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煊萬分詫異,「龍君識得此戟來歷?」
「豈止識得。」
敖淵語氣沉定,聲線里含著一縷與外表不符的蒼茫:
「滄溟戟,乃是取應龍至尊飛升後所遺的一截龍骨為主材,輔以九天弱水之精、九幽玄冥鐵等不世奇珍,經地火天雷淬鍊百載方成……乃八荒水行第一殺伐重器。」
「戟鋒所向,可斬先天神魔!」
道煊心尖一顫。雖早自黿丞相口中知曉此戟不凡,但聽北海龍君如此道來,字字如鑿,依舊令他心神有些許撼動。
「可惜,」敖淵話鋒一轉,語氣里滲入一絲幾不可察的諷意,「當年應龍至尊飛升上界,實非本願,乃是……被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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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迫飛升?」
道煊劍眉微蹙。黿丞相確曾提過此節,卻語焉不詳。聽北海龍君之言,似知悉更深隱秘。
「意外麼?」
敖淵緩緩自王座起身,一步步踏下玉階。
隨著他步伐落下,整座玄冰殿似隨之輕顫,穹頂星辰明滅不定。
「蠻古末期,天地劇變,大道之爭臻至頂點。應龍至尊掌御天下萬水,本是此方天地間,最有望以水行證道、成就永恆不朽的幾人之一。」
他的聲音在大殿中迴蕩,裹挾著蒼茫厚重的歲月塵埃。
「然,他的存在,他的道,威脅到了某些……不可言說的……禁忌存在。」
他行至道煊身前數丈處駐足,那雙深邃眼眸仿佛能洞穿萬古光陰。
「於是,一場精心謀劃的圍殺就此鋪開。以彼時古天庭為主導,勾結數位先天神魔,布下『周天星斗大陣』,於不周山舊址設伏,圍殺應龍至尊。」
道煊心志如鐵,聞此亦不由心神搖曳,眼前似浮現那場慘烈到極致的上古之戰。
「那一戰,打碎了不周山最後的根基,撕裂了九重天幕,億萬里山河盡化焦土。」
「應龍至尊雖強,終究寡不敵眾,身負重創,麾下妖族精銳死傷殆盡。」
敖淵的語氣依舊平淡,可道煊卻能清晰感受到,那平淡之下洶湧的深沉恨意與悲涼。
「最終,至尊以無上神通,身撞天維之門,借飛升之勢強行關閉天門,自此古天庭眾神再難降臨此界。」
「飛升前,他將部分本源與記憶散入天地水脈,又將一縷不滅真靈封入遺骨,交由座下老黿送往黃龍密地。」
「黃龍依諾,取遺骨鑄就此戟。」
「老黿遵至尊之意,將其置於洞陽湖中,靜待有緣之人。」
話音落盡,大殿陷入長久的死寂。
道煊心潮翻湧,觸動之餘,警惕之意更甚。
「龍君……為何要告知道某這些?」
他眸光銳利,問出了最關鍵的一問。
北海龍君,與應龍究竟是何關係?為何對此等秘辛了如指掌?
敖淵靜默片刻,緩聲道:「因為,朕體內流淌的,亦是應龍至尊的血脈。」
道煊猛地抬首。
卻見敖淵繼續自顧說道:「北海龍族一脈,雖非至尊直系後裔,但其源頭,可追溯至至尊麾下一位戰功赫赫的真龍之王。」
「至尊兵解後,散入天地水脈的本源,有部分被北海先祖所得,融入血脈,代代相傳。」
「故而,北海龍宮,某種意義上,可算應龍至尊留於此界的一支遺脈。」
原來如此!
道煊心中恍然。難怪敖閏會說「兄長對你另眼相看」。
一切糾葛的源頭,皆繫於他手中這柄滄溟戟。
「如此說來,龍君召道某前來,是……」
敖淵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你能得滄溟認主,以蛟身初悟水火混沌之道,更懷有一絲……連朕亦看不透的變數。」
他緩緩道,每一個字都似有千鈞之重。
「此乃機緣,亦是因果。你既已執此戟,便再難置身事外。」
離天與離火宮,在北荒或許可稱一霸,然而與當年那場參與圍殺的禁忌存在此方天地間所扶持的棋子與勢力相比,不過螢火之於皓月罷了。」
「自天維之門閉合,血火止息,這些勢力便蟄伏起來,聲名不顯。」
「歷經歲月滄桑,更是仿佛不存於世。」
「但朕知道,它們從未消失——只是轉入更幽邃處,靜靜盤踞,等待天維之門再次打開。」
「一旦你與滄溟戟的消息徹底傳開。」
「等待你的,將是源源不斷的明槍暗箭,是如今十倍、百倍的追殺。」
「然,福禍相倚。」
敖淵話鋒稍轉,「你既承應龍遺澤,便也接下了部分因果與……天命。」
「若你能成長起來,或許有朝一日,可揭開當年全部真相,甚至……為至尊,討還幾分公道。」
聞言,道煊劍眉微蹙。
為應龍討還公道?
對抗那些可能存在的、龐然可怖的古老勢力?
黿丞相昔日亦曾說,要他繼承應龍未竟之業。
道煊內心生出牴觸。
他追求的是超脫大道,而不是淪為一枚受制於人,身不由己的棋子。
「朕今日告知你這些,並非要逼你如何。」
敖淵似看穿他心思,語氣平淡依舊。
「只是讓你知曉,前路何在,荊棘幾重。」
他頓了頓,目光愈發深邃:「至於如何擇選,是你自身之事。朕不會強求你入北海,亦不會逼你為應龍一脈做任何事。」
「但朕,可予你一時之庇護,以及,一份或能助你更快成長的……助力。」
「庇護?助力?」道煊眸光微凝。
「正是。」
敖淵微微頷首,目光投向殿門方向,似能穿透玄冰,看見外間靜候的敖閏。
「朕,欲將小妹敖閏,許配於你。」
「什麼?!」
道煊身形一晃,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敖閏?許配於他?這……怎麼可能?!
「你與閏兒,於赤岩谷下已有肌膚之親,龍蛟本源交融,此乃事實。」
「閏兒心高氣傲,此事於她而言,是奇恥大辱,亦是心結。若就此放任,恐生魔障,損其道途。」
道煊悚然動容。
赤岩谷暗湖之事,北海龍君竟知曉?!
是了,以其修為,敖閏又是他親妹,如何瞞得過?
「而你——」
敖淵目光轉回道煊身上,「身負應龍遺澤,又捲入萬古因果,前路兇險難測。」
「若能與北海聯姻,得龍宮明面庇護,至少可免去諸多不必要的麻煩。」
「北海將傾盡所有助你修行。此外……」
他眸中閃過一絲深晦的光芒:「閏兒乃先天玄冰龍體,資質絕倫,與你水火交融,陰陽互濟,於你二人道途,各有好處。此乃天作之合。」
道煊聽了,卻沒有立刻應答。
無關男女之事,北海龍君之言,條分縷析,利弊分明,甚至可以說,於他而言,儼然有利無害。
得北海龍宮庇護襄助,更可與一位先天龍體的公主雙修互補……
這是很多人夢寐難求的機緣。
可是……
他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敖閏那張絕美卻冰冷、望向自己時充滿羞憤與殺意的面容。
這樁婚事,敖閏豈會甘願?
這分明是北海龍君出於某種目的,強行安排的結合!
至於北海龍君所言幾分真幾分假,是誠是詐,亦無從分辨。
而他道煊,又怎會任人擺布!
他正欲開口。
便在此時——
「轟!」
玄冰殿厚重的巨門,被人從外猛地推開!
一道冰藍身影攜著滔天寒氣與怒意,闖入殿中!
正是去而復返的敖閏!
她絕美的臉龐此刻漲得通紅,非是羞怯,而是極致的憤怒與屈辱!
那雙紅寶石般的眸子,死死瞪向玉階下的敖淵,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大兄!你……你方才說什麼?!你要將我……許配給這條卑賤的蛟妖?!」
顯然,她並未真的遠離,或者說,以其修為,足以窺聽殿內對話。
敖淵面色不變,看向沖入殿中的妹妹,皺眉道:「閏兒,不得無禮。朕正與道煊小友商議要事。」
「商議要事?商議我的婚事?!還是與這條……這條……」
敖閏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道煊,唇齒間滾了幾滾,化作一聲悲鳴:「我不同意!我寧死也不同意!!」
「此事,朕已決斷。」敖淵的聲音微沉,一股無形威壓瀰漫開來,令激動的敖閏氣息一窒。
「大兄!!」
敖閏眸中泛起水光,憤怒、屈辱、不甘、絕望。
「我敖閏,便是孤獨終老,也絕不會嫁給這個玷污了我、毀我清白的混蛋!!」
她猛地轉頭,看向道煊,紅瞳之中恨羞交織:「道煊!你若敢應下,我敖閏對天立誓,必與你不死不休!」
面對敖閏如此激烈的失態,道煊反倒漸漸冷靜下來。
他望向高踞王座的北海龍君。
敖閏,也是他的一枚棋子麼?
應下這樁親事,可得北海庇護,卻要面對一位恨不得將他碎屍萬段的道侶。
更將自身徹底綁上北海龍宮的戰車。
拒絕,便是拂逆北海龍君美意,可能立時招致難以想像的後果。
是屈從,抑或……
道煊緩緩闔目,深吸一口冰寒徹骨的空氣。
再度睜眼時,那雙金碧異眸之中,已恢復以往的平靜。
「龍君。」
道煊開口,「這門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