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冶端沒有再往偏殿走,而是轉身去找了杜內侍,得知杜內侍將埋葬紫萸之事交由新來的龐內侍之後,便又尋了過去。
「龐內侍,請借一步說話。」公冶端輕聲對龐內侍道。
二人來到僻靜處,龐內侍問道:「公冶內侍有何話說?」
「是這樣,鄙人因常伴太后娘娘左右,以前與紫萸姑娘打過交道,得知她很嚮往宮外的一處地方,說那兒山清水秀,還想以後能在那兒安家。她生前不能如願,如今歿了,還希望龐內侍能幫個忙,將她葬在那座山丘上。具體地點我稍後給你寫下來。」公冶端說著,從懷中掏出兩塊金餅和一串銀錢,塞給龐內侍,小聲道,「反正太后娘娘也沒指明埋葬的地方,一切還不是由龐內侍做主?一點心意,還請笑納。」
龐內侍雖剛入昭霞殿不久,但也知曉公冶端近來在太后身邊很得寵,自是會給他幾分面子,況且又有錢財可收,何樂而不為?但心裡也有點好奇:「公冶內侍似乎與紫萸姑娘關係匪淺?方才還欲替她求情?」
「她是個可憐的姑娘,相識一場,最後幫幫她。」公冶端強壓著內心翻湧的痛意,淡淡地答道。
龐內侍收下了金銀,微笑道:「也是,不論她生前做了什麼,如今逝者已矣,我會給她購置一副上好的棺木,葬到你說的地方,權當我們給她最後留個體面,遂個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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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勞龐內侍。」公冶端拱手道。
「客氣什麼,以後還要公冶內侍多加關照呢。誰不知道您在太后心裡的地位啊!」龐內侍笑道。
「好說。」公冶端敷衍道。一提到太后,他便難以壓制心頭咆哮的怒意。
看著龐內侍離開後,公冶端抬首遙望著天空。冬日裡的晴空本是極美的,今日的晴空卻讓他覺得分外刺目,可他仿佛看見紫萸正在雲彩間沖他淺笑,他滿目悽然,暗暗訴道:小萸,我們那處宅子,你生前沒能去看,如今便永遠在那附近安息可好?你會喜歡吧?你和孩子在天上好好看著,我會為你們報仇的,絕不會讓你們等太久。小萸……小萸……
琴約自上次把風辭趕出房間之後,一連好幾日都沒有見到他了。心裡有些擔憂,很想知道他的行蹤去向:是回拂風閣了吧?可他為何不來告訴自己呢?難道那日惹他生氣了?可他有什麼好生氣的?本就是他不對在先。
她來回踱著步,思來想去,幾度欲去找護衛來問個明白,可想到自己還在生他的氣呢,又拉不下面子來。
正煩惱著,忽聽侍女敲門道:「夫人,平夫人來看您了。」
平夫人?琴約一時沒反應過來,打開門一看是佘嫿,便微笑道:「你看我,還沒習慣呢!快進來吧,平夫人!」
佘嫿聽著她戲謔般的話語,欣喜道:「看你這麼打趣我,就知道不用再擔心你了。」
「擔心我?」琴約自是明白她指的是什麼,微微嘆息一聲,「我有什麼好擔心的,一切都過去了。命里該有此劫,躲不過的。」
佘嫿跟隨她一同來到炭爐旁邊坐下,細細看了看她道:「既然你想開了,為何還住在娘家,不回拂風閣去?」
琴約沉默不語,神色黯然。佘嫿烏眸一轉,問道:「你是不是和你家侯爺吵架了?」
「人都見不到,不知跑到哪個溫柔鄉去了,還吵什麼架?」琴約心裡堵得難受。
佘嫿聽出了她弦外之音,正色問道:「你是說侯爺在外面沾花惹草了?不會吧,我們認識他這麼久了,他不像是那種人。」
「哼,男人有幾個能潔身自好,從一而終的?他也不能免俗。」琴約恨恨道。
「你抓到證據了?還是你自己胡猜的?」佘嫿不太相信風辭會移情別戀或是流連花叢,若是琴約胡思亂想沒有證據,她便勸一勸。
琴約一想到秋如眉,心頭便不是滋味:「人都找上門來了,我親眼看見他們在庭院裡舉止親密,有說有笑呢。」
佘嫿不免有些驚訝,問道:「那你可找風辭問清楚了?他跟你解釋了嗎?」
琴約悶聲道:「他解釋也不過是為他自己辯解,說是誤會罷了。」
「或許真是誤會呢?」佘嫿道,「我來這裡之前去了拂風閣找你,管家說你回娘家多日了,侯爺也跟來住了,讓我幫忙勸你早些回去。依我看,侯爺既然肯陪你來娘家住,可見他心裡有你,在乎你,否則他大可不管不顧,與他的新歡恩愛纏綿去,又何必費這些心力花這些功夫來哄你陪你?」
琴約眼裡露出絲絲愁緒:「話雖如此說,可我心裡就是有疙瘩解不開。試想一下,若是平欽與其他女子不清不楚,曖昧糾纏,你會有何感受呢?」
佘嫿微微一愣,搖頭輕笑道:「都說『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我也不勸你了,只是我仍然覺得如果自己所愛之人還陪在自己身邊,便應該珍稀當前。」隨即幽幽地嘆了口氣,似在感慨什麼。
「怎麼了?」琴約問道。
「前兩日我聽聞了宮中一件秘事。」佘嫿道。
「說是太后宮裡的一個貼身宮女,好像叫……紫萸,對,這紫萸服侍太后好幾年,一向遵規守矩,可不料卻與人暗中苟合,懷有了四五個月的身孕。她害怕被太后發現,藉故稱病,本來太后都寫了文書要釋放她出宮了,可不知怎麼又識破了她,逼她說出那男人的名字。可那紫萸寧死都不肯招認,說她深愛那個男人,他們彼此相愛相守雖然短暫,卻是老天爺的眷顧。
「最後,她被賜了毒酒,七竅流血,慘不忍睹,肚裡的孩子也沒了。」佘嫿說到此處,又嘆息一聲,「看得出來,紫萸是真心愛那個男人,若非他們的結合不為世俗所容,她本可以與那人長相廝守的,也不會一屍兩命了。」
琴約聽了心裡不禁有些淒悽然,又忍不住好奇地問道:「那個男人呢?查出來是誰了嗎?」
「有的說是某個朝廷官員,紫萸怕誤他前程故而拼死隱瞞;有的說是太后宮裡得寵的面首,所以太后才那般惱怒,不留紫萸活口。」佘嫿道。
「太后宮裡出了這等醜事,難道沒有禁止外傳嗎?你從哪聽說的?」琴約問道。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啊。我家去宮裡送貨的下人知道了,便傳到了我府中,我自然也就知道了。」佘嫿道。
兩人又閒談了一會兒,到了午膳時分,琴約留佘嫿一起用膳。
看著眼前的一盤盤菜餚,琴約不禁納悶:「娘,這些菜是您做的,還是廚娘做的?」
「廚娘做的啊,怎麼啦?」原氏問道。
琴約嘗了一塊紅燒鴨肉,疑道:「奇怪,怎麼做得和拂風閣的味道一樣?」
「就是拂風閣的廚娘做的啊。」原氏笑道。
琴約瞪大了眼睛:「戚大娘做的?她來這了?」
「嗯,說是姑爺怕你吃不慣這裡庖廚做的菜,又不好一直讓我給你做飯,便讓她過來了。她說原本前幾日就該過來的,但是家裡臨時有事告了假。」原氏答道,眼裡滿是對自己女婿的讚賞。
佘嫿聽罷抿唇笑著瞟了琴約一眼,湊到她身旁小聲道:「侯爺可真貼心呢。」
琴約白了她一眼:「平欽不貼心嗎?據我所知他可比風辭細心多了。」
「他……還好啦。」提到平欽,佘嫿臉頰微紅,繼續用膳以掩飾內心的羞澀。
琴約見她一副嬌羞甜蜜的樣子,微微一笑。午膳完畢,佘嫿會平府去了,琴約來到庖廚找戚大娘。
「誒,夫人!」戚大娘見禮道,「您有何吩咐?」
「哦,我就是過來看看。」琴約道,「你什麼時候過來的?」
「上午就過來了,見過了令堂老夫人便去準備午膳了。本來前幾日侯爺離開鎬安那天就該過來,可是家裡出了點事,便跟管家請假了,這才耽擱了幾日。」戚大娘抱歉地解釋道。
「他不在鎬安?」琴約詫異道,還以為風辭為何不來見自己,原來他去外地了。
「是啊,聽管家說侯爺有急事要外出幾日,或許太著急了,沒來得及跟您說。」戚大娘道,「不過,侯爺對夫人您可真是體貼周到,老奴以前也聽過見過一些豪門貴胄、王孫公子,沒有哪個像侯爺這麼寬厚貼心,用情至深的。夫人您真是好福氣!」
琴約看得出戚大娘這是由衷之言,沒有阿諛奉承之意,輕輕回以一笑,便走出了庖廚。
午後冬日裡的陽光極其和暖,鋪灑在池面上,一片金光粼粼。琴約立在池岸的欄杆處,望著池水出神。回想著戚大娘的話,不得不承認風辭對自己真的十分包容,她一向清楚自己的性子,有時急躁,有時愛慪氣,有時還發小脾氣,可這些風辭仿佛從不介意,也不厭煩,反而還甘之如飴地順著自己,哄自己開心。能讓他做到如此,大約除了他心裡對自己的愛意之外,別無其他了吧。
琴約靜靜地自省,是否自己真的身在福中不知福?或許那日他與秋如眉之事真是誤會,是自己多疑了?失去孩子,他也不比自己好受,可自己還在懲罰他,對他是不是太殘忍了?
他那麼著急地離開都城,去了哪裡?出了什麼大事?此刻,琴約不禁擔憂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