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禾寧攥著被角。
「他們等不及了。」
這五個字在黑暗裡轉了一圈又一圈。
顧北辰手擱過來。覆住她的手。按緊了。
安靜了很久。
她開口了。聲音低。
「北辰。」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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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三號半年前親自去問吳家明。問小魚找到了沒有。」
「嗯。」
「他找了二十年。從周桂芳那條線跟丟之後一直在找。現在案子查起來了。風聲出去了。他才急。」
他手收緊了。
「他急的不是案子。是我。」
安靜了三秒。
「如果我不在。他不用急。韓德亮不用七趟。王立功不用往磚縫裡塞東西。灰棉襖不用寫那封信。」
她聲音更低了。
「所有人都因為我還活著才動起來的。」
他翻身過來。面對著她。手指按住她後腦勺。
「你再說一遍。」
「我不是說後悔——」
「你活著。他們才慌。他們慌了才伸手。伸了手才露頭。露了頭才抓得住。」
他拇指按了一下她後腦勺。
「你活著不是他們動手的原因。是他們被抓的原因。」
她手指在他胸口蜷了一下。碰到指甲印。
「你爹查了三十年。」
「爹查三十年是因為該查。不是因為你。你別把三十年的帳往自己身上攬。」
安靜了一會兒。
「我不是攬。我是怕連累你們。」
「連累。」他把這兩個字嚼了一遍。「你嫁給我之前我爹就在查。你嫁給我之後他還在查。你在不在這條線都在。你在只是讓這條線到頭了。」
她手指鬆了一下。
他按住了。不讓松。
「你是終點。不是起因。別搞反了。」
她把臉埋進他胸口。鈴鐺貼著。暖的。
「你說話越來越好聽了。」
「實話。」
「實話也不許說得這麼好聽。」
他嘴角彎了。整條胳膊裹著她後背。腿擱過來壓著她小腿。
「貼著。暖得快。」
後半夜。沒翻身。
五點。他起了。
灶台。砂鍋。三片姜。四顆紅棗。
她出來的時候藥擱在方桌上。搪瓷缸冒著熱氣。
「幾片。」
「三片。」
她端了。喝了一口。苦。嚼了紅棗。
他站在對面。手擱到領口。解了第一顆扣子。
「來。」
她走過去。
指尖碰到他鎖骨。
手指停了。
今天的襯衣。領口比昨天又鬆了。她指腹碰到鎖骨的時候直接碰到了一大片皮膚。熱的。往下半寸就是指甲印。
「你又換了。」
「最後一件。」
「什麼叫最後一件。」
「減到這件就沒了。再減下去就是沒穿。」
她臉燙了。
「那你還穿著幹什麼。」
話出口她咬了一下舌頭。
他低頭看著她。
「你讓我脫我就脫。」
她一巴掌拍在他胸口。往後退了一步。
「系扣子。」
他沒動。
她走回來。手指按上去。系了。快的。
玉鐲碰了他紐扣。清的。鈴鐺跟著響。悶的。
「兩聲。到了。」
她手往回收的時候碰到第二顆扣子邊緣。他扣住她手腕按回來。
「碰。」
「沒歪。」
「沒歪也碰。」
她指腹按了一下第二顆。隔著那件薄到幾乎不存在的布碰到他胸口。掌心能分辨出皮膚的紋路。
「多少。」
「九十四到一百一十六。又多兩下。」
「每天漲。」
「你碰一次我多一下。不是漲。是記著你碰過。」
她臉更燙了。踢了他一腳。走了。
粥溫在鍋里。盛了兩碗。推了一碗給他。
喝了一口。嘴角一粒米。
他伸手。指腹擦過她嘴角。慢的。
「左邊。偏下兩分。」
「十六天了。」
「你碗沿角度不變我就不改位置。」
她把碗舉起來擋臉。
他拇指蹭了一下碗沿。
「擋了碗還有手。你手也好看。」
她放了碗。瞪了他一眼。鈴鐺碰了一聲。輕的。
上午八點。電話響了。
小周。
「嫂子。辦好了。」
她攥著聽筒。顧北辰走到方桌邊。
「縣民政所一共三張。登記照兩張。備份一張。在所長辦公室當面燒的。底片灰都劑了。登記冊上貼的照片也撕了。換了空白格。所長簽了字。走了補辦手續。」
她手指鬆了一分。
「一張不留。」
「一張不留。」
她放了聽筒。
顧北辰走過來。手擱到她肩上。按了一下。
「民政所的了了。公社的呢。」
「方幹事在協調。還沒回話。」
安靜了一會兒。
「二十年。拍了兩次。兩次都不是自己想拍的。燒了也不心疼。」
他手指從她肩上滑到後頸。按了一下。
「以後給你拍。」
她抬頭看他。
「拍了放我兜里。不給任何人。」
「你兜里已經有一張了。」
他手指停了。
「鉛筆畫也算。」
她踢了他一腳。鈴鐺碰了一聲。輕的。
上午十點。電話又響了。
方幹事。聲音繃著。
「嫂子。公社那邊辦妥了。免冠照原件已經抽出來了。檔案袋裡補了一張空白表。公社幹事簽了字。照片在我手上。」
她長出一口氣。
「兩張都沒了。」
「兩張都沒了。他們就算翻遍這個省也找不到嫂子的臉。」
方幹事停了一拍。
「還有一件事。灰棉襖的。」
她手指蜷了。
「隆安那邊繼續跟著。灰棉襖昨晚住了鎮上一家旅店。登記名字叫劉建平。」
「假名。」
「查了。證件是偽造的。但旅店老闆認識他。說他每個月來一兩次。每次住一晚就走。」
宋禾寧手指在聽筒上敲了一下。
「每月一兩次。不是臨時跑腿。」
「對。旅店老闆還說他每次來都帶一個黑皮包。鼓鼓囊囊的。從不離手。」
安靜了兩秒。
「今天早上灰棉襖出了旅店。沒往倉庫方向走。往縣城方向走了。跟的人一直盯著。九點十二分他進了縣城一條巷子。在巷子盡頭一扇鐵門前停了。敲了三下。門開了一條縫。他把黑皮包遞進去了。空著手出來的。」
她手指攥白了。
「交了東西。」
「交了。跟的人沒進巷子。怕打草驚蛇。但拍了鐵門門牌。正在查那個地址。」
方幹事又說。
「還有一件。昨天灰棉襖在汽車站口袋掉出來的紙條。當時只拍到正面兩行字。今天把照片放大了。紙條背面還有一行。」
她等著。
方幹事的聲音壓低了。
「背面寫著——『老地方。十二號。帶東西。』」
宋禾寧手指攥白了。
「今天幾號。」
「九號。」
安靜了三秒。
她放了聽筒。轉身。
顧北辰站在方桌邊。
「灰棉襖每月來隆安一兩次。帶黑皮包。包交給巷子盡頭鐵門後面的人。空手出來。」
他手擱到她肩上。
她看著他。
「他不是送信的。寄信只是順手。他是接頭的。隆安是個中轉站。從王立功的磚縫到灰棉襖到鐵門後面那個人。一環扣一環。」
「嗯。」
「紙條背面。十二號。老地方。帶東西。」
她手指蜷了。
「還有三天。三天後他還要去一個地方。帶東西去見人。那個人不在隆安。在『老地方』。」
安靜了兩秒。
「王立功是眼睛。灰棉襖是腿。鐵門後面是手。十二號『老地方』坐著的那個。」
她聲音低了。
「才是腦袋。」
鈴鐺碰了一聲。重的。