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徑直迎上敖淵那雙深不可測的眼眸,緩緩道:「請恕道某,難以從命。」
話音落下,玄冰殿內氣氛驟然一滯。
敖閏的憤怒仿佛被瞬間凍結,她難以置信地轉過頭,紅瞳瞪大,死死盯著道煊,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這個「卑賤的蛟妖」。
聞言,高踞王座的敖淵並未動怒,反而流露出一絲饒有興味的探究。
「哦?」
敖淵緩緩開口,語氣中多了幾分無形的壓力,「願聞其詳。可是朕的小妹……入不得你眼?」
道煊搖搖頭,站直身體,不卑不亢道:
「其一,龍君欲以聯姻為紐帶,將道某與北海捆綁,此乃龍君之謀,卻非道某所求。道某之道,在於超脫,在於自在,而非依附於任何一方勢力,即便這勢力是威震四海的北海龍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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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此事關乎敖閏公主終生。她既不願,豈能強求?強扭的瓜不甜,強行締結的道侶,不成良緣,反結怨偶,於她道途有害無益,亦非道某所願見。」
「其三——」
道煊垂眸看向自己手中布滿裂痕的滄溟戟,聲音帶上了幾分傲然鏗鏘:
「修行之路,本就千難萬險。這兇險,是劫數,亦是磨礪。若一味尋求靠山,終會失了真我。」
「真正的道,需在血火中殺出,在絕境中參悟。」
他抬起頭,直視敖淵:「故而,龍君厚意,道某心領。但這婚事,請恕道某不能答應。」
「北海的庇護,晚輩亦不敢承受。晚輩的路,當由晚輩自己來走。」
「是生是死,是成是敗,皆由己身承擔,無怨無悔。」
一番話,如隕石墜地,在空曠的大殿中迴響。
敖閏怔怔望著他,眼中翻騰的恨與恥,竟漸被一層極複雜的茫昧覆蓋——
震驚、不解,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極細微的觸動。
這個她視為螻蟻、玷污了她清白的卑賤蛟妖,竟然……拒絕了?
拒了兄長的姻緣,拒了北海的蔭庇,甚至……還顧念了她的意願?
道煊自不知她心中波瀾。提及她,不過是全北海顏面罷了。
他雖孤高,卻不愚鈍。
敖淵靜默良久,忽然輕笑一聲,「好一個『道由己身』。」
眼中讚賞之色一閃而逝,「不愧是能令滄溟戟認主之人。這份心性,這份傲骨,倒是讓朕……有些刮目相看了。」
「你既不願依附北海,朕亦不強求。強扭的瓜不甜,強求的緣是孽,這個道理,朕自然知曉。」
他話鋒一轉:「不過,你拒了聯姻,便是明著辭了北海庇護。離火宮結仇已深,離天那老兒折了麵皮又損長老,必不肯罷休。」
「更甚者,滄溟現世之訊,恐不日將傳遍八荒。到時你所要對的,便不止一個離火宮了。」
「道煊明白。」道煊沉聲。
「有膽魄。」
敖淵頷首,目光落向一旁神色變幻的敖閏。
「朕不強你娶她,但你二人那場意外所結因果,總需有個了斷。」
道煊眉頭微蹙:「龍君之意是?」
「閏兒因你心結深種,若不化解,恐成魔障。你既不願娶,便需以他法,助她了此因果,解其心結。否則朕雖不迫你,亦不能坐視小妹道途受損。」
「大兄!我的事,不用他管!」敖閏急聲,玉頰漲紅。
「住口。」
敖淵淡淡瞥了她一眼。
「道煊,你可願意?」敖淵看向道煊。
道煊沉吟片刻。這或許是北海龍君最後的底線,若不答應,今日恐難善了。
「敢問龍君,要晚輩如何為之?」
「簡單。」
「什麼——?!」
「常隨身側?」道煊愕然。
敖閏更是如遭雷擊,幾欲咬碎銀牙:「大兄!你……你讓我跟著這混蛋?!我寧可死!」
「朕意已決,不必多言。」
敖淵語氣不容置疑,轉向道煊,「你且寬心,朕並非將她強塞於你。只是讓她跟隨你身側遊歷,讓你二人有機會化解那段意外所生心障。」
「此間,她不會幹涉你任何決定,亦不會以北海公主身份壓你,只作為一個……同行夥伴。」
「自然,你若遇險,她可出手相助。」
「於你而言,也算多一分助力,不至全然辜負北海好意。待她心結得解,或境界突破,自可離去,你二人因果便了。如何?」
道煊劍眉緊鎖。
這條件看似寬鬆,實則仍將敖閏綁於他身畔,不過由「道侶」易為「同行」罷了。
有這位北海公主在側,看似多一強援,實則多一眼線,更隨時可能反噬。
但比起強行聯姻,這似乎已是北海龍君最大的讓步。
他看向敖閏。此刻的北海公主,絕美的臉上交織著憤怒、屈辱、難以置信,還有一絲深深的無力。
顯然,她對兄長的這個決定同樣極度抗拒,卻又無力反抗。
「敖閏公主……意下如何?」
道煊試探問道。若她寧死不從,或許尚有有轉圜。
「我……」
敖閏銀牙緊齧,紅瞳掠過道煊,又掠過王座上那不容置疑的兄長,最終猛地扭首,嗓音顫如風中冰凌:
「……隨你們便!」
這算是……默許了?
道煊心中苦笑。看來這位公主,終究拗不過北海龍君。
「既如此……」
道煊深吸一口氣,看向敖淵,「道某可以應下。但同行期間,需約法三章。」
「說。」
「第一,同行期間,敖閏公主不得干涉道某行事決斷。」
「可。」
「第二,此行需隱秘,不得張揚。」
「可。朕會封鎖消息,對外只言閏兒外閉關。」
「第三,」道煊看向依舊背對著他、肩膀微微顫抖的敖閏,沉聲道:
「待公主心結得解,或修為突破,此約即止,亦請龍君莫再以任何理由,將公主與道某強行牽連。」
敖淵深深看了道煊一眼,緩緩點頭:「可。朕允你。」
「謝龍君。」道煊拱手。
「既已議定,便如此罷。」
敖淵起身,踏下玉階,行至道煊面前,遞出一枚冰藍龍紋令牌。
「此乃北海客卿令。持之可在北海疆域內得些許便利,危急時亦可憑此向附近北海勢力求援一次。」
「此非庇護,亦不代表北海立場,只算朕……對你這份心性擔當的些許賞識。」
道煊看著那枚令牌,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接過:「多謝龍君。」
「去吧。」
敖淵揮了揮手,「閏兒,帶道煊小友往『冰塵閣』暫歇療傷。三日後,你隨他離北海。其中分寸,自行把握。」
敖閏身體一僵,沒有回首,只低低應了一聲:「……是。」
旋即化作一道冰藍流光,頭也不回地掠出玄冰殿。
道煊向敖淵再施一禮,亦轉身而出。
殿門緩緩閉合。
玄冰殿內,重歸寂靜。
敖淵獨佇王座之前,目視殿門方向,眸底星海明滅。
「身懷變數,心志堅毅,不慕外物,不懼兇險……滄溟戟,倒是選了個不錯的主人。」
「只這漫漫道途,荊棘密布,劫火暗伏……千載因果輪迴,天機難測。小傢伙,朕便看看,你究竟能行至何處。但望你……」
他眸光微斂,望向殿外無垠冰海,聲線沉入亘古幽寒。
「莫要步了應龍至尊與北海先君的後塵。」
「至於閏兒……」
「心結還須心藥解。這段因果,這場糾纏……或許,未必是壞事。」
「哼——!」
就在這時,敖淵面色倏地泛起一層異樣的潮紅,一縷暗紅血線自嘴角無聲沁出。
他神色未變,只漠然抬袖,將其輕輕拭去。仿佛早已習以為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