回道:「她是風玠表姨的女兒,是梁國公的表親,與我有何相干?」

  琴約聽了心下瞭然,還記得小時候來這裡時,便知道老國公有好幾房妾室,當時還見過他的長子,有十七八歲,已被定為世子,想必便是現在襲爵的梁國公吧。風辭那樣冷漠地直呼其名,看來與這個同父異母的長兄關係不睦。

  忽然又想起什麼,問道:「公子,那日方媒婆是替饒萃來跟你說親的吧?」她想起那日媒婆說的好像就是饒大將軍的嫡女,但名字記不清了,不知饒儲有幾個嫡女。

  「你去偷聽了?」風辭似乎並不是問她,而是早已料到,「既然都聽到了,就該知道我沒有同意。」

  琴約暗自努嘴:沒錯啊,你沒同意,是因為你說你心中有人了嘛。

  少時,二人入了正廳,但見左右兩邊食案擺放得整整齊齊,早已羅列著各色珍饈果品,主位上坐著梁國公風玠及其母親白氏,左首端坐的是饒萃及其母饒夫人,原本這是風遨的位置,因為她們是大將軍府來的貴賓,便安排在此;旁邊是風遨及其妻烏氏,再往外靠近門口的是風遨母親龐氏。右邊首位和次位都空著,旁邊坐著葉氏及其幼子風颺。

  風辭逕往右首的位置走去,嚳禹國以右為尊,風辭是唯一嫡出之子,以前又深受老國公的器重,故而在風家的地位是不言而喻的。

  饒萃的目光自他已跨入門檻便粘在了他身上,一眨不眨地。

  「喲,三弟這又是上哪兒風流快活去了?如此姍姍來遲,讓全家老小都等著你?」風遨譏笑著問道。

  「若說風流快活,哪比得上你?」風辭冷眼望去,對這個不學無術,只知吃喝玩樂的異母二哥,他沒有半點好感。

  風遨被他看得心裡一抖,下意識地瞥了眼旁邊的妻子,似乎怕她知道了自己在翩躚坊別院藏著女人,趕緊閉口,佯裝若無其事。

  風辭在食案前盤腿而坐,琴約自覺地跪坐於他身後。風辭側身看她一眼,又看了看自己身邊的軟墊,道:「坐這。」

  琴約便移身坐到他旁邊,心中生出一股暖意。可對面的饒萃見了,卻嫉恨不已,雙眼狠狠地盯著琴約。

  琴約仿佛感覺到了對方濃濃的敵意,不過她仍低眉正坐,不以為意。

  主位上,風玠自打見到風辭目中無人似的走進正廳時,便已心生不滿。他從小便與風辭不和,不指望聽到他叫自己一聲長兄,但無論多重要的場合都從沒見他來給母親白氏見禮,因而對他那不遵禮數、散漫不羈的樣子越發看不慣。今日是家宴,又不好當堂對他發作,不然肯定會讓他弄得下不來台。

  風玠隱了怒氣,對眾人道:「今日端陽家宴,來的都是自己人,不必拘禮,盡興便好。」

  琴約看了一眼旁邊的席位,還是空的,正好奇還有誰沒來,卻聽得風辭在她耳旁輕聲道:「那是我四弟風瑨的位置,他在邊關回不來,十來歲上沒了母親,又沒娶妻生子,所以無人來入席。」

  琴約點點頭,發現風辭對他兩個異母弟弟倒是不太反感。

  「發什麼愣?」風辭見她只看著飯菜也不動筷子,問道,「沒有喜歡吃的?」

  琴約連連搖頭:「不是。」說著,夾起一片紅酥肉放入口中。風辭見狀揚起淺笑:沒想到嘴還挺饞的。

  那邊的饒萃見風辭對琴約時而交頭耳語,時而低眉微笑,溫柔親昵得好似情侶一般,氣得胸口發悶,連嘴中的美食都沒了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